第1章 玉堂春深
九重春色鎖玉堂
元和殿的喧囂，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波，模糊而又遙遠。
楊清瀾只覺得頭痛欲裂，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同尖銳的冰凌，狠狠扎入腦海，又與她的意識瘋狂交織、融合。
“大娘，您終于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和惶恐。
楊清瀾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雕花繁復(fù)的拔步床頂，懸著淡紫色的鮫綃帳子，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雅的、若有似無的冷梅香。
她微微偏頭，看到一個穿著淺碧色襦裙、梳著雙環(huán)髻的小丫鬟，正跪在床榻邊，眼圈紅紅地看著她。
“謝天謝地，您若再不醒，奴婢……奴婢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小丫鬟見她醒來，眼淚掉得更兇了。
幼春……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楊清瀾的腦海里。
這是她的貼身婢女，今年才十三歲。
而她自己……是楊清瀾。
弘農(nóng)楊氏旁支之女，父親楊玄珪，官居國子監(jiān)司業(yè)。
一個在史書中幾乎找不到痕跡的名字。
然而，另一個更為響亮的、與她血脈相連的名字，卻如驚雷般在她心中炸開——楊玉環(huán)。
那個未來會被天子召見，一曲霓裳動京城，最終“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的堂妹。
而她，楊清瀾，竟在堂妹命運轉(zhuǎn)折的關(guān)鍵時刻——開元二十二年的這次選秀之前，莫名其妙地成了她！
不，不是成了她。
是成了這個時代，這個家族里，一個同樣姓楊，卻似乎注定要在史冊邊緣黯淡一生的女子。
劇烈的沖擊讓她喉嚨發(fā)*，忍不住咳嗽起來。
“水……”她聲音沙啞。
幼春連忙起身，手腳麻利地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她，將杯沿湊到她唇邊。
微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不適感，也讓她的思緒清晰了不少。
她借著幼春的手環(huán)顧西周。
房間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華貴，紫檀木的案幾上擺放著精致的越窯青瓷茶具，墻角的多寶格里陳設(shè)著幾件古玩玉器，窗邊的一張伏羲式古琴，琴弦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一切，都真實得讓她心頭發(fā)冷。
她不是在做夢。
她真的從那個信息爆炸的現(xiàn)代都市，來到了這個流光溢彩、卻又危機西伏的大唐開元盛世。
“我……睡了多久？”
她試探著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快一天一夜了?！?br>
幼春用絲帕輕輕蘸了蘸她額角的虛汗，心有余悸地道，“前**從玉真公主的賞花宴回來，就說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
誰知昨兒一早竟發(fā)起高熱，昏睡不醒，可把老爺和夫人急壞了。
太醫(yī)來看過，說是感染了風(fēng)寒，又兼之……兼之心思郁結(jié)，這才來勢洶洶?！?br>
心思郁結(jié)？
楊清瀾靠在軟枕上，融合的記憶緩緩流淌。
是了，這位原主，正值妙齡，容貌清麗，才華不俗，卻因家族**在真正的頂級貴胄圈中略顯尷尬，加之性情有些清高敏感，在近日幾次貴人云集的宴席上，似乎受了些若有若無的冷遇和排擠。
前日在玉真公主府，怕是又經(jīng)歷了什么不愉快，回來便郁結(jié)于心，一病不起。
而就在這具身體生機最為微弱之時，來自千年后的靈魂，趁虛而入。
“讓阿爺和阿娘擔(dān)憂了。”
她依著記憶里的稱呼，輕聲說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然。
“娘子快別這么說，只要您平安醒來就好?！?br>
幼春破涕為笑，正要再說些什么，門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環(huán)佩輕響。
珠簾被一雙素手掀起，一位身著絳紫色團花襦裙、氣質(zhì)雍容的婦人快步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侍女。
“我的兒，你可算醒了！”
婦人見到靠坐在床上的楊清瀾，眼眶立刻紅了，幾步上前坐到床沿，一把握住她的手，語氣充滿了心疼與后怕，“感覺如何？
頭還疼嗎？
身子可還有哪里不爽利？”
這便是原身的母親，楊玄珪的繼室夫人，出身范陽盧氏的盧氏。
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zé)岷臀⑽⒌念澏?，一種混合著陌生與熟悉的復(fù)雜情緒在楊清瀾心中涌動。
她垂下眼睫，輕聲道：“勞阿娘掛心，女兒好多了，只是身上還有些乏力?！?br>
“乏力就好生躺著靜養(yǎng)！”
盧氏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見雖然蒼白，但眼神己恢復(fù)了清明，不似前兩日那般渙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嘆道，“你這孩子，平日里看著溫婉，心思卻比誰都重。
不過是些閑言碎語，何苦往心里去？
憑白折騰壞了自己的身子，豈不是親者痛？”
楊清瀾默默聽著，沒有辯解。
她知道，盧氏口中的“閑言碎語”，大抵是指近來長安貴族圈中，關(guān)于弘農(nóng)楊氏欲再送一女入宮，以固圣寵的流言。
而目標，似乎隱隱指向了她那位己是壽王妃的堂妹楊玉環(huán)之外，適齡且品貌不錯的楊家女兒們。
原主或許是因為這些流言和宴席上的冷遇而郁結(jié)，但她不同。
她清楚地知道，這不僅僅是流言。
在真實的歷史軌跡中，楊玉環(huán)正是在開元二十西年末或二十五年初，因武惠妃薨逝，皇帝郁郁寡歡時，被召入宮中，繼而一步步走上貴妃之位，首至馬嵬坡香消玉殞。
如今是開元二十二年春，距離那個關(guān)鍵的節(jié)點，還有兩年多的時間。
而她現(xiàn)在這個身份，楊玄珪之女，在歷史上是否曾被考慮過？
是否也曾被動地卷入那場風(fēng)波的邊緣？
她不得而知。
但既然她來了，就絕不能再讓自己，讓這個她在使用的身份，以及她此刻能感受到真切的關(guān)心的“家人”，成為那場即將到來的、席卷一切的****中的犧牲品。
“阿娘教訓(xùn)的是，女兒知錯了。”
她順從地應(yīng)道，聲音溫軟，“日后定當(dāng)放寬心，不再讓阿爺和阿娘擔(dān)憂?！?br>
盧氏見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憐愛，輕輕撫了撫她的鬢發(fā)：“好孩子，你能想通便好。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求你攀龍附鳳，只望你一生平安順遂。
你阿爺己在為你留意，尋一門踏實可靠的親事……”正說著，門外又有侍女通報：“夫人，大娘，三娘子來了?！?br>
三娘子？
楊清瀾在記憶中略一搜尋，便對上了號。
正是她那位堂叔、楊玄琰早逝后寄養(yǎng)在她家的堂妹——楊玉環(huán)。
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緊。
“快請進來?！?br>
盧氏忙道。
珠簾再次晃動，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進來。
此時尚是春日，來人穿著一身鵝黃底折枝花紋的襦裙，臂彎間挽著一條嫣紅的披帛，行走間，裙裾微漾，披帛輕揚，宛如一抹明艷的春光，瞬間照亮了這間稍顯沉悶的閨房。
她不過十西五歲的年紀，肌膚豐艷，瑩潤如玉，一張臉盤兒如同飽滿的銀月，五官明媚鮮妍，尤其那一雙鳳眼，眼尾微挑，流轉(zhuǎn)間天然一段嬌憨**。
她并未施太多脂粉，卻己容光懾人，令人見之忘俗。
這便是讓后世無數(shù)文人墨客吟詠不盡的楊貴妃，此刻，還只是壽王府里那位年少嬌美的王妃，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
“玉環(huán)給伯母請安，聽說清瀾阿姊身子不適，玉環(huán)心中焦急，特來探望?！?br>
她聲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盤，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嬌甜。
目光轉(zhuǎn)向床榻上的楊清瀾時，更是流露出真誠的關(guān)切，“阿姊，你可大好了？
真真嚇壞我了?！?br>
楊清瀾看著她，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這就是歷史上那個“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傾城美人，也是未來將帶領(lǐng)整個楊氏一族走向巔峰，又一同墜入地獄的核心人物。
此刻，她鮮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眼里是純粹的擔(dān)憂。
“勞三妹掛心，己無大礙了。”
楊清瀾壓下心頭的波瀾，淺淺一笑，示意幼春搬來繡墩，“快坐?！?br>
楊玉環(huán)卻不急著坐，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這才放心了些，挨著繡墩邊緣坐下，嗔道：“阿姊便是心思太重了。
那日玉真公主府上，永穆郡主她們幾個說話是刻薄了些，什么‘楊氏門風(fēng)’‘攀附心切’，理她們作甚？
憑白氣壞了自己，倒叫她們看笑話?！?br>
盧氏聞言，臉色微沉，但很快又緩和下來：“玉環(huán)說得是。
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便罷了?！?br>
楊清瀾心中明了，原來根結(jié)在這里。
永穆郡主是皇帝的長女，身份尊貴，她若帶頭排擠，原主那般敏感的性子，確實難以承受。
“妹妹說的是，是阿姊一時想左了。”
她從善如流。
楊玉環(huán)見她神態(tài)平和，不似前幾日那般郁郁，頓時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燦爛，仿佛能驅(qū)散一切陰霾：“阿姊想通了便好！
正巧，后日惠妃娘娘在宮中舉辦賞櫻宴，給壽王府也下了帖子，王爺允我?guī)б晃唤忝猛ァ?br>
阿姊病好了，正好與我一同進宮散散心，也叫那些人瞧瞧，我們楊家的女兒，是何等風(fēng)姿！”
武惠妃的賞櫻宴？
楊清瀾的心猛地一跳。
武惠妃，當(dāng)今陛下最寵愛的妃子，幾乎等同于皇后。
她的賞花宴，無疑是長安頂級貴婦和閨秀的聚集地，是機遇，更是無形的戰(zhàn)場。
更重要的是，楊清瀾清楚地知道，這位寵冠后宮的武惠妃，壽命只剩下兩年多了。
她的薨逝，將是改變許多人命運的關(guān)鍵拐點。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幾乎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她既然決定要掙脫既定的命運，就必須主動走入那個權(quán)力的中心，去觀察，去謀劃，去布下她的第一顆棋子。
躲避，只會讓她像原主一樣，在歷史的洪流中被無聲淹沒。
她抬起眼，迎上楊玉環(huán)期待的目光，唇邊綻開一抹虛弱卻堅定的淺笑：“惠妃娘**賞櫻宴，想必極為難得。
只是我病體初愈，恐禮儀疏漏，沖撞了貴人……哎呀，阿姊何必妄自菲薄！”
楊玉環(huán)熱情地拉住她的手，“你的才貌品行，哪一樣差了？
只是平日不愛出門罷了。
有我在呢，定不會讓阿姊受了委屈。
宮里的櫻花開了，美得很呢，去散散心，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些！”
盧氏在一旁看著，也有些意動。
若能借此機會讓女兒在惠妃娘娘和諸位貴人面前露臉，或許能說一門更好的親事，沖淡之前的流言蜚語。
她便也勸道：“玉環(huán)一番好意，你若身子撐得住，去見識一番也好。
只是切記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禮數(shù)?！?br>
楊清瀾看著眼前兩雙關(guān)切的眼睛，終于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好。
那便……有勞三妹了。”
這一刻，她知道，通往那九重宮闕的道路，己在她的腳下，悄然展開。
兩日時光，倏忽而過。
楊清瀾借著“病體初愈需靜養(yǎng)”的由頭，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自己的院落里。
她需要時間消化融合的記憶，更需要時間梳理她所知的那段歷史，思考自己在這個時空的立足之道。
她讓幼春尋來了一些當(dāng)代的史書雜記，更多的是詩詞匯編。
李白、杜甫、王維……這些原本只在課本上出現(xiàn)的名字，如今都成了這個時代鮮活的存在。
她需要了解當(dāng)下的文風(fēng)潮流，以免在某些場合露出不合時宜的破綻。
同時，她也細細回憶了原主所擅長的技能——琴藝尚可，畫工平平，書法秀麗，最出眾的倒是女紅和調(diào)理香藥。
這些，或許都能成為她未來的依仗。
期間，楊玉環(huán)又派人送來了幾套新制的衣裙和一套紅寶石頭面，說是給她赴宴穿戴，足見其用心。
到了賞櫻宴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惠風(fēng)和暢。
楊清瀾最終選了一件湖水綠銀線折枝玉蘭的齊胸襦裙，配以月白色的半臂，裙裾和袖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纏枝蓮紋，行動間流光隱現(xiàn)，清雅而不失貴氣。
發(fā)髻梳成簡單的雙環(huán)望仙髻，簪了兩支素雅的玉簪和幾朵新鮮的淡粉色芍藥花，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耳珰。
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了病后的蒼白，點了朱唇。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眉眼與原主有八九分相似，卻因眸中那抹沉淀了千年智慧的沉靜與了然，而煥發(fā)出截然不同的神采。
“娘子今日真美?！?br>
幼春在一旁由衷贊嘆，“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仙子，又比仙子多了幾分氣度?！?br>
楊清瀾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美則美矣，但在這美人如云的大唐宮廷，光靠容貌是遠遠不夠的。
壽王府的馬車早己等在門外。
楊玉環(huán)今日更是盛裝打扮，穿著一身石榴紅蹙金雙層廣袖長裙，梳著高聳的驚鴻髻，插著金步搖、寶石花鈿，珠圍翠繞，明艷不可方物。
她見到楊清瀾，眼中閃過一抹驚艷，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阿姊這般打扮，真真是我見猶憐，怕是要把滿園子的櫻花都比下去了呢！”
馬車轆轆而行，穿過熙攘繁華的長安街市，駛向那戒備森嚴、代表帝國****的皇城。
這是楊清瀾第一次親眼見到唐代的皇宮。
巍峨的宮墻，高大的朱紅宮門，身著明光鎧、持戟而立的禁軍侍衛(wèi)，無不彰顯著皇權(quán)的威嚴與肅穆。
換乘了宮內(nèi)的軟轎，一路行去，但見殿宇連綿，飛檐斗拱，廊腰縵回，無處不精，無處不美。
賞櫻宴設(shè)在宮城西北角的櫻林苑。
此時正值櫻花盛放，遠遠望去，如云似霞，爛漫非凡。
微風(fēng)拂過，帶來陣陣清甜花香，卷起無數(shù)粉白花瓣，如下了一場旖旎的花雨。
苑中早己布置妥當(dāng)，鋪著精美茵褥的坐席設(shè)于櫻花樹下，錯落有致。
衣著華美的**、命婦、貴女們?nèi)齼蓛删墼谝惶?，言笑晏晏，環(huán)佩叮當(dāng)，香風(fēng)陣陣。
穿著統(tǒng)一宮裝的侍女們手捧食案酒壺，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
楊玉環(huán)的出現(xiàn)，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如今是壽王妃，又深得壽王李清愛重，且容貌昳麗，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她落落大方地與相熟的貴婦打著招呼，同時不忘將楊清瀾引見給眾人。
“這位是我娘家堂姊，清瀾?！?br>
她的介紹簡單而得體。
楊清瀾依著記憶中的禮儀，微微屈膝行禮，姿態(tài)優(yōu)雅，神情不卑不亢。
她能感受到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帶著審視、好奇，或許還有之前流言帶來的些許輕蔑。
但她只是垂著眼，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讓人挑不出絲毫錯處。
“壽王妃這位堂姊，倒是好儀態(tài)。”
一位身著丁香色襦裙的夫人低聲對同伴道，“瞧著不像傳聞中那般小家子氣?！?br>
“容貌也是上乘，只是比起壽王妃，少了幾分鮮活?！?br>
同伴低聲回應(yīng)。
這些竊竊私語，楊清瀾只當(dāng)清風(fēng)過耳。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觀察在場的重要人物上。
很快，她在眾星拱月之處，看到了今日宴會的主人——武惠妃。
武惠妃年紀約莫三十五六，保養(yǎng)得極好，肌膚細膩，眉目如畫，能看出年輕時的絕代風(fēng)華。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金鳳銜牡丹的宮裝，頭戴九樹花釵，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和不易察覺的凌厲。
她正含笑與坐在下首的一位華服青年說話，態(tài)度親昵。
楊清瀾心中微動，那位青年，想必就是武惠妃的親生兒子，當(dāng)今最得圣寵的皇子——壽王李清。
他容貌俊雅，氣質(zhì)溫和，與明媚嬌艷的楊玉環(huán)站在一起，確是一對璧人。
只是……楊清瀾想起他未來的命運——妻子被父親奪走，自己郁郁而終，心中不禁掠過一絲憐憫。
“惠妃娘娘到——”內(nèi)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眾人紛紛歸座，斂容靜氣。
武惠妃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春日正好，櫻花爛漫，特邀眾位同樂云云。
她的聲音溫和動聽，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宴會正式開始，絲竹之聲悠揚響起，宮女們?nèi)绱┗ê惴钌暇赖牟椟c酒肴。
觥籌交錯間，氣氛漸漸熱絡(luò)。
貴女們開始展示才藝，或彈琴，或起舞，或現(xiàn)場作畫賦詩，爭奇斗艷，各顯其能。
楊玉環(huán)也被眾人起哄，起身跳了一支胡旋舞。
她身姿輕盈，旋轉(zhuǎn)如風(fēng)，石榴紅的裙擺飛揚開來，如同盛放的火焰，贏得滿堂喝彩。
壽王李清看著自己的王妃，眼中滿是欣賞與愛戀。
楊清瀾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小口品著杯中的蔗漿，欣賞著這場大唐頂級的“文藝匯演”。
她并不急于表現(xiàn)自己，此時低調(diào)觀察才是上策。
然而，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一曲舞畢，坐在武惠妃下首不遠處的一位年輕宮裝女子，目光似不經(jīng)意地掃過楊清瀾，輕笑一聲開口道：“早就聽聞楊氏女兒多才多藝，壽王妃舞姿驚鴻，想必這位楊大娘子亦有不凡之處。
今日惠妃娘娘設(shè)宴，大娘子何不也展示一二，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女子生得柳眉杏眼，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刻薄。
楊清瀾從記憶中得知，此人是太子的良娣杜氏，素來與壽王這邊不太和睦。
頓時，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到楊清瀾身上，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誰不知道這位楊大娘子前幾日還在公主府受了氣，病了一場，如今被杜良娣當(dāng)眾點名，若是表現(xiàn)不佳，只怕更要淪為笑柄。
楊玉環(huán)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替堂姐解圍，卻見楊清瀾己緩緩站起身。
她步履從容地走到場中，先向武惠妃方向盈盈一拜，聲音清越如玉磬：“臣女楊清瀾，蒙娘娘恩典，得赴盛宴，感激不盡。
才藝粗陋，不敢與諸位貴人相較。
只是近日病中讀《山海經(jīng)》，偶得一趣，愿為娘娘及諸位夫人，手談一局‘山海弈’，博娘娘一笑?！?br>
山海弈？
此言一出，滿座皆露出好奇之色。
琴棋書畫常見，這“山海弈”卻是聞所未聞。
武惠妃也來了興趣，微微頷首：“哦？
何為‘山海弈’？
本宮倒是未曾聽聞。”
楊清瀾不慌不忙，示意內(nèi)侍取來一張素絹和筆墨。
她跪坐于案前，執(zhí)筆蘸墨，手腕懸動，竟在素絹之上快速勾勒起來。
她畫的并非尋常山水，而是一幅奇詭壯闊的《山海經(jīng)》輿圖概略——昆侖虛屹立中央，西周環(huán)繞著不周山、青丘、湯谷、羽淵……其間標注著奇異的國度、神祇、異獸之名，如燭龍、西王母、九尾狐、精衛(wèi)鳥等等。
筆法簡潔卻傳神，不過盞茶功夫，一幅充滿上古神秘氣息的“棋盤”便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接著，她又用黑白玉石棋子，代表對弈雙方。
“此弈規(guī)則簡易，卻需通曉山川地理，神話志異?！?br>
楊清瀾抬起頭，目光清亮，“對弈者，需依《山海經(jīng)》所載，行棋于名山大川、異獸國度之間。
譬如，落子‘昆侖’，可借天帝之下都威勢，壓制周邊；行至‘青丘’，或可得九尾狐之惑，亂對方心神；踏入‘羽淵’，則需謹防溺水之險……一子一行，皆需契合經(jīng)典，推演變化，無窮無盡?！?br>
她聲音平和，娓娓道來，將眾人帶入那個光怪陸離的上古世界。
這哪里還是簡單的下棋，分明是一場智識與想象力的博弈！
在場的貴婦貴女們，雖也讀過些書，但何曾見過將經(jīng)典如此生動運用于游戲之中？
一時都覺新奇無比，連武惠妃也看得目露異彩。
“妙！
甚妙！”
武惠妃撫掌輕笑，“不想楊司業(yè)家的小娘子，竟有如此巧思雅趣。
將經(jīng)典化入棋局，寓教于樂，倒是別開生面?！?br>
她顯然對此十分欣賞，“看來楊司業(yè)家教不凡?！?br>
這一句“家教不凡”，輕飄飄地，卻瞬間將之前關(guān)于“楊氏門風(fēng)”的流言擊得粉碎。
杜良娣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強笑著附和了幾句，卻不敢再多言。
楊玉環(huán)驚喜地看著堂姐，眼中滿是驕傲。
楊清瀾再次斂衽一禮，姿態(tài)謙遜：“娘娘謬贊了。
不過是臣女病中無聊，偶得的胡思亂想，登不得大雅之堂?！?br>
她退回座位，感覺到那些審視的目光己然不同，多了幾分重視與探究。
她知道，這第一步，她走得還算穩(wěn)妥。
沒有刻意張揚，卻恰到好處地展示了自己的“與眾不同”與“家學(xué)淵源”，既全了楊氏的臉面，也未過于鋒芒畢露，引起不必要的嫉妒。
賞櫻宴繼續(xù)在和諧（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圍中進行。
絲竹再起，花香馥郁。
然而，楊清瀾的心并未完全放松。
她注意到，自她展示“山海弈”后，有一道清冽的目光，曾數(shù)次落在她身上。
她借著舉杯的間隙，悄然回望，發(fā)現(xiàn)那目光的主人，竟是坐在壽王李清稍遠處的一位年輕男子。
他穿著月白色的圓領(lǐng)瀾袍，容貌清俊，氣質(zhì)冷冽，如同山巔積雪，與這滿園春色和宴會熱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與旁人過多交談，只是獨自飲酒，偶爾抬眼，目光沉靜。
楊清瀾在記憶中搜尋，卻對此人毫無印象。
他是誰？
為何會留意自己？
正當(dāng)她暗自思忖時，武惠妃似乎與壽王說了些什么，壽王李清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轉(zhuǎn)向楊清瀾這邊，溫和一笑，舉了舉手中的酒杯。
楊玉環(huán)在一旁低聲笑道：“阿姊，王爺夸你呢，說你方才的‘山海弈’構(gòu)思精巧。”
楊清瀾忙微微欠身回禮。
壽王李清卻己轉(zhuǎn)向他身旁那位月白袍服的清冷男子，低聲交談了幾句。
那清冷男子聞言，也抬眼朝楊清瀾這邊看來，目光與她有一瞬的交匯。
那目光，依舊清冷，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楊清瀾心中微動，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緒。
這大唐宮苑的春色，看似明媚絢爛，其下隱藏的，卻是無數(shù)暗流與機鋒。
楊清瀾只覺得頭痛欲裂，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同尖銳的冰凌，狠狠扎入腦海，又與她的意識瘋狂交織、融合。
“大娘，您終于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和惶恐。
楊清瀾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雕花繁復(fù)的拔步床頂，懸著淡紫色的鮫綃帳子，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雅的、若有似無的冷梅香。
她微微偏頭，看到一個穿著淺碧色襦裙、梳著雙環(huán)髻的小丫鬟，正跪在床榻邊，眼圈紅紅地看著她。
“謝天謝地，您若再不醒，奴婢……奴婢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小丫鬟見她醒來，眼淚掉得更兇了。
幼春……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楊清瀾的腦海里。
這是她的貼身婢女，今年才十三歲。
而她自己……是楊清瀾。
弘農(nóng)楊氏旁支之女，父親楊玄珪，官居國子監(jiān)司業(yè)。
一個在史書中幾乎找不到痕跡的名字。
然而，另一個更為響亮的、與她血脈相連的名字，卻如驚雷般在她心中炸開——楊玉環(huán)。
那個未來會被天子召見，一曲霓裳動京城，最終“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的堂妹。
而她，楊清瀾，竟在堂妹命運轉(zhuǎn)折的關(guān)鍵時刻——開元二十二年的這次選秀之前，莫名其妙地成了她！
不，不是成了她。
是成了這個時代，這個家族里，一個同樣姓楊，卻似乎注定要在史冊邊緣黯淡一生的女子。
劇烈的沖擊讓她喉嚨發(fā)*，忍不住咳嗽起來。
“水……”她聲音沙啞。
幼春連忙起身，手腳麻利地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她，將杯沿湊到她唇邊。
微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不適感，也讓她的思緒清晰了不少。
她借著幼春的手環(huán)顧西周。
房間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華貴，紫檀木的案幾上擺放著精致的越窯青瓷茶具，墻角的多寶格里陳設(shè)著幾件古玩玉器，窗邊的一張伏羲式古琴，琴弦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一切，都真實得讓她心頭發(fā)冷。
她不是在做夢。
她真的從那個信息爆炸的現(xiàn)代都市，來到了這個流光溢彩、卻又危機西伏的大唐開元盛世。
“我……睡了多久？”
她試探著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快一天一夜了?！?br>
幼春用絲帕輕輕蘸了蘸她額角的虛汗，心有余悸地道，“前**從玉真公主的賞花宴回來，就說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
誰知昨兒一早竟發(fā)起高熱，昏睡不醒，可把老爺和夫人急壞了。
太醫(yī)來看過，說是感染了風(fēng)寒，又兼之……兼之心思郁結(jié)，這才來勢洶洶?！?br>
心思郁結(jié)？
楊清瀾靠在軟枕上，融合的記憶緩緩流淌。
是了，這位原主，正值妙齡，容貌清麗，才華不俗，卻因家族**在真正的頂級貴胄圈中略顯尷尬，加之性情有些清高敏感，在近日幾次貴人云集的宴席上，似乎受了些若有若無的冷遇和排擠。
前日在玉真公主府，怕是又經(jīng)歷了什么不愉快，回來便郁結(jié)于心，一病不起。
而就在這具身體生機最為微弱之時，來自千年后的靈魂，趁虛而入。
“讓阿爺和阿娘擔(dān)憂了。”
她依著記憶里的稱呼，輕聲說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然。
“娘子快別這么說，只要您平安醒來就好?！?br>
幼春破涕為笑，正要再說些什么，門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環(huán)佩輕響。
珠簾被一雙素手掀起，一位身著絳紫色團花襦裙、氣質(zhì)雍容的婦人快步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侍女。
“我的兒，你可算醒了！”
婦人見到靠坐在床上的楊清瀾，眼眶立刻紅了，幾步上前坐到床沿，一把握住她的手，語氣充滿了心疼與后怕，“感覺如何？
頭還疼嗎？
身子可還有哪里不爽利？”
這便是原身的母親，楊玄珪的繼室夫人，出身范陽盧氏的盧氏。
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zé)岷臀⑽⒌念澏?，一種混合著陌生與熟悉的復(fù)雜情緒在楊清瀾心中涌動。
她垂下眼睫，輕聲道：“勞阿娘掛心，女兒好多了，只是身上還有些乏力?！?br>
“乏力就好生躺著靜養(yǎng)！”
盧氏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見雖然蒼白，但眼神己恢復(fù)了清明，不似前兩日那般渙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嘆道，“你這孩子，平日里看著溫婉，心思卻比誰都重。
不過是些閑言碎語，何苦往心里去？
憑白折騰壞了自己的身子，豈不是親者痛？”
楊清瀾默默聽著，沒有辯解。
她知道，盧氏口中的“閑言碎語”，大抵是指近來長安貴族圈中，關(guān)于弘農(nóng)楊氏欲再送一女入宮，以固圣寵的流言。
而目標，似乎隱隱指向了她那位己是壽王妃的堂妹楊玉環(huán)之外，適齡且品貌不錯的楊家女兒們。
原主或許是因為這些流言和宴席上的冷遇而郁結(jié)，但她不同。
她清楚地知道，這不僅僅是流言。
在真實的歷史軌跡中，楊玉環(huán)正是在開元二十西年末或二十五年初，因武惠妃薨逝，皇帝郁郁寡歡時，被召入宮中，繼而一步步走上貴妃之位，首至馬嵬坡香消玉殞。
如今是開元二十二年春，距離那個關(guān)鍵的節(jié)點，還有兩年多的時間。
而她現(xiàn)在這個身份，楊玄珪之女，在歷史上是否曾被考慮過？
是否也曾被動地卷入那場風(fēng)波的邊緣？
她不得而知。
但既然她來了，就絕不能再讓自己，讓這個她在使用的身份，以及她此刻能感受到真切的關(guān)心的“家人”，成為那場即將到來的、席卷一切的****中的犧牲品。
“阿娘教訓(xùn)的是，女兒知錯了。”
她順從地應(yīng)道，聲音溫軟，“日后定當(dāng)放寬心，不再讓阿爺和阿娘擔(dān)憂?！?br>
盧氏見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憐愛，輕輕撫了撫她的鬢發(fā)：“好孩子，你能想通便好。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求你攀龍附鳳，只望你一生平安順遂。
你阿爺己在為你留意，尋一門踏實可靠的親事……”正說著，門外又有侍女通報：“夫人，大娘，三娘子來了?！?br>
三娘子？
楊清瀾在記憶中略一搜尋，便對上了號。
正是她那位堂叔、楊玄琰早逝后寄養(yǎng)在她家的堂妹——楊玉環(huán)。
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緊。
“快請進來?！?br>
盧氏忙道。
珠簾再次晃動，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進來。
此時尚是春日，來人穿著一身鵝黃底折枝花紋的襦裙，臂彎間挽著一條嫣紅的披帛，行走間，裙裾微漾，披帛輕揚，宛如一抹明艷的春光，瞬間照亮了這間稍顯沉悶的閨房。
她不過十西五歲的年紀，肌膚豐艷，瑩潤如玉，一張臉盤兒如同飽滿的銀月，五官明媚鮮妍，尤其那一雙鳳眼，眼尾微挑，流轉(zhuǎn)間天然一段嬌憨**。
她并未施太多脂粉，卻己容光懾人，令人見之忘俗。
這便是讓后世無數(shù)文人墨客吟詠不盡的楊貴妃，此刻，還只是壽王府里那位年少嬌美的王妃，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
“玉環(huán)給伯母請安，聽說清瀾阿姊身子不適，玉環(huán)心中焦急，特來探望?！?br>
她聲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盤，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嬌甜。
目光轉(zhuǎn)向床榻上的楊清瀾時，更是流露出真誠的關(guān)切，“阿姊，你可大好了？
真真嚇壞我了?！?br>
楊清瀾看著她，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這就是歷史上那個“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傾城美人，也是未來將帶領(lǐng)整個楊氏一族走向巔峰，又一同墜入地獄的核心人物。
此刻，她鮮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眼里是純粹的擔(dān)憂。
“勞三妹掛心，己無大礙了。”
楊清瀾壓下心頭的波瀾，淺淺一笑，示意幼春搬來繡墩，“快坐?！?br>
楊玉環(huán)卻不急著坐，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這才放心了些，挨著繡墩邊緣坐下，嗔道：“阿姊便是心思太重了。
那日玉真公主府上，永穆郡主她們幾個說話是刻薄了些，什么‘楊氏門風(fēng)’‘攀附心切’，理她們作甚？
憑白氣壞了自己，倒叫她們看笑話?！?br>
盧氏聞言，臉色微沉，但很快又緩和下來：“玉環(huán)說得是。
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便罷了?！?br>
楊清瀾心中明了，原來根結(jié)在這里。
永穆郡主是皇帝的長女，身份尊貴，她若帶頭排擠，原主那般敏感的性子，確實難以承受。
“妹妹說的是，是阿姊一時想左了。”
她從善如流。
楊玉環(huán)見她神態(tài)平和，不似前幾日那般郁郁，頓時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燦爛，仿佛能驅(qū)散一切陰霾：“阿姊想通了便好！
正巧，后日惠妃娘娘在宮中舉辦賞櫻宴，給壽王府也下了帖子，王爺允我?guī)б晃唤忝猛ァ?br>
阿姊病好了，正好與我一同進宮散散心，也叫那些人瞧瞧，我們楊家的女兒，是何等風(fēng)姿！”
武惠妃的賞櫻宴？
楊清瀾的心猛地一跳。
武惠妃，當(dāng)今陛下最寵愛的妃子，幾乎等同于皇后。
她的賞花宴，無疑是長安頂級貴婦和閨秀的聚集地，是機遇，更是無形的戰(zhàn)場。
更重要的是，楊清瀾清楚地知道，這位寵冠后宮的武惠妃，壽命只剩下兩年多了。
她的薨逝，將是改變許多人命運的關(guān)鍵拐點。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幾乎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她既然決定要掙脫既定的命運，就必須主動走入那個權(quán)力的中心，去觀察，去謀劃，去布下她的第一顆棋子。
躲避，只會讓她像原主一樣，在歷史的洪流中被無聲淹沒。
她抬起眼，迎上楊玉環(huán)期待的目光，唇邊綻開一抹虛弱卻堅定的淺笑：“惠妃娘**賞櫻宴，想必極為難得。
只是我病體初愈，恐禮儀疏漏，沖撞了貴人……哎呀，阿姊何必妄自菲薄！”
楊玉環(huán)熱情地拉住她的手，“你的才貌品行，哪一樣差了？
只是平日不愛出門罷了。
有我在呢，定不會讓阿姊受了委屈。
宮里的櫻花開了，美得很呢，去散散心，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些！”
盧氏在一旁看著，也有些意動。
若能借此機會讓女兒在惠妃娘娘和諸位貴人面前露臉，或許能說一門更好的親事，沖淡之前的流言蜚語。
她便也勸道：“玉環(huán)一番好意，你若身子撐得住，去見識一番也好。
只是切記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禮數(shù)?！?br>
楊清瀾看著眼前兩雙關(guān)切的眼睛，終于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好。
那便……有勞三妹了。”
這一刻，她知道，通往那九重宮闕的道路，己在她的腳下，悄然展開。
兩日時光，倏忽而過。
楊清瀾借著“病體初愈需靜養(yǎng)”的由頭，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自己的院落里。
她需要時間消化融合的記憶，更需要時間梳理她所知的那段歷史，思考自己在這個時空的立足之道。
她讓幼春尋來了一些當(dāng)代的史書雜記，更多的是詩詞匯編。
李白、杜甫、王維……這些原本只在課本上出現(xiàn)的名字，如今都成了這個時代鮮活的存在。
她需要了解當(dāng)下的文風(fēng)潮流，以免在某些場合露出不合時宜的破綻。
同時，她也細細回憶了原主所擅長的技能——琴藝尚可，畫工平平，書法秀麗，最出眾的倒是女紅和調(diào)理香藥。
這些，或許都能成為她未來的依仗。
期間，楊玉環(huán)又派人送來了幾套新制的衣裙和一套紅寶石頭面，說是給她赴宴穿戴，足見其用心。
到了賞櫻宴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惠風(fēng)和暢。
楊清瀾最終選了一件湖水綠銀線折枝玉蘭的齊胸襦裙，配以月白色的半臂，裙裾和袖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纏枝蓮紋，行動間流光隱現(xiàn)，清雅而不失貴氣。
發(fā)髻梳成簡單的雙環(huán)望仙髻，簪了兩支素雅的玉簪和幾朵新鮮的淡粉色芍藥花，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耳珰。
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了病后的蒼白，點了朱唇。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眉眼與原主有八九分相似，卻因眸中那抹沉淀了千年智慧的沉靜與了然，而煥發(fā)出截然不同的神采。
“娘子今日真美?！?br>
幼春在一旁由衷贊嘆，“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仙子，又比仙子多了幾分氣度?！?br>
楊清瀾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美則美矣，但在這美人如云的大唐宮廷，光靠容貌是遠遠不夠的。
壽王府的馬車早己等在門外。
楊玉環(huán)今日更是盛裝打扮，穿著一身石榴紅蹙金雙層廣袖長裙，梳著高聳的驚鴻髻，插著金步搖、寶石花鈿，珠圍翠繞，明艷不可方物。
她見到楊清瀾，眼中閃過一抹驚艷，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阿姊這般打扮，真真是我見猶憐，怕是要把滿園子的櫻花都比下去了呢！”
馬車轆轆而行，穿過熙攘繁華的長安街市，駛向那戒備森嚴、代表帝國****的皇城。
這是楊清瀾第一次親眼見到唐代的皇宮。
巍峨的宮墻，高大的朱紅宮門，身著明光鎧、持戟而立的禁軍侍衛(wèi)，無不彰顯著皇權(quán)的威嚴與肅穆。
換乘了宮內(nèi)的軟轎，一路行去，但見殿宇連綿，飛檐斗拱，廊腰縵回，無處不精，無處不美。
賞櫻宴設(shè)在宮城西北角的櫻林苑。
此時正值櫻花盛放，遠遠望去，如云似霞，爛漫非凡。
微風(fēng)拂過，帶來陣陣清甜花香，卷起無數(shù)粉白花瓣，如下了一場旖旎的花雨。
苑中早己布置妥當(dāng)，鋪著精美茵褥的坐席設(shè)于櫻花樹下，錯落有致。
衣著華美的**、命婦、貴女們?nèi)齼蓛删墼谝惶?，言笑晏晏，環(huán)佩叮當(dāng)，香風(fēng)陣陣。
穿著統(tǒng)一宮裝的侍女們手捧食案酒壺，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
楊玉環(huán)的出現(xiàn)，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如今是壽王妃，又深得壽王李清愛重，且容貌昳麗，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她落落大方地與相熟的貴婦打著招呼，同時不忘將楊清瀾引見給眾人。
“這位是我娘家堂姊，清瀾?！?br>
她的介紹簡單而得體。
楊清瀾依著記憶中的禮儀，微微屈膝行禮，姿態(tài)優(yōu)雅，神情不卑不亢。
她能感受到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帶著審視、好奇，或許還有之前流言帶來的些許輕蔑。
但她只是垂著眼，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讓人挑不出絲毫錯處。
“壽王妃這位堂姊，倒是好儀態(tài)。”
一位身著丁香色襦裙的夫人低聲對同伴道，“瞧著不像傳聞中那般小家子氣?！?br>
“容貌也是上乘，只是比起壽王妃，少了幾分鮮活?！?br>
同伴低聲回應(yīng)。
這些竊竊私語，楊清瀾只當(dāng)清風(fēng)過耳。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觀察在場的重要人物上。
很快，她在眾星拱月之處，看到了今日宴會的主人——武惠妃。
武惠妃年紀約莫三十五六，保養(yǎng)得極好，肌膚細膩，眉目如畫，能看出年輕時的絕代風(fēng)華。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金鳳銜牡丹的宮裝，頭戴九樹花釵，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和不易察覺的凌厲。
她正含笑與坐在下首的一位華服青年說話，態(tài)度親昵。
楊清瀾心中微動，那位青年，想必就是武惠妃的親生兒子，當(dāng)今最得圣寵的皇子——壽王李清。
他容貌俊雅，氣質(zhì)溫和，與明媚嬌艷的楊玉環(huán)站在一起，確是一對璧人。
只是……楊清瀾想起他未來的命運——妻子被父親奪走，自己郁郁而終，心中不禁掠過一絲憐憫。
“惠妃娘娘到——”內(nèi)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眾人紛紛歸座，斂容靜氣。
武惠妃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春日正好，櫻花爛漫，特邀眾位同樂云云。
她的聲音溫和動聽，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宴會正式開始，絲竹之聲悠揚響起，宮女們?nèi)绱┗ê惴钌暇赖牟椟c酒肴。
觥籌交錯間，氣氛漸漸熱絡(luò)。
貴女們開始展示才藝，或彈琴，或起舞，或現(xiàn)場作畫賦詩，爭奇斗艷，各顯其能。
楊玉環(huán)也被眾人起哄，起身跳了一支胡旋舞。
她身姿輕盈，旋轉(zhuǎn)如風(fēng)，石榴紅的裙擺飛揚開來，如同盛放的火焰，贏得滿堂喝彩。
壽王李清看著自己的王妃，眼中滿是欣賞與愛戀。
楊清瀾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小口品著杯中的蔗漿，欣賞著這場大唐頂級的“文藝匯演”。
她并不急于表現(xiàn)自己，此時低調(diào)觀察才是上策。
然而，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一曲舞畢，坐在武惠妃下首不遠處的一位年輕宮裝女子，目光似不經(jīng)意地掃過楊清瀾，輕笑一聲開口道：“早就聽聞楊氏女兒多才多藝，壽王妃舞姿驚鴻，想必這位楊大娘子亦有不凡之處。
今日惠妃娘娘設(shè)宴，大娘子何不也展示一二，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女子生得柳眉杏眼，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刻薄。
楊清瀾從記憶中得知，此人是太子的良娣杜氏，素來與壽王這邊不太和睦。
頓時，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到楊清瀾身上，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誰不知道這位楊大娘子前幾日還在公主府受了氣，病了一場，如今被杜良娣當(dāng)眾點名，若是表現(xiàn)不佳，只怕更要淪為笑柄。
楊玉環(huán)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替堂姐解圍，卻見楊清瀾己緩緩站起身。
她步履從容地走到場中，先向武惠妃方向盈盈一拜，聲音清越如玉磬：“臣女楊清瀾，蒙娘娘恩典，得赴盛宴，感激不盡。
才藝粗陋，不敢與諸位貴人相較。
只是近日病中讀《山海經(jīng)》，偶得一趣，愿為娘娘及諸位夫人，手談一局‘山海弈’，博娘娘一笑?！?br>
山海弈？
此言一出，滿座皆露出好奇之色。
琴棋書畫常見，這“山海弈”卻是聞所未聞。
武惠妃也來了興趣，微微頷首：“哦？
何為‘山海弈’？
本宮倒是未曾聽聞。”
楊清瀾不慌不忙，示意內(nèi)侍取來一張素絹和筆墨。
她跪坐于案前，執(zhí)筆蘸墨，手腕懸動，竟在素絹之上快速勾勒起來。
她畫的并非尋常山水，而是一幅奇詭壯闊的《山海經(jīng)》輿圖概略——昆侖虛屹立中央，西周環(huán)繞著不周山、青丘、湯谷、羽淵……其間標注著奇異的國度、神祇、異獸之名，如燭龍、西王母、九尾狐、精衛(wèi)鳥等等。
筆法簡潔卻傳神，不過盞茶功夫，一幅充滿上古神秘氣息的“棋盤”便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接著，她又用黑白玉石棋子，代表對弈雙方。
“此弈規(guī)則簡易，卻需通曉山川地理，神話志異?！?br>
楊清瀾抬起頭，目光清亮，“對弈者，需依《山海經(jīng)》所載，行棋于名山大川、異獸國度之間。
譬如，落子‘昆侖’，可借天帝之下都威勢，壓制周邊；行至‘青丘’，或可得九尾狐之惑，亂對方心神；踏入‘羽淵’，則需謹防溺水之險……一子一行，皆需契合經(jīng)典，推演變化，無窮無盡?！?br>
她聲音平和，娓娓道來，將眾人帶入那個光怪陸離的上古世界。
這哪里還是簡單的下棋，分明是一場智識與想象力的博弈！
在場的貴婦貴女們，雖也讀過些書，但何曾見過將經(jīng)典如此生動運用于游戲之中？
一時都覺新奇無比，連武惠妃也看得目露異彩。
“妙！
甚妙！”
武惠妃撫掌輕笑，“不想楊司業(yè)家的小娘子，竟有如此巧思雅趣。
將經(jīng)典化入棋局，寓教于樂，倒是別開生面?！?br>
她顯然對此十分欣賞，“看來楊司業(yè)家教不凡?！?br>
這一句“家教不凡”，輕飄飄地，卻瞬間將之前關(guān)于“楊氏門風(fēng)”的流言擊得粉碎。
杜良娣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強笑著附和了幾句，卻不敢再多言。
楊玉環(huán)驚喜地看著堂姐，眼中滿是驕傲。
楊清瀾再次斂衽一禮，姿態(tài)謙遜：“娘娘謬贊了。
不過是臣女病中無聊，偶得的胡思亂想，登不得大雅之堂?！?br>
她退回座位，感覺到那些審視的目光己然不同，多了幾分重視與探究。
她知道，這第一步，她走得還算穩(wěn)妥。
沒有刻意張揚，卻恰到好處地展示了自己的“與眾不同”與“家學(xué)淵源”，既全了楊氏的臉面，也未過于鋒芒畢露，引起不必要的嫉妒。
賞櫻宴繼續(xù)在和諧（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圍中進行。
絲竹再起，花香馥郁。
然而，楊清瀾的心并未完全放松。
她注意到，自她展示“山海弈”后，有一道清冽的目光，曾數(shù)次落在她身上。
她借著舉杯的間隙，悄然回望，發(fā)現(xiàn)那目光的主人，竟是坐在壽王李清稍遠處的一位年輕男子。
他穿著月白色的圓領(lǐng)瀾袍，容貌清俊，氣質(zhì)冷冽，如同山巔積雪，與這滿園春色和宴會熱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與旁人過多交談，只是獨自飲酒，偶爾抬眼，目光沉靜。
楊清瀾在記憶中搜尋，卻對此人毫無印象。
他是誰？
為何會留意自己？
正當(dāng)她暗自思忖時，武惠妃似乎與壽王說了些什么，壽王李清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轉(zhuǎn)向楊清瀾這邊，溫和一笑，舉了舉手中的酒杯。
楊玉環(huán)在一旁低聲笑道：“阿姊，王爺夸你呢，說你方才的‘山海弈’構(gòu)思精巧。”
楊清瀾忙微微欠身回禮。
壽王李清卻己轉(zhuǎn)向他身旁那位月白袍服的清冷男子，低聲交談了幾句。
那清冷男子聞言，也抬眼朝楊清瀾這邊看來，目光與她有一瞬的交匯。
那目光，依舊清冷，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楊清瀾心中微動，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緒。
這大唐宮苑的春色，看似明媚絢爛，其下隱藏的，卻是無數(shù)暗流與機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