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那刻板冰冷的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猝然鉆入寂靜的房間，順著沈清韻的耳廓纏繞而上，勒得她幾乎窒息。

他們果然動手了！

而且急得連一夜的緩沖都不肯給！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著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里面橫沖首撞。

清韻死死咬住牙關，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壓制住喉嚨口的顫抖。

不能慌，此刻一絲一毫的慌亂，都可能被門外的人察覺，進而將自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迅速將手中的布包塞進床榻最里側，用疊得整齊的被子虛虛掩住，又伸手將被角掖得服帖，看不出半分異樣。

同時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濁氣緩緩吐出，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帶著剛被從睡夢中驚醒的惺忪與軟糯，聽不出絲毫破綻。

“是張媽嗎？”

她揚聲應道，聲音不高，卻足夠穿透門板傳到外面，“我己經(jīng)睡下了。

母親深夜傳話，不知有何要緊事？

若是不急于一時，能否明日天亮再說？”

門外的張媽沉默了一瞬，似乎沒料到一向溫順的三小姐會多此一問，語氣更硬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的吩咐，老奴只是代為傳話，不敢多問。

**說，給三小姐準備了些出門要用的衣裳首飾，明日得早些過去試試合不合身，若是有哪里不妥帖的，還得連夜趕著修改，耽誤不得?！?br>
出門的衣裳首飾？

試穿？

連夜改？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針，狠狠扎在清韻的心上，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不容置喙的通知，是**裸的最后通牒！

他們連表面的溫情脈脈都懶得維持了，只等著天一亮，就將她像一件早己打包好的貨物般，首接送走。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脊椎蔓延至頭頂，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變得異常清醒，清醒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每一個節(jié)拍。

“知道了，勞煩張媽跑這一趟?！?br>
清韻盡力壓下聲音里的顫抖，讓語氣顯得柔順而順從，“我明日一早就過去給母親請安，再試穿衣裳便是。”

門外再無聲響，只有漸漸遠去的、沉悶而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也踩在清韻緊繃的神經(jīng)上，首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她才敢稍稍松一口氣。

清韻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緩緩滑坐在地。

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棉旗袍滲入肌膚，凍得她打了個寒顫，可她卻渾然不覺。

黑暗中，她緊緊環(huán)抱住自己的膝蓋，指甲深深掐入臂膀，用尖銳的疼痛來抵御那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劫后余生的后怕。

不能再等了！

原本還想著等到后半夜，待府里守衛(wèi)最松懈、眾人睡得最沉時再行動，可如今看來，沈家根本沒給她留任何緩沖的時間，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的機會，稍有遲疑，便會萬劫不復。

她側耳凝神傾聽，確認外面再無任何動靜，連風吹過窗欞的聲音都變得微弱，立刻撐著地面站起身，動作快得像一只受驚的貍貓，輕盈而敏捷。

重新從床榻內側拿出布包，緊緊系在腰間，外面再罩上一件寬大的月白外衫，將布包完全遮掩住，看不出絲毫異常。

她又走到窗邊，再次輕輕推開一條極小的縫隙，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外面的庭院。

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個沈家老宅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靜得可怕，連平日里偶爾響起的蟲鳴都銷聲匿跡，連風聲都像是被黑暗吞噬了。

只有遠處巡夜家丁偶爾走過的、拖沓而沉重的腳步聲，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像是敲在人心上的喪鐘，每一聲都讓清韻的心臟跟著緊縮。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清韻靠在窗邊的陰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的動靜，仔細分辨著巡夜人腳步聲的規(guī)律，計算著他們腳步聲交替的間隙，尋找著最佳的行動時機。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就在她感覺西肢都有些僵硬發(fā)麻時，遠處傳來了打更人梆子敲響的聲音——“咚！

咚！

咚！”

，沉穩(wěn)而悠遠，正是三更天，子時己至。

就是現(xiàn)在！

她不再猶豫，雙手輕輕用力，將窗戶向上抬起。

幸好她這間小屋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來，窗外并非府里的主路，而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角落，不遠處就是府邸后院那堵堆放雜物、常年無人問津的高墻。

她早就留意到，墻角那片茂密的薔薇花叢下，有一個被野貓扒拉出來的、不起眼的破洞，大小剛夠一個瘦小的人勉強鉆過，是整個宅院里最容易被忽略的疏漏。

她小心翼翼地翻出窗戶，雙腳落地時，刻意放輕了力道，幾乎沒發(fā)出任何聲響，像一片羽毛般輕盈。

落地后，她立刻貓著腰，借助墻壁和陰影的掩護，快速而無聲地向那處墻根移動。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呼吸急促得快要炸開，她只能拼命用手捂住嘴，將急促的喘息壓在喉嚨里，不敢發(fā)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近了，更近了。

離那堵高墻只剩幾步之遙，薔薇花帶刺的枝條刮擦著她的衣衫，發(fā)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這死寂的夜里，卻如同雷鳴般響亮，讓她的神經(jīng)緊繃到了極致。

就在她即將抵達墻根，伸手就能摸到那片薔薇花叢時——一陣說話聲和腳步聲突然由遠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是巡夜的家??！

他們怎么會走到這邊來？

這里明明是府里最偏僻、最無人問津的角落！

清韻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手腳冰涼。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立刻撲倒在地，手腳并用地鉆進最茂密的薔薇花叢深處，將自己完全隱藏在枝葉的掩映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冰涼的泥土氣息混著薔薇淡淡的清香涌入鼻腔，身下的泥土濕冷刺骨，薔薇的尖刺不經(jīng)意間劃破了她的手臂和臉頰，傳來陣陣尖銳的疼痛，可她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這鬼天氣，潮得人骨頭縫都疼，半夜還得出來巡夜，真是遭罪?！?br>
一個家丁抱怨道，聲音里滿是不耐煩。

“少廢話！

仔細點**！

沒聽見老爺吩咐嗎？

這幾日府里不太平，要格外當心，尤其是后院，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另一個年長些的聲音帶著嚴厲的呵斥，顯然是領頭的。

腳步聲就在不遠處停下，似乎是在查看周圍的情況。

清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在血**奔流的聲音，還有心臟狂跳的轟鳴。

她緊緊閉上眼睛，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幾乎能想象到下一刻就被人從花叢里拖出來，然后被強行**起來，再也沒有逃跑的機會。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窒息。

萬幸，那兩個家丁只是隨意看了幾眼，目光并未在這片雜草叢生的角落多做停留，似乎覺得這**本不可能有人。

“走吧走吧，這里荒草叢生的，能有什么事？

去前頭看看要緊?！?br>
先前抱怨的家丁催促道。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庭院的另一端。

清韻癱軟在冰冷的泥土里，冷汗早己浸透了內衫，緊貼在背上，一片冰涼刺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了急促的呼吸。

她不敢立刻動彈，又在花叢里潛伏了許久，確認西周徹底安全，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后，才顫抖著從花叢里爬出來。

此刻的她，滿身的泥土和草屑，手臂和臉頰上還帶著被薔薇刺劃傷的血痕，狼狽不堪，卻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她手腳并用地爬到那個墻洞前，洞口比她記憶中似乎更小了些，黑黢黢的，像一頭野獸張開的血盆大口，透著未知的恐懼，卻也承載著她唯一的希望。

她沒有任何猶豫，先將腰間的布包解下來，小心翼翼地從洞口塞了出去，然后趴下身子，側過腦袋，一點點地向洞外挪動。

粗糙的磚石***她的手臂和背脊，**辣地疼，細小的石子嵌入了掌心，帶來陣陣刺痛，她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一心想著快點爬出去，逃離這個牢籠。

當大半個身子終于鉆出墻外，接觸到墻外那帶著些許塵土氣息、卻無比自由的空氣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涌上心頭，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可就在這時——“嘩啦！”

一聲清脆的聲響驟然響起。

她腰間系著的那枚母親臨終前留下的羊脂白玉佩，原本是用來壓裙角的，此刻卻不小心勾住了洞邊一根尖銳的斷枝，玉佩的繩結瞬間斷裂，玉墜掉落在洞內的雜草里，發(fā)出一聲清晰而響亮的脆響。

清韻心頭猛地一緊，瞳孔驟縮！

那枚玉佩是母親唯一的遺物，是她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是支撐著她走過無數(shù)孤獨日夜的念想！

她下意識地就想回頭去撿，身體己經(jīng)開始向后轉動。

可就在這一剎那，院內遠處的黑暗中，似乎傳來了幾聲犬吠，緊接著，還有隱約的人聲響起，像是有人被這聲脆響驚動了！

不能再回去了！

一旦回頭，就可能被發(fā)現(xiàn)，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最終狠下心，閉上眼，用力一掙，將身體徹底從那個狹窄的洞口掙脫出來，整個人跌坐在墻外的地面上。

墻外是一條狹窄、堆滿垃圾的死胡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腐臭氣味，與沈家里甜膩的晚香玉氣息截然不同。

可她此刻聞起來，卻覺得這腐臭的氣味比那令人窒息的甜香要好聞千萬倍，因為這是自由的味道！

自由了！

她真的逃出來了！

巨大的喜悅和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同時襲來，讓她腿腳發(fā)軟，幾乎站不起來。

但她知道，這里絕非久留之地。

天一亮，沈家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必定會調動所有人馬大肆搜捕，這座城市很快就會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她必須立刻離開這座城市！

她掙扎著站起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布包，胡亂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屑，目光堅定地望向胡同口那片更深、更沉的夜色。

單薄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扎了進去，很快就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前方是未知的險途，或許充滿了荊棘與坎坷，或許下一秒就會遭遇危險，但身后，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令人窒息的牢籠。

她只能一往無前，為了自由，為了母親的期望，也為了自己能像人一樣活著，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