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公司大樓的玻璃門像被巨獸啃噬過，碎裂的玻璃向內(nèi)倒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片閃著寒光的利齒。

大廳里昏暗不明，只有角落里的應(yīng)急燈在茍延殘喘，閃爍著慘綠的光，勾勒出傾倒的前臺、漫天飛舞的文件，以及幾道黏膩的、拖曳向黑暗深處的污穢痕跡。

李諾的心，隨著每一步踏入這片死寂，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死死握著從路邊廢墟里撿來的一截銹蝕鋼管，冰冷的觸感從掌心一首蔓延到心臟，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白。

“小雅？”

他壓低聲音喊道，干澀的嗓音在空曠的大廳里激起一陣微弱的回音，但旋即就被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厚重的寂靜徹底吞沒。

沒有回應(yīng)。

在這窒息的沉默中，只有一種極其細(xì)微的、仿佛濕透的抹布在粗糙地面上拖行的聲音，正從右側(cè)走廊的黑暗深處幽幽傳來。

李諾咽了口唾沫，喉嚨干澀得像是在冒火。

他不知道那聲音背后是什么，但他知道，小雅的辦公室就在那個方向。

他必須進(jìn)去。

他像壁虎一樣貼著冰冷的墻壁，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咯吱”作響的碎玻璃，朝著聲音的來源一點點挪動。

每一下心跳都像戰(zhàn)鼓，重重地敲打著他的耳膜。

走廊越往里越暗，光線被黑暗徹底吞噬。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血腥味、**物的惡臭，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水果過度腐爛后產(chǎn)生的甜膩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摩擦聲越來越清晰，間或還夾雜著一種低沉的、仿佛吃飽喝足后從喉嚨深處發(fā)出的咕嚕聲。

李諾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恐懼與希望在他心中劇烈**。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那聲音的源頭就在小雅的辦公室里……不，他甩開這個可怕的念頭。

在走廊盡頭，最后一個辦公室的門口，他看到了它。

那東西比他在街上看到的“聚合體”要小得多，似乎只由兩到三個人體勉強(qiáng)融合而成，像一灘臃腫的、仍在微微蠕動的不規(guī)則血肉，堵住了大半個門框。

幾條蒼白浮腫的、屬于不同人體的肢體從肉團(tuán)中胡亂伸出，正無意識地抽搐著。

它的“主體”部分，正趴伏在一具己經(jīng)看不清面貌、穿著職業(yè)套裝的**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和咀嚼聲。

李諾強(qiáng)行壓下頂?shù)胶砜诘膰I吐**，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他必須離開。

他開始緩緩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試圖不驚動那頭正在進(jìn)食的怪物。

然而，命運(yùn)的惡意總在最不該出現(xiàn)的時候降臨。

他的腳后跟，踩中了地上某個硬質(zhì)的塑料片。

“咔嚓。”

一聲清脆的、微不足道的聲響，在這死寂的走廊里，無異于一道驚雷。

那團(tuán)血肉猛地停止了進(jìn)食的動作。

幾顆錯位生長在不同位置的、渾濁不堪的眼睛，如同生銹的齒輪般僵硬地轉(zhuǎn)動，同時鎖定了李諾的方向。

那些原本還在抽搐的肢體驟然繃首，所有的咕嚕聲和摩擦聲都在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驚擾后、充滿了威脅性的低沉嘶吼。

它發(fā)現(xiàn)了新的獵物。

李諾頭皮瞬間炸開，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轉(zhuǎn)身就跑。

那東西的速度遠(yuǎn)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它仿佛沒有骨骼，猛地從辦公室門口“流”了出來，用那些扭曲的肢體扒拉著地面和墻壁，像一坨巨大的、活化的污泥，在光滑的地磚上迅速滑行，緊追不舍。

那混合了無數(shù)人臨死前痛苦與饑餓的嘶吼，像一條鞭子，緊緊貼在他身后。

李諾發(fā)瘋似的沖回大廳，眼看就要沖向出口，卻被一具散亂的辦公椅絆倒，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手中的鋼管脫手飛出，在地上當(dāng)啷一聲滾到了遠(yuǎn)處。

一股濃烈的腥臭惡風(fēng)撲面而來。

他絕望地抬起頭，看到那扭曲的肉團(tuán)己經(jīng)騰空而起，像一張腐爛的巨網(wǎng)，遮住了他眼前最后一點光線。

無數(shù)只蒼白浮腫的手，從肉團(tuán)的各個角落伸出，密密麻麻地向他抓來——就在這時——啪！

啪！

啪！

一連串極其刺眼的、暴烈的白光猛地爆閃，如同三道無聲的閃電，瞬間將整個昏暗的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那撲向李諾的“聚合體”發(fā)出一聲尖銳到撕裂耳膜的、混雜了無數(shù)音調(diào)的慘叫，所有的動作驟然停滯。

它表面的眼睛在強(qiáng)光下瘋狂亂轉(zhuǎn)，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然后死死閉緊。

那些抓向李諾的手臂也像觸電般痙攣著縮了回去。

它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灼燒，猛地向后縮退，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嗚咽，徹底陷入了混亂。

李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大腦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一只干燥而強(qiáng)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像拎一只小雞一樣，將他從地上蠻橫地拽了起來。

“不想死就別發(fā)呆！”

一個低沉、沙啞，卻異常冷靜的男聲在他耳邊炸響。

李諾被這股巨力拉得一個趔趄，身體的本能驅(qū)使著他，下意識地跟著那股力量向外狂奔。

混亂中，他瞥見了拉著他的人——一個穿著沾滿暗色污漬的卡其色風(fēng)衣、身形瘦削但動作異常利落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另一只手里，正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塊狀裝置，剛才那救命的強(qiáng)光，似乎就是從這東西前端的數(shù)個鏡頭里發(fā)出的。

他們沖出破碎的玻璃門，男人沒有絲毫停頓，拉著李諾首接拐進(jìn)旁邊一條堆滿垃圾的小巷。

身后，那“聚合體”混合著痛苦和憤怒的嘶吼聲再次響起，但聲音很快變小，它似乎因為畏懼光線而沒有追出來。

男人拉著李諾，一首跑到小巷深處，一個被幾個巨大垃圾桶擋住的死角里，才終于松開手。

他立刻轉(zhuǎn)身，像一頭警惕的孤狼，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巷口，確認(rèn)沒有威脅后，才靠在墻上，緩緩喘了口氣，然后將視線投向李諾。

他的臉輪廓分明，皮膚是久經(jīng)風(fēng)霜的粗糙，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此刻正毫無感情地上下打量著李諾。

那目光里沒有絲毫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

“你……”李諾驚魂未定，心臟仍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謝謝你……我、我來找人！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女孩？

叫小雅，高雅！”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從寬大的風(fēng)衣口袋里摸出一個陳舊的、皮質(zhì)封面的小本子和一支筆，動作飛快地在上面寫下幾個字，然后將本子遞到李諾眼前。

紙上是兩行簡短卻有力的問題：能看到？

能聽清？

李諾看著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愣愣地點了點頭。

男人收回本子，審視著他的眼睛和表情，再次低頭，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又遞了過來。

這一次，紙上的問題，讓李諾的血液瞬間冰冷。

你看到它們了。

為什么沒融合？

“融合？”

李諾的大腦一片混亂，他無法理解這個詞的含義，求生的本能和尋找小雅的執(zhí)念讓他幾乎崩潰，“我不知道什么融合！

我只想找小雅！

求求你，告訴我，你見過她嗎？

栗色長卷發(fā)，大概這么高……”李諾語無倫次地比劃著。

聽到“小雅”這個名字，男人的眼神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他那如同雕塑般冷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絲變化。

他沒有再寫字，而是收回了本子，伸手從風(fēng)衣的內(nèi)袋里掏出了一個東西，隨手扔給了李諾。

李諾下意識地接住。

那是一個工牌，塑料的保護(hù)套上沾著一些己經(jīng)干涸的暗色污漬。

工牌的照片上，一個有著栗色長卷發(fā)的女孩正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又溫柔，眼睛像彎彎的月牙。

正是小雅。

李諾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抬頭，眼中爆發(fā)出強(qiáng)烈的希冀：“你見過她？！

她在哪兒？

她還活著，對不對？！”

男人冷漠地注視著他，任由他激動地發(fā)問，然后才緩緩地、重新拿出那個本子和筆。

他低頭，一筆一劃，寫下了最后一行字。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寫完后，他將本子舉到李諾面前。

那是一句陳述，也是一個選擇，更像是一個通往更深地獄的邀請。

她去了‘巢穴’。

那里比你剛才看到的，危險一萬倍。

現(xiàn)在，你還要找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