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涼說書人
第二章 陌上驚塵起，初識民間苦
（定場詩）朱門酒肉臭如泥，路有凍骨無人恤。
錦繡堆里養(yǎng)紈绔，怎知風(fēng)雨滿蓑衣？
---說書人悠長的尾音還在茶樓里回蕩，那北涼城的繁華己被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
陸懷安騎著馬，百無聊賴地**著路上的石子。
離了侯府的雕梁畫棟、錦衣玉食，放眼望去，盡是灰撲撲的土路，道旁是枯黃的雜草，遠(yuǎn)處是連綿的、光禿禿的山丘。
北地的風(fēng)帶著砂礫，刮在臉上，遠(yuǎn)不如侯府里熏香的暖風(fēng)舒服。
“這鬼地方！”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回頭瞥了一眼跟在身后、永遠(yuǎn)叼著旱煙袋的老黃。
老黃耷拉著眼皮，仿佛不是在趕路，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對周遭的一切，包括少主的不滿，都漠不關(guān)心。
行至晌午，人困馬乏。
前方出現(xiàn)一個小鎮(zhèn)，比不得北涼城十一的熱鬧，卻也有一條主街，幾家鋪面。
陸懷安肚子咕咕首叫，打馬便朝鎮(zhèn)上最好的——或者說，唯一一家像樣的酒樓走去。
酒樓名曰“悅來”，招牌陳舊。
陸懷安皺著眉走進(jìn)去，跑堂的見他們雖風(fēng)塵仆仆，但陸懷安衣著料子華貴，不敢怠慢，趕緊引到一張還算干凈的桌子前。
“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端上來！”
陸懷安習(xí)慣性地吩咐，聲音帶著侯府少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調(diào)。
跑堂的面露難色，**手：“這位公子，小店……小店只有些尋常鹵肉，自釀的土酒，還有剛出籠的炊餅……”陸懷安眉頭皺得更深：“就沒有精細(xì)些的？
筍雞、鱸魚膾之類的？”
跑堂的苦笑：“公子說笑了，咱這北涼邊地，水都金貴，哪來的鱸魚啊……”陸懷安還想發(fā)作，老黃己經(jīng)默默走到柜臺，摸出幾枚銅錢，要了一碟鹵肉，一壺土酒，兩個炊餅，自顧自地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吃了起來。
陸懷安看著那色澤暗淡的鹵肉和粗糙的炊餅，胃里一陣翻騰，但腹中饑餓更甚，只好憋著氣，勉強坐下。
正吃著，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nóng)，抱著一個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跪在街對面的一家藥鋪前，不住磕頭。
“王掌柜，行行好，再賒一劑藥吧！
小老兒賣了糧一定把錢補上！
我孫女她……她燒得厲害?。 ?br>
老農(nóng)的聲音凄惶。
藥鋪伙計站在門口，一臉不耐煩：“去去去！
前賬未清，還想賒賬？
當(dāng)我們開善堂的？
沒錢就別耽誤工夫！”
周圍聚攏了些人，指指點點，多是嘆息，卻無人上前。
陸懷安隔著窗戶看著，覺得那哭鬧聲和哀求聲分外刺耳，影響了他本就糟糕的用餐心情。
他放下筷子，對跑堂的道：“去，把那吵吵嚷嚷的老頭轟走，小爺聽著煩?！?br>
跑堂的唯唯諾諾，卻不敢動。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老丈，您孫女是何癥狀？”
陸懷安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青布長衫的年輕人走了過去。
年輕人身形瘦削，面容干凈，眼神澄澈，正是那說書人的弟子——陳望。
老農(nóng)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比帶劃地說著。
陳望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眉頭微蹙。
他起身，對藥鋪伙計拱了拱手：“這位小哥，孩子確是急癥，耽擱不得。
我這里有幾十文錢，先墊上，不夠的，我?guī)煾冈凇鼔m軒’說書，可去那里尋我，容后補上，如何？”
他掏出一個小布包，倒出里面所有的銅錢，叮當(dāng)作響。
藥鋪伙計看了看錢，又看了看陳望，臉色稍霽，嘟囔道：“既是陳相公作?！T了，進(jìn)來抓藥吧?！?br>
老農(nóng)千恩萬謝，抱著孫女跟伙計進(jìn)了藥鋪。
陳望松了口氣，一轉(zhuǎn)身，正好對上酒樓里陸懷安望出來的目光。
陸懷安看著他空空如也的錢袋，又看看自己桌上那碟他沒動幾口的鹵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
是鄙夷這書生的窮酸多管閑事？
還是……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
陳望也看到了陸懷安，見他衣著不凡，氣度驕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并無攀談之意，轉(zhuǎn)身便欲離開。
“喂，那個書生！”
陸懷安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陳望停步，回頭：“公子有何指教？”
陸懷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難道要賞他錢？
似乎不妥。
問他為何多管閑事？
更顯自己無理。
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你認(rèn)識剛才那說書的老頭？”
陳望一怔，點了點頭：“正是家?guī)?。?br>
陸懷安還想再問，街角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呵斥聲。
幾名穿著皮甲、兵不兵、匪不匪的騎士縱馬沖入小鎮(zhèn)，當(dāng)先一人手持馬鞭，指著街上的小販喝道：“征收‘護(hù)鎮(zhèn)捐’！
速速繳納，違者以通敵論處！”
小鎮(zhèn)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為首的軍官目光掃過，一下子落在了衣著光鮮的陸懷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他打馬過來，馬鞭幾乎戳到陸懷安臉上：“呔！
你這小子，面生的緊！
穿戴如此招搖，定是敵國細(xì)作！
來人，給我拿下，財物充公！”
陸懷安何曾受過這等污蔑與挑釁，一股邪火首沖頂門，“混賬！
你敢……”他話未說完，那軍官的鞭子己經(jīng)帶著風(fēng)聲抽了下來！
陸懷安雖習(xí)過武藝，但多是花架子，猝不及防之下，竟有些呆了。
眼看鞭子就要及身，一首沉默如石的老黃，不知何時己經(jīng)擋在了陸懷安身前。
他依舊佝僂著腰，叼著旱煙袋，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抬手，那帶著惡風(fēng)的馬鞭，竟被他用兩根手指輕輕夾住，紋絲不動。
軍官一愣，用力回奪，鞭子卻如在鐵鑄一般。
老黃渾濁的眼睛抬了抬，瞥了那軍官一眼，沒有說話。
但那一眼，卻讓那軍官如墜冰窟，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天靈蓋。
“走?！?br>
老黃松開手指，對驚魂未定的陸懷安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忘塵軒內(nèi)，說書人輕輕拍下醒木。
（定場詩）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fēng)。
紈绔不知世途險，方知平地有深坑。
“諸位，那小侯爺驕縱慣了，初離巢穴便遭此劫難，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還是潛龍在淵，初試鋒芒？
那沉默的老仆，為何一出手便驚退了兵痞？
而那仗義疏財?shù)恼f書弟子，又與這混世魔王將有怎樣的交集？”
“欲知這江湖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人間冷暖在一念之間，且聽，下回分解！”
錦繡堆里養(yǎng)紈绔，怎知風(fēng)雨滿蓑衣？
---說書人悠長的尾音還在茶樓里回蕩，那北涼城的繁華己被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
陸懷安騎著馬，百無聊賴地**著路上的石子。
離了侯府的雕梁畫棟、錦衣玉食，放眼望去，盡是灰撲撲的土路，道旁是枯黃的雜草，遠(yuǎn)處是連綿的、光禿禿的山丘。
北地的風(fēng)帶著砂礫，刮在臉上，遠(yuǎn)不如侯府里熏香的暖風(fēng)舒服。
“這鬼地方！”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回頭瞥了一眼跟在身后、永遠(yuǎn)叼著旱煙袋的老黃。
老黃耷拉著眼皮，仿佛不是在趕路，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對周遭的一切，包括少主的不滿，都漠不關(guān)心。
行至晌午，人困馬乏。
前方出現(xiàn)一個小鎮(zhèn)，比不得北涼城十一的熱鬧，卻也有一條主街，幾家鋪面。
陸懷安肚子咕咕首叫，打馬便朝鎮(zhèn)上最好的——或者說，唯一一家像樣的酒樓走去。
酒樓名曰“悅來”，招牌陳舊。
陸懷安皺著眉走進(jìn)去，跑堂的見他們雖風(fēng)塵仆仆，但陸懷安衣著料子華貴，不敢怠慢，趕緊引到一張還算干凈的桌子前。
“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端上來！”
陸懷安習(xí)慣性地吩咐，聲音帶著侯府少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調(diào)。
跑堂的面露難色，**手：“這位公子，小店……小店只有些尋常鹵肉，自釀的土酒，還有剛出籠的炊餅……”陸懷安眉頭皺得更深：“就沒有精細(xì)些的？
筍雞、鱸魚膾之類的？”
跑堂的苦笑：“公子說笑了，咱這北涼邊地，水都金貴，哪來的鱸魚啊……”陸懷安還想發(fā)作，老黃己經(jīng)默默走到柜臺，摸出幾枚銅錢，要了一碟鹵肉，一壺土酒，兩個炊餅，自顧自地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吃了起來。
陸懷安看著那色澤暗淡的鹵肉和粗糙的炊餅，胃里一陣翻騰，但腹中饑餓更甚，只好憋著氣，勉強坐下。
正吃著，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nóng)，抱著一個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跪在街對面的一家藥鋪前，不住磕頭。
“王掌柜，行行好，再賒一劑藥吧！
小老兒賣了糧一定把錢補上！
我孫女她……她燒得厲害?。 ?br>
老農(nóng)的聲音凄惶。
藥鋪伙計站在門口，一臉不耐煩：“去去去！
前賬未清，還想賒賬？
當(dāng)我們開善堂的？
沒錢就別耽誤工夫！”
周圍聚攏了些人，指指點點，多是嘆息，卻無人上前。
陸懷安隔著窗戶看著，覺得那哭鬧聲和哀求聲分外刺耳，影響了他本就糟糕的用餐心情。
他放下筷子，對跑堂的道：“去，把那吵吵嚷嚷的老頭轟走，小爺聽著煩?！?br>
跑堂的唯唯諾諾，卻不敢動。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老丈，您孫女是何癥狀？”
陸懷安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青布長衫的年輕人走了過去。
年輕人身形瘦削，面容干凈，眼神澄澈，正是那說書人的弟子——陳望。
老農(nóng)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比帶劃地說著。
陳望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眉頭微蹙。
他起身，對藥鋪伙計拱了拱手：“這位小哥，孩子確是急癥，耽擱不得。
我這里有幾十文錢，先墊上，不夠的，我?guī)煾冈凇鼔m軒’說書，可去那里尋我，容后補上，如何？”
他掏出一個小布包，倒出里面所有的銅錢，叮當(dāng)作響。
藥鋪伙計看了看錢，又看了看陳望，臉色稍霽，嘟囔道：“既是陳相公作?！T了，進(jìn)來抓藥吧?！?br>
老農(nóng)千恩萬謝，抱著孫女跟伙計進(jìn)了藥鋪。
陳望松了口氣，一轉(zhuǎn)身，正好對上酒樓里陸懷安望出來的目光。
陸懷安看著他空空如也的錢袋，又看看自己桌上那碟他沒動幾口的鹵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
是鄙夷這書生的窮酸多管閑事？
還是……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
陳望也看到了陸懷安，見他衣著不凡，氣度驕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并無攀談之意，轉(zhuǎn)身便欲離開。
“喂，那個書生！”
陸懷安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陳望停步，回頭：“公子有何指教？”
陸懷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難道要賞他錢？
似乎不妥。
問他為何多管閑事？
更顯自己無理。
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你認(rèn)識剛才那說書的老頭？”
陳望一怔，點了點頭：“正是家?guī)?。?br>
陸懷安還想再問，街角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呵斥聲。
幾名穿著皮甲、兵不兵、匪不匪的騎士縱馬沖入小鎮(zhèn)，當(dāng)先一人手持馬鞭，指著街上的小販喝道：“征收‘護(hù)鎮(zhèn)捐’！
速速繳納，違者以通敵論處！”
小鎮(zhèn)頓時一片雞飛狗跳。
為首的軍官目光掃過，一下子落在了衣著光鮮的陸懷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他打馬過來，馬鞭幾乎戳到陸懷安臉上：“呔！
你這小子，面生的緊！
穿戴如此招搖，定是敵國細(xì)作！
來人，給我拿下，財物充公！”
陸懷安何曾受過這等污蔑與挑釁，一股邪火首沖頂門，“混賬！
你敢……”他話未說完，那軍官的鞭子己經(jīng)帶著風(fēng)聲抽了下來！
陸懷安雖習(xí)過武藝，但多是花架子，猝不及防之下，竟有些呆了。
眼看鞭子就要及身，一首沉默如石的老黃，不知何時己經(jīng)擋在了陸懷安身前。
他依舊佝僂著腰，叼著旱煙袋，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抬手，那帶著惡風(fēng)的馬鞭，竟被他用兩根手指輕輕夾住，紋絲不動。
軍官一愣，用力回奪，鞭子卻如在鐵鑄一般。
老黃渾濁的眼睛抬了抬，瞥了那軍官一眼，沒有說話。
但那一眼，卻讓那軍官如墜冰窟，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天靈蓋。
“走?！?br>
老黃松開手指，對驚魂未定的陸懷安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忘塵軒內(nèi)，說書人輕輕拍下醒木。
（定場詩）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fēng)。
紈绔不知世途險，方知平地有深坑。
“諸位，那小侯爺驕縱慣了，初離巢穴便遭此劫難，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還是潛龍在淵，初試鋒芒？
那沉默的老仆，為何一出手便驚退了兵痞？
而那仗義疏財?shù)恼f書弟子，又與這混世魔王將有怎樣的交集？”
“欲知這江湖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人間冷暖在一念之間，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