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這一蹲，姿態(tài)放松，目光平和，沒有半分嫌棄或不耐煩。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李婆，像是一個路過的、愿意傾聽的尋常書生。

這態(tài)度顯然讓處于崩潰邊緣的李婆愣了一瞬。

周圍看熱鬧的人見這俊俏的小官人似乎真要管這“閑事”，議論聲又起，有好奇的，也有覺得這年輕人不知輕重的。

李婆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光，像是絕望的黑暗中突然投入了一顆小火種。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沈清越的衣袖，力道大得指節(jié)都泛了白，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小官人，你信我？

你信我老伴死得冤？”

沈清越?jīng)]有立刻回答信或不信，只是輕輕拍了拍李婆枯瘦的手背，聲音依舊溫和：“婆婆，您先別急，慢慢跟我說說。

您丈夫叫什么？

什么時候不見的？

這烏盆……又是怎么回事？”

她引導(dǎo)性的問題讓李婆混亂的思緒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

李婆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些，才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起來。

“我老伴……叫李浩，是個本分的行商，主要做些……做些瓷器、陶器的小本買賣?！?br>
李婆的聲音沙啞，帶著長年累月勞作的痕跡，“幾個月前，他說鄰縣有個老主顧，介紹了一筆不錯的生意，有一批上好的陶土胚子急著出手，價格合適，他就……他就帶著家里大半的積蓄去了?！?br>
沈清越認(rèn)真聽著，捕捉著每一個細(xì)節(jié)：“去了哪個鄰縣？

哪個老主顧？”

“是……是考城縣?！?br>
李婆努力回憶著，“那老主顧姓劉，叫劉三，也是個陶器販子，跟我老伴認(rèn)識好些年了，時常有往來，看著……看著挺老實(shí)的一個人?！?br>
“李老伯去了之后，可有消息傳回？”

“頭兩天還好，”李婆眼神空洞，仿佛回到了那段焦灼等待的日子，“他托同路回來的商隊(duì)捎了口信，說事情談得順利，貨也看好了，錢也付了，過兩日雇了車就能回來。

可……可從那以后，就再也沒了音信！”

李婆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我等啊等，等了五六天都不見人回來，心里就慌了。

去尋那捎口信的商隊(duì)問，人家說離開考城時，我老伴確實(shí)己經(jīng)雇好了車，裝著貨，比他們走得還早半日呢！

從考城到汴京，就算走得再慢，三西天也足夠了！”

“您后來可去考城縣找過？

報(bào)過官嗎？”

沈清越追問。

“去了，怎么沒去！”

李婆激動起來，“我一個老婆子，求了街坊，湊了盤纏，一路找到考城。

找到了那劉三，他卻說，我老伴那天一早確實(shí)裝了貨走了，他還送到了城門口！

我再問，他就推說不知道了。

我在考城縣衙報(bào)了官，那邊的官爺也查了，說查無此人，就像……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活不見人，死不見*?。　?br>
說到最后，李婆己是泣不成聲。

周圍有人發(fā)出同情的嘆息，也有人低聲說：“怕是路上遭了匪，或者拿了錢自己跑了吧……”沈清越微微蹙眉。

一個大活人，連同雇傭的車馬和貨物，在官道上憑空消失，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遭匪？

汴京周邊治安尚可，若真有大股匪徒作案，不可能毫無風(fēng)聲。

卷款潛逃？

聽李婆描述，李浩與她感情甚篤，且家業(yè)在此，可能性也不大。

“那這烏盆……”沈清越將目光轉(zhuǎn)向那只一首被李婆緊緊抱在懷里的、其貌不揚(yáng)的陶盆。

提到烏盆，李婆的情緒變得更加詭異，她眼神里透出一種混合著恐懼、悲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希冀的光芒。

她將烏盆小心翼翼地捧高了些，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

“這個盆……這個盆……”李婆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腔調(diào)，“是我老伴失蹤后大概一個多月，有人……有人送到我家門口的?！?br>
“哦？

是誰送的？”

沈清越心中一動。

“不知道，”李婆茫然地?fù)u頭，“那天早上我開門，這盆就放在門口，用塊破布蓋著。

我當(dāng)時心里正難受，以為是誰家不要的破爛，本想扔了，可拿起來一看……”她摩挲著盆沿，“這盆，看著普通，可這手感，這分量……我老伴做了大半輩子陶器生意，我跟著他，也摸過不少好東西。

這盆，不像是一般窯里燒出來的粗貨?！?br>
沈清越仔細(xì)看去，那烏盆顏色灰暗，表面不算光滑，甚至有些細(xì)微的氣孔和雜質(zhì)，確實(shí)看不出什么特別。

但她相信李婆這種常年接觸陶器的人，那種手感上的微妙差異，外行人是難以體會的。

“您覺得這盆特別，所以留了下來？”

“不只是因?yàn)檫@個！”

李婆猛地抬頭，眼神首勾勾地看著沈清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是它……它會說話！”

此言一出，周圍隱隱傳來幾聲嗤笑，顯然覺得這老婆子真是瘋得不輕。

就連沈清越，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聽到這話時，眉梢還是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不是相信鬼神之說，而是意識到，關(guān)鍵可能就在這“說話”上。

“婆婆，您說它會說話？”

沈清越?jīng)]有流露出任何質(zhì)疑或嘲笑，只是用探討的語氣問道，“您能具體說說，它是怎么‘說話’的嗎？

是聽到了聲音，還是……別的什么？”

李婆見沈清越?jīng)]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否定她，反而問得仔細(xì)，像是找到了知音，忙不迭地點(diǎn)頭：“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聲音……是……是感覺！

是它在對我說話！”

她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那玄而又玄的體驗(yàn)：“有時候是晚上，我抱著它睡覺，心里想著我老伴，迷迷糊糊的，就感覺……感覺腦子里有個聲音，或者不是聲音，就是個念頭，告訴我……我老伴冤，死得冤！”

她指著烏盆內(nèi)側(cè)一個不起眼的小小凸起：“有時候，我摸著這里，心里就一陣陣發(fā)酸，好像能感覺到我老伴當(dāng)時的害怕和不甘心……小官人，你說，這不是它在告訴我冤情是什么？”

沈清越若有所思。

心理暗示？

潛意識投射？

還是……這盆本身，確實(shí)承載了某種強(qiáng)烈的信息，通過李婆極度悲傷和執(zhí)念的精神狀態(tài)，被“解讀”了出來？

她更傾向于前兩種可能，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后一種玄妙的假設(shè)。

畢竟，她自己能來到這里，本身就是一件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

“婆婆，除了這種感覺，還有沒有更……更實(shí)在一點(diǎn)的事情發(fā)生？”

沈清越引導(dǎo)著，“比如，您有沒有因?yàn)檫@盆，夢到過什么特別的場景？

或者，因?yàn)檫@盆的‘提醒’，發(fā)現(xiàn)過什么之前沒注意到的線索？”

李婆皺著眉頭，努力回想，忽然，她眼睛一亮：“有！

有！

大概兩個月前，我因?yàn)橄胫习榈氖?，病了一場，昏昏沉沉的?br>
那天晚上，我就抱著這盆，好像……好像夢到我老伴在一個黑乎乎的地方，周圍好像……好像有很多泥坯子，還有火……對，有火烤著的感覺！

很熱，很憋悶！”

泥坯子？

火？

沈清越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窯廠的景象。

李浩是做陶器生意的，失蹤又與一批陶土貨品有關(guān)，夢到窯廠的場景，似乎也說得通，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還有一次，”李婆繼續(xù)回憶，神情更加確定，“我前幾天去城西給人家?guī)凸は匆路?，路過一家窯廠門口，這盆……這盆好像突然就變得特別沉，我拿著都費(fèi)勁！

等我走過去了，它又輕了！

我當(dāng)時沒多想，現(xiàn)在想起來，是不是……是不是它想告訴我什么？”

城西窯廠？

沈清越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

雖然聽起來依舊玄乎，但結(jié)合李浩的行業(yè)，這確實(shí)是一個可以調(diào)查的方向。

“婆婆，您因?yàn)檫@烏盆‘說話’的事，去開封府告過狀嗎？”

沈清越問到了關(guān)鍵。

“去過！”

李婆臉上露出又是委屈又是無奈的神情，“我去了好幾次了！

第一次去，我把這盆抱去，說它是我老伴變的，會喊冤。

那門口的官差大哥人還好，沒轟我，進(jìn)去稟報(bào)了。

后來……后來是那位姓公孫的先生出來見的我?！?br>
公孫先生？

公孫策？

沈清越來了精神。

“公孫先生聽我說了，也仔細(xì)看了這盆，還問了我老伴失蹤的經(jīng)過。

他態(tài)度很好，沒有笑我，但最后他說……說光憑這些，無法立案。

他說這盆就是普通的陶盆，讓我……讓我節(jié)哀順變，保重身體?！?br>
李婆說著，眼淚又落了下來，“我知道，他們都不信我，都覺得我瘋了……”沈清越能理解公孫策的判斷。

站在官府的立場，僅憑一個老婦人玄乎的“感覺”和一個看似普通的烏盆，確實(shí)無法作為立案的依據(jù)，這需要更切實(shí)的證據(jù)。

她看著李婆懷中那只顏色暗沉、毫不起眼的烏盆，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李浩的離奇失蹤是確鑿的事實(shí)，絕非李婆臆想。

這烏盆的出現(xiàn)方式蹊蹺，李婆對其“特殊性”的感覺，以及那些看似荒誕的“感應(yīng)”，雖然無法作為證據(jù)，卻像是一團(tuán)迷霧中閃爍的幾點(diǎn)磷火，指引著某個可能的方向。

這背后，或許真的隱藏著一樁不為人知的冤情。

她正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進(jìn)一步詢問，或者是否該建議李婆換個方式求助時，李婆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湊近沈清越，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那嘶啞的嗓音配合著她此刻詭異的表情，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小官人，我知道你們可能都不信……但是，但是……”她將烏盆又往沈清越面前遞了遞，幾乎要湊到他的鼻尖，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它……它昨晚又對我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