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己帶了幾分涼意。

然而大周朝的皇宮內(nèi)，卻是燈火如晝，暖意熏人。

琉璃盞映著璀璨燭火，白玉階流轉(zhuǎn)著華彩光澤，絲竹管弦之音裊裊盤旋，一派皇家盛宴的奢靡氣象。

沈清辭跪坐在吏部尚書府女眷席位的最末尾，微垂著頭，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身著一件半舊的湖藍色織錦襦裙，發(fā)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與周圍珠光寶氣、爭奇斗艷的官家小姐們相比，寒酸得像個誤入仙境的粗使丫鬟。

事實上，她在尚書府的地位，連得臉的丫鬟也不如。

“姐姐，你怎么總是這般縮手縮腳的？

真是丟我們尚書府的臉面?！?br>
一個嬌脆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說話的是她的庶妹，沈月柔。

今日的她，穿著一身煙霞色的羅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妝容精致，眉眼間滿是得意與驕縱。

她便是父親寵妾柳姨娘所出，也是今日刻意將沈清辭安排在角落的始作俑者。

沈清辭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輕聲回道：“妹妹說的是。”

聲音溫順，毫無波瀾。

仿佛一潭死水，任你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般逆來順受的模樣，讓沈月柔頓覺無趣，她輕哼一聲，轉(zhuǎn)而與鄰座的其他小姐談笑風生，言語間不忘暗暗貶低自己這位嫡姐。

沈清辭置若罔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澄澈的御酒上，神思有些飄遠。

這樣的宮宴，她本不愿來，但嫡女的身份像一道枷鎖，該她出場承受屈辱時，她從不被允許缺席。

母親早逝，父親寵妾滅妻，她這個正牌嫡女在府中舉步維艱，如履薄冰。

她早己學會用一層溫順怯懦的外殼，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將所有的聰慧與鋒芒，都藏在了無人能見的暗處。

宴至酣處，氣氛愈加熱烈。

觥籌交錯間，是虛偽的客套與暗流的交鋒。

就在這時，一名手捧金盤、內(nèi)盛珍貴東海明珠的宮女，正低眉順眼地從沈家女眷席前經(jīng)過。

沈月柔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她假裝與旁邊的小姐說笑，手臂“不經(jīng)意”地一揚，重重撞在了沈清辭持盞的手臂上！

“哎呀！”

沈清辭猝不及防，手中的琉璃盞猛地脫手飛出。

“哐當”一聲脆響，清澈的酒液潑灑出來，不僅濺濕了她自己的裙擺，更有幾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盤貢品明珠之上！

剎那間，周遭一靜。

無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射來，帶著驚愕、審視，以及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那捧珠的宮女嚇得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瑟瑟發(fā)抖。

“大膽！”

掌管宮宴禮儀的內(nèi)侍監(jiān)尖利的聲音立刻響起，他快步走來，面色陰沉地看著地上的狼藉和受污的明珠，厲聲道：“何人如此毛手毛腳，竟敢污損貢品，驚擾圣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僵在原地的沈清辭身上。

沈月柔立刻用手帕掩住嘴，驚呼道：“姐姐！

你……你怎么如此不小心！

這……這可是貢品?。　?br>
她語氣驚慌，眼底卻滿是得逞的笑意。

柳姨娘也適時地開口，看似求情，實則火上澆油：“公公息怒，清辭她自幼失母，疏于管教，性子是毛躁了些，絕非有意沖撞，還請公公從輕發(fā)落……疏于管教就能打翻御酒，污損貢品？”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竟是端坐于上首的太子蕭景瑜開了口。

他面色不豫，目光冰冷地掃過沈清辭，“宮宴之上，如此失儀，尚書府的家教，本王今日算是見識了。”

太子一發(fā)話，性質(zhì)立刻變得嚴重起來。

沈父沈崇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向沈清辭的目光充滿了厭惡與憤怒，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恨不得立刻與她劃清界限。

他連忙起身出列，躬身請罪：“殿下恕罪！

是微臣教女無方，才讓她闖下如此大禍！

微臣回去定當重重責罰！”

內(nèi)侍監(jiān)冷聲道：“沈尚書，宮中規(guī)矩，沖撞御前，污損貢品，輕則杖責，重則入獄。

沈大小姐，跟咱家走一趟吧。”

兩名帶刀侍衛(wèi)應聲上前，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沈清辭跪伏在地，指尖冰涼。

她知道，這是沈月柔精心設計的陷阱。

眾目睽睽，人證物證俱在，她百口莫辯。

那冰冷的廷杖，陰暗的牢獄……她仿佛己經(jīng)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意。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思索著任何一絲可能的破局之道。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慵懶散漫，帶著幾分醉意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嘖，吵吵什么？

擾了本王的酒興。”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絳紫色蟠龍紋錦袍的年輕男子，正歪歪斜斜地靠在不遠處的柱子上。

他面容俊美絕倫，堪稱世間少有，但此刻鳳眸微瞇，眼尾泛紅，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樣，手里還拎著一個精致的白玉酒壺。

正是七皇子，宸王蕭景珩。

京城無人不知的紈绔之首，荒唐王爺。

他步履虛浮地晃了過來，視線懶洋洋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跪地的宮女和那盤明珠上，又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沈清辭，突然嗤笑一聲。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太子席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把將太子面前那只幾乎滿著的、屬于太子的金樽撈了過來，然后——“嘩”地一下，盡數(shù)潑灑在了那盤被幾滴酒液污染的明珠之上！

動作行云流水，囂張至極！

“?。?！”

滿場皆驚，鴉雀無聲。

太子蕭景瑜的臉色瞬間鐵青：“七弟！

你做什么！”

蕭景珩卻渾不在意，他將空了的金樽隨手丟回太子桌上，發(fā)出“鐺”的一聲脆響。

然后，他醉眼朦朧地指向那盤現(xiàn)在被太子御酒徹底洗刷過的明珠，對著那內(nèi)侍監(jiān)和兩名侍衛(wèi)，語氣帶著十足的不耐煩與理所當然：“瞎了你們的狗眼？

孤方才瞧得真切，明明是沈二小姐與旁人嬉鬧，不慎撞到了***。

這宮女自己沒端穩(wěn)，才讓珠子沾了臟東西?！?br>
他頓了頓，打了個酒嗝，目光意有所指地瞟過臉色驟變的沈月柔，以及她身旁那位剛剛與她嬉笑、出身太子母族陣營的貴女，最后落回太子身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皇兄，你的人和你未來側(cè)妃母家的人惹的禍，自然該由你擔著。

這點‘小事’，何必喊打喊殺，驚擾了父皇的雅興？

你自個兒賠了便是，何必拿個可憐巴巴的小女子作伐？”

這一番話，看似醉后胡言，邏輯混亂，卻西兩撥千斤，將“打翻御酒、污損貢品”的罪名，從沈清辭個人失儀，巧妙地將矛盾引到了太子陣營的內(nèi)部管理不善，甚至暗指太子小題大做，容不下人。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七皇子這驚世駭俗的舉動和顛倒黑白的言論震得說不出話來。

太子的臉色由青轉(zhuǎn)黑，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卻又礙于場合和蕭景珩那套“醉酒糊涂”的保護色，一時無法發(fā)作。

他若堅持追究，反倒坐實了蕭景珩口中“容不下人”、“拿女子作伐”的指責。

內(nèi)侍監(jiān)和侍衛(wèi)們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七皇子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他開口攪局，這事就難辦了。

蕭景珩卻不再理會他們，他搖搖晃晃地轉(zhuǎn)過身，經(jīng)過依舊跪伏于地的沈清辭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沈清辭感覺到一道極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銳利，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與她印象中那醉醺醺的紈绔形象截然不同。

但那感覺轉(zhuǎn)瞬即逝。

只聽他慵懶的嗓音帶著殘留的笑意，仿佛自言自語，又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嘖，沒意思……還是回去喝酒自在。”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拎著他的酒壺，一步三晃地，在無數(shù)道復雜目光的注視下，徑首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背影灑脫不羈，又透著說不出的神秘。

危機，竟就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驟然化解。

內(nèi)侍監(jiān)看了看臉色難看的太子，又看了看沉默的沈尚書，最終揮揮手，讓侍衛(wèi)退下，自己則灰溜溜地收拾殘局去了。

沈月柔氣得幾乎咬碎銀牙，卻不敢再多言。

柳姨娘和沈父面色變幻不定，驚疑未定。

宮宴繼續(xù)，絲竹再起，仿佛方才的鬧劇從未發(fā)生。

但眾人看向尚書府席位的目光，己然不同。

沈清辭緩緩首起身，依舊垂著頭，扮演著她的溫順與驚魂未定。

無人看見，她低垂的眼睫下，那雙總是盛滿怯懦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著如何驚濤駭浪。

袖中的手，悄悄握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剛才那一瞥，那道轉(zhuǎn)瞬即逝的銳利目光……絕不是錯覺。

這位以荒唐聞名的七皇子，他今日之舉，是真的醉后隨心，無意為之？

還是……別有深意？

他，究竟看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