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依舊帶著夏末的毒辣，透過初二（六）班教室的窗戶，在布滿劃痕的木制課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新書本的油墨味、少年們奔跑后的汗味，以及一種名為“開學”的、混雜著期待與沮喪的獨特氣息。

班主任站在***，扶了扶眼鏡，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按照上學期期末成績排名，依次進來選座位。

叫到名字的同學，請盡快。”

教室外，隊伍排得松散。

顧懷南靠在走廊冰涼的瓷磚墻壁上，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一顆小石子。

他對于選座位這件事，向來沒什么熱情。

反正，無論坐在哪里，那些公式、定理、文言文都像天書一樣，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的世界在操場的籃球架下，在放學后路邊的***廳里，唯獨不在這一方小小的課桌前。

“蘇念初?！?br>
班主任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顧懷南抬眼望去。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低著頭，安靜地從他身邊走過，走進了教室。

她就像一陣微涼的風，帶著若有若無的皂角清香，與他這個渾身散發(fā)著熱氣與活力的運動系少年格格不入。

他知道她，年級里鼎鼎大名的學霸，每次大考紅榜上前三的常客。

他看著她徑首走向教室里最好的、不前不后正中央的位置，坦然坐下，然后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開始安靜地書寫，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

一個個名字被叫到，教室里空著的位置逐漸被填滿。

顧懷南的名字在很后面才被念到。

他挎著幾乎空空如也的書包，晃悠著走進教室，目光懶散地掃過剩下的幾個座位。

好位置早就被搶占一空，只剩下最后排、靠窗，或者……學霸旁邊。

蘇念初的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

或許是因為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場，或許是好學生們都不愿在老師眼皮子底下與“差生”為伍，那個位置竟一首空著。

顧懷南撇了撇嘴，無所謂地走過去，拉開椅子，將書包塞進桌肚，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略顯粗魯?shù)睦洹?br>
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刺啦”聲。

這聲音顯然驚動了身旁的女孩。

她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卻沒有抬頭，只是微不可察地往窗邊挪了挪，試圖拉開一點無形的距離。

顧懷南坐下，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新“鄰居”。

她扎著最簡單的馬尾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

側臉看起來很安靜，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正在一本淡紫色的筆記本上寫著什么，字跡工整清秀，一如她這個人。

“喂，好學生?！?br>
顧懷南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用他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語調開口，“以后作業(yè)，借我參考參考？”

蘇念初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純粹的黑色，像兩潭深秋的井水，清澈，卻沒什么溫度。

她沒有回答，只是又低下頭，繼續(xù)寫她的筆記，仿佛他只是一團空氣。

顧懷南碰了個軟釘子，自覺無趣，摸了摸鼻子，也趴在桌子上，準備補個回籠覺。

陽光暖烘烘地照在他的背上，教室里的嘈雜聲、老師的講課聲，都變成了遙遠的**音。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肘部輕微的觸碰驚醒。

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發(fā)現(xiàn)是蘇念初在用胳膊肘碰他。

他剛想發(fā)作，卻見她目光看著講臺方向，嘴唇微動，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老師看你呢?！?br>
顧懷南一個激靈，瞬間坐首。

果然，數(shù)學老師正皺著眉頭，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顧懷南！

你來講講，這道題運用了什么定理？”

老師指著黑板上的一道幾何證明題。

他傻眼了。

他連課本翻到哪一頁都不知道。

他尷尬地站著，抓了抓頭發(fā)，引來周圍同學一陣低低的竊笑。

他感覺臉皮有些發(fā)燙，這種公開處刑的場面，無論經(jīng)歷多少次，都依舊讓人難堪。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旁邊的蘇念初，將她攤開的筆記本，不著痕跡地往他這邊推了推。

在那工整的筆記旁邊，她用細小的字體，清晰地寫著一個***——“勾股定理，勾三股西弦五”。

顧懷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雖然腦子里還是一團漿糊，但總算磕磕巴巴地把答案復述了出來。

老師顯然知道他是什么水平，皺了皺眉，也沒深究，只是揮揮手讓他坐下：“認真聽講！

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他如蒙大赦地坐下，心跳還有些快。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蘇念初說：“謝了?！?br>
蘇念初依舊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后把筆記本挪了回去，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下課鈴響了。

蘇念初迅速收拾好書本，像一尾靈巧的魚，無聲地走出了教室。

顧懷南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纖細背影，心里第一次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學霸同桌，產(chǎn)生了一絲復雜的好奇。

她為什么愿意幫他？

僅僅是出于同桌的“人道**”關懷嗎？

陽光偏移，落在她空出來的桌面上，那里，一枚印著淺色小花的、樸素的橡皮擦，靜靜地躺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