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祭壇
禁忌九十九
那扇木門在古一刀身后無聲地合攏，將后廚殘余的嘈雜徹底隔絕。
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凝滯、沉重，帶著一股鉆入骨髓的陳腐氣味——不僅僅是油脂經(jīng)年累月炙烤碳化的焦苦，更深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血肉精華被極致高溫瞬間榨干后又冷卻百年的死寂味道，混雜著一絲極淡卻異常頑固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怪異香氣。
這味道粘稠地附著在口鼻黏膜上，揮之不去。
光線昏暗，只有角落一口極小的氣窗，糊著厚厚的、發(fā)黃的油紙，透進(jìn)一點模糊的天光，勉強(qiáng)勾勒出屋內(nèi)輪廓。
這地方不大，與其說是灶房，不如說更像一個……**。
正中央，是一座異常厚重的黑鐵灶臺，灶眼巨大，邊緣并非尋常的圓形，而是某種不規(guī)則的、被難以想象的高溫長期灼燒扭曲后的形態(tài)，顏色暗沉如凝結(jié)的血塊。
灶臺表面及周圍的地面，覆蓋著一層擦不掉的、油膩的漆黑，像是無數(shù)怨念和油脂一同焚化后的沉淀。
墻壁被煙熏火燎成一片一致勻稱的墨色，但仔細(xì)看去，能隱約看到一些深色的、噴濺狀的斑駁痕跡，早己滲入磚石深處。
靠墻立著一個老舊的黑檀木架子，上面并非擺滿調(diào)料罐，而是零星放著幾個形狀古怪的器皿：一個細(xì)頸長嘴、材質(zhì)非金非鐵的壺；幾個深盅，內(nèi)壁光滑得詭異，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還有幾把造型奇特的刀具，薄如柳葉，弧度刁鉆，刃口在昏暗中流動著幽冷的光，絕非處理尋常食材所用。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精心打理卻又刻意維持其原始猙獰面貌的矛盾感。
干凈，卻干凈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古一刀走到那黑鐵灶臺前，枯瘦的手掌，那布滿可怕燙疤的手掌，輕輕撫過冰冷粗糙的灶沿，動作竟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眷戀。
“二十年了……”他喃喃道，聲音在這密閉的空間里產(chǎn)生輕微的回響，空洞而蒼涼，“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心性、耐性、手上功夫，都夠狠，也夠穩(wěn)?！?br>
張二刀喉嚨發(fā)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不敢接話，只是死死盯著師父的背影，盯著那雙放在罪惡灶臺上的手。
“我知道你聽見了，也猜到了。”
古一刀緩緩轉(zhuǎn)過身，昏暗中，他的面容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波瀾，“那些故事，不是故事。”
他頓了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刺入張二刀劇烈震蕩的內(nèi)心。
“破脂羊，是真的。
嬰胎羹，是真的。
‘燴三親’……”他的聲音在這里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周遭的空氣仿佛隨之凝固，“也是真的?！?br>
盡管己有猜測，但親耳從師父口中聽到這確鑿無疑的承認(rèn)，張二刀還是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西肢瞬間冰涼。
他踉蹌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厚重的門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為什么……”他聲音嘶啞，幾乎不成調(diào)，“師父……那、那是…………是什么？”
古一刀打斷他，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探究，“喪盡天良？
禽獸不如？”
他向前邁了一步，昏暗中，那身影帶來的壓迫感陡增。
“你以為，‘至味’是什么？
是鹽糖調(diào)和？
是火候精準(zhǔn)？
是食材珍貴？”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可怕的穿透力，“淺薄！”
“人之至味，不在舌，在心，在魂！”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偏執(zhí)，“驚懼之鮮，絕望之嫩，悲慟之醇，悖逆之香……這才是觸及靈魂的滋味！
是廚藝的極致，是真正的‘道’！”
他猛地抬起那雙布滿疤痕的手，伸到張二刀眼前。
在昏暗中，那扭曲凹凸的皮膚紋理更像某種邪惡的圖騰。
“你以為這是失誤？”
古一刀的聲音變得尖利，“這是烙印！
是通往至味殿堂的門票！
是‘燴三親’最后一道工序——極致之痛，須得以廚者之心血皮肉為引，融于爐火，方能激出那輪回般的大哀大鮮！”
張二刀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嘔吐的**。
他看著眼前狀若癲狂的師父，只覺得無比陌生，無比恐怖。
這不再是那個沉默嚴(yán)苛卻技藝通神的廚藝泰斗，而是一個被某種黑暗執(zhí)念徹底吞噬的怪物！
“你……你瘋了……”他顫抖著擠出幾個字。
“瘋？”
古一刀猛地收回手，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斗室里顯得格外磣人，“世人庸碌，只知口腹之欲，怎配談?wù)撝廖叮?br>
我窮盡一生，遍尋古籍，嘗遍百苦，才得以復(fù)原這失傳的禁術(shù)，觸摸那真正的饕餮之境！
這是藝術(shù)！
是升華！”
他的情緒忽然又平復(fù)下來，變臉之快，讓人心寒。
他轉(zhuǎn)身，從那個黑檀木架子的最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體。
他一層層揭開油布。
里面并非菜刀，而是一本冊子。
冊子的封面是一種暗沉的、仿佛浸過血的皮革材質(zhì)，邊緣磨損得厲害，沒有任何字樣。
古一刀將冊子遞給張二刀，眼神復(fù)雜難明，有狂熱，有期待，有解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拿著?！?br>
張二刀抗拒地后退，脊背緊緊抵著門板。
“這是我一生的心血，”古一刀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里面記載的，不止那九十九道禁菜秘譜，更有如何尋覓食材，如何控火，如何……引情入味。
這才是‘一品樓’真正的根，真正的魂！”
見張二刀不接，古一刀首接將那本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冊子，硬塞進(jìn)了他懷里。
皮革封面觸手冰涼**，仿佛有生命般，貼著張二刀的胸膛。
“現(xiàn)在，它是你的了?！?br>
古一刀看著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將他靈魂看穿，“你是唯一能繼承它的人。
別讓我失望，也別……浪費(fèi)了這無上的機(jī)緣?！?br>
“看看它，二刀?！?br>
古一刀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般的絮語，“看看真正的巔峰，是什么模樣。
看看你苦練二十年，所追求的東西，究竟在何處?！?br>
那本冊子像一塊寒冰，又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張二刀渾身發(fā)抖。
理智在尖叫，讓他扔掉這邪物，遠(yuǎn)遠(yuǎn)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逃離這個變成怪物的師父。
但他的手指，那雙握了二十年廚刀，追求了極致技藝二十年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了一下，觸碰到了那冰涼的皮革封面。
一股難以形容的戰(zhàn)栗，順著指尖瞬間竄遍全身。
古一刀的嘴角，極其細(xì)微地勾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
昏暗中，他最后看了張二刀一眼，那眼神深得如同萬丈寒淵。
然后，他不再多說一個字，徑首走向門口，拉開門，側(cè)身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仿佛落鎖，將張二刀獨自一人，鎖在了這片充斥著罪惡香氣和黑暗秘密的絕對寂靜里。
只有那本冰冷的、仿佛有著自己心跳的皮革冊子，還緊緊貼在他的胸前。
門內(nèi)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凝滯、沉重，帶著一股鉆入骨髓的陳腐氣味——不僅僅是油脂經(jīng)年累月炙烤碳化的焦苦，更深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血肉精華被極致高溫瞬間榨干后又冷卻百年的死寂味道，混雜著一絲極淡卻異常頑固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怪異香氣。
這味道粘稠地附著在口鼻黏膜上，揮之不去。
光線昏暗，只有角落一口極小的氣窗，糊著厚厚的、發(fā)黃的油紙，透進(jìn)一點模糊的天光，勉強(qiáng)勾勒出屋內(nèi)輪廓。
這地方不大，與其說是灶房，不如說更像一個……**。
正中央，是一座異常厚重的黑鐵灶臺，灶眼巨大，邊緣并非尋常的圓形，而是某種不規(guī)則的、被難以想象的高溫長期灼燒扭曲后的形態(tài)，顏色暗沉如凝結(jié)的血塊。
灶臺表面及周圍的地面，覆蓋著一層擦不掉的、油膩的漆黑，像是無數(shù)怨念和油脂一同焚化后的沉淀。
墻壁被煙熏火燎成一片一致勻稱的墨色，但仔細(xì)看去，能隱約看到一些深色的、噴濺狀的斑駁痕跡，早己滲入磚石深處。
靠墻立著一個老舊的黑檀木架子，上面并非擺滿調(diào)料罐，而是零星放著幾個形狀古怪的器皿：一個細(xì)頸長嘴、材質(zhì)非金非鐵的壺；幾個深盅，內(nèi)壁光滑得詭異，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還有幾把造型奇特的刀具，薄如柳葉，弧度刁鉆，刃口在昏暗中流動著幽冷的光，絕非處理尋常食材所用。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精心打理卻又刻意維持其原始猙獰面貌的矛盾感。
干凈，卻干凈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古一刀走到那黑鐵灶臺前，枯瘦的手掌，那布滿可怕燙疤的手掌，輕輕撫過冰冷粗糙的灶沿，動作竟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眷戀。
“二十年了……”他喃喃道，聲音在這密閉的空間里產(chǎn)生輕微的回響，空洞而蒼涼，“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心性、耐性、手上功夫，都夠狠，也夠穩(wěn)?！?br>
張二刀喉嚨發(fā)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不敢接話，只是死死盯著師父的背影，盯著那雙放在罪惡灶臺上的手。
“我知道你聽見了，也猜到了。”
古一刀緩緩轉(zhuǎn)過身，昏暗中，他的面容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波瀾，“那些故事，不是故事。”
他頓了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刺入張二刀劇烈震蕩的內(nèi)心。
“破脂羊，是真的。
嬰胎羹，是真的。
‘燴三親’……”他的聲音在這里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周遭的空氣仿佛隨之凝固，“也是真的?！?br>
盡管己有猜測，但親耳從師父口中聽到這確鑿無疑的承認(rèn)，張二刀還是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西肢瞬間冰涼。
他踉蹌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厚重的門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為什么……”他聲音嘶啞，幾乎不成調(diào)，“師父……那、那是…………是什么？”
古一刀打斷他，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探究，“喪盡天良？
禽獸不如？”
他向前邁了一步，昏暗中，那身影帶來的壓迫感陡增。
“你以為，‘至味’是什么？
是鹽糖調(diào)和？
是火候精準(zhǔn)？
是食材珍貴？”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可怕的穿透力，“淺薄！”
“人之至味，不在舌，在心，在魂！”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偏執(zhí)，“驚懼之鮮，絕望之嫩，悲慟之醇，悖逆之香……這才是觸及靈魂的滋味！
是廚藝的極致，是真正的‘道’！”
他猛地抬起那雙布滿疤痕的手，伸到張二刀眼前。
在昏暗中，那扭曲凹凸的皮膚紋理更像某種邪惡的圖騰。
“你以為這是失誤？”
古一刀的聲音變得尖利，“這是烙印！
是通往至味殿堂的門票！
是‘燴三親’最后一道工序——極致之痛，須得以廚者之心血皮肉為引，融于爐火，方能激出那輪回般的大哀大鮮！”
張二刀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嘔吐的**。
他看著眼前狀若癲狂的師父，只覺得無比陌生，無比恐怖。
這不再是那個沉默嚴(yán)苛卻技藝通神的廚藝泰斗，而是一個被某種黑暗執(zhí)念徹底吞噬的怪物！
“你……你瘋了……”他顫抖著擠出幾個字。
“瘋？”
古一刀猛地收回手，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斗室里顯得格外磣人，“世人庸碌，只知口腹之欲，怎配談?wù)撝廖叮?br>
我窮盡一生，遍尋古籍，嘗遍百苦，才得以復(fù)原這失傳的禁術(shù)，觸摸那真正的饕餮之境！
這是藝術(shù)！
是升華！”
他的情緒忽然又平復(fù)下來，變臉之快，讓人心寒。
他轉(zhuǎn)身，從那個黑檀木架子的最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體。
他一層層揭開油布。
里面并非菜刀，而是一本冊子。
冊子的封面是一種暗沉的、仿佛浸過血的皮革材質(zhì)，邊緣磨損得厲害，沒有任何字樣。
古一刀將冊子遞給張二刀，眼神復(fù)雜難明，有狂熱，有期待，有解脫，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拿著?！?br>
張二刀抗拒地后退，脊背緊緊抵著門板。
“這是我一生的心血，”古一刀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里面記載的，不止那九十九道禁菜秘譜，更有如何尋覓食材，如何控火，如何……引情入味。
這才是‘一品樓’真正的根，真正的魂！”
見張二刀不接，古一刀首接將那本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冊子，硬塞進(jìn)了他懷里。
皮革封面觸手冰涼**，仿佛有生命般，貼著張二刀的胸膛。
“現(xiàn)在，它是你的了?！?br>
古一刀看著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將他靈魂看穿，“你是唯一能繼承它的人。
別讓我失望，也別……浪費(fèi)了這無上的機(jī)緣?！?br>
“看看它，二刀?！?br>
古一刀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般的絮語，“看看真正的巔峰，是什么模樣。
看看你苦練二十年，所追求的東西，究竟在何處?！?br>
那本冊子像一塊寒冰，又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張二刀渾身發(fā)抖。
理智在尖叫，讓他扔掉這邪物，遠(yuǎn)遠(yuǎn)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逃離這個變成怪物的師父。
但他的手指，那雙握了二十年廚刀，追求了極致技藝二十年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了一下，觸碰到了那冰涼的皮革封面。
一股難以形容的戰(zhàn)栗，順著指尖瞬間竄遍全身。
古一刀的嘴角，極其細(xì)微地勾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
昏暗中，他最后看了張二刀一眼，那眼神深得如同萬丈寒淵。
然后，他不再多說一個字，徑首走向門口，拉開門，側(cè)身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仿佛落鎖，將張二刀獨自一人，鎖在了這片充斥著罪惡香氣和黑暗秘密的絕對寂靜里。
只有那本冰冷的、仿佛有著自己心跳的皮革冊子，還緊緊貼在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