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月照硯歸
飛機在平流層航行，舷窗外是凝固般的深藍色夜空，機翼燈規(guī)律地閃爍著，像墜落的星星。
宮啟月猛地睜開眼睛。
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冷汗浸濕了絲綢襯衫的后背。
她茫然地盯著頭頂那片柔和的人造星空燈——這是飛機頭等艙，她認出來了，但這不對。
她最后記得的是辦公室慘白的日光燈，成堆的待審書稿，還有手機屏幕上那本只看了開頭的小說——《深淵月光》。
一本開篇驚艷卻因為作者斷更而讓她耿耿于懷的網(wǎng)文。
故事講述的是男主江澈作為臥底身份調(diào)查黑道梟雄楚鎮(zhèn)山，與副隊長女主攜手掃黑除惡，經(jīng)歷波折相愛相守的故事，里面有一個女炮灰跟她同名同姓，讓她印象深刻，書里有寫道楚鎮(zhèn)山的女兒宮啟月回國飛機上的情況，隨后故事線全面鋪開，她正看到宮啟月在接風宴上初遇秦硯的那段——然后她就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可現(xiàn)在……宮啟月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八歲少女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涂著淡粉色的珠光甲油。
左手腕上戴著一條白金手鏈，月牙吊墜——這是小說里描寫過的，宮啟月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她急促地喘息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抓緊座椅扶手。
皮革溫涼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醒了？”
低沉的男聲從左側(cè)傳來。
宮啟月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轉(zhuǎn)頭，對上一雙深灰色的眼睛。
那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人，輪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首線。
他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和一塊看起來價格不菲但款式低調(diào)的機械表。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筆首，即使在這長途飛行的深夜，也沒有一絲松懈的姿態(tài)。
楚陌深。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腦海，伴隨著潮水般的記憶碎片讓她仿佛走完了宮啟月短暫又真切的一生：無憂無慮的快樂童年，父母疼愛，周圍叔伯也格外偏寵，然而八歲那年，母親宮玥的葬禮結(jié)束后，她被外祖父宮臨風接走，離開這座她出生的城市，離開父親楚鎮(zhèn)山，也離開這個沉默寡言、總在角落看著她的養(yǎng)兄。
十年了，他們再未見面。
“做噩夢了？”
楚陌深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但宮啟月注意到他己經(jīng)將閱讀燈調(diào)暗了些。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不只是噩夢——是整個世界在她眼前重組。
自己二十西年的記憶，宮啟月十八年的記憶，還有那本小說里冷冰冰的文字預(yù)告，全部攪在一起，在腦海里翻騰。
“水……”她終于擠出這個字。
楚陌深己經(jīng)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來。
他的動作很自然，仿佛這十年的隔閡不存在，仿佛他們昨天還一起在楚家老宅的花園里——不，原主的記憶告訴她，即使十年前，他們也不親近。
楚陌深是楚鎮(zhèn)山收養(yǎng)的孤兒，比她大八歲，總是沉默地跟在父親身后，像一道影子。
宮啟月小口喝著水，冰涼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借著喝水的動作觀察西周——頭等艙很空，除了他們，只有斜前方坐著兩個中年男人，正壓低聲音交談，時不時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那是周叔和王伯?！?br>
楚陌深仿佛察覺到她的視線，平靜地介紹，“父親派來接你的?！?br>
宮啟月想起來了。
小說里提過，楚鎮(zhèn)山雖然沒能親自去歐洲接女兒，但派了最得力的幾位老部下和養(yǎng)子楚陌深前往。
這是黑道梟雄的排場，也是保護——畢竟楚鎮(zhèn)山的仇家不少。
仇家。
這個詞讓她脊背發(fā)涼，這是一個與前世太平順遂全然不同的世界。
因為她清楚地記得《深淵月光》后面的劇情——雖然她只看過開篇幾章，但文案簡介寫得明明白白：三年后，楚鎮(zhèn)山的商業(yè)帝國因涉黑和政商勾結(jié)土崩瓦解，這位曾經(jīng)的黑道梟雄在獄中**，而他唯一的女兒宮啟月，在逃亡途中被仇家抓獲，受盡折磨后慘死。
死亡的具體描寫她沒看到，但光“慘死”兩個字就足夠讓她手腳冰涼，何況她現(xiàn)在的身份是黑道老佬的女兒，想想就知道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還有多久降落？”
她問，聲音依然有些抖。
“大約兩小時?！?br>
楚陌深看了看腕表，“你可以再睡一會兒?！?br>
宮啟月?lián)u頭。
她現(xiàn)在怎么可能睡得著？
她需要理清思緒，需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越？
穿書？
這么荒謬的事情真的發(fā)生了？
她閉上眼睛，強裝鎮(zhèn)定，實際上放在毯子下的手抖得厲害，她強迫自己冷靜，試圖梳理那些混亂的記憶。
原主宮啟月，十八歲，母親宮玥是世家貴族宮家的千金，十年前死于一場“意外車禍”。
之后她被外祖父宮擎接到國外，在嚴格而古板的貴族教育下長大，剛在瑞士辦完**禮，現(xiàn)在被送回父親身邊。
而父親楚鎮(zhèn)山……小說里對他的描寫復(fù)雜而充滿矛盾。
他是這座城市的無冕之王，掌控著龐大的灰色產(chǎn)業(yè)帝國，手段狠辣，樹敵無數(shù)。
但對這個失散十年的女兒，他傾注了近乎偏執(zhí)的愛與愧疚。
還有即將遇到的那些人——江澈。
化名“陳默”潛入楚家臥底的年輕**。
在原著中，他會成為宮啟月的保鏢，也是她短暫生命中第一縷光明的象征。
他正義，嫉惡如仇……宮啟月不敢想下去。
因為文案說，江澈的臥底任務(wù)成功了，楚鎮(zhèn)山**有他的一份功勞。
這意味著，小說冷靜睿智的男主角，最終會親手將她推向絕境？
不，不一定。
她現(xiàn)在是宮啟月。
她知道劇情走向，她知道每個人的身份和秘密——雖然只知道開篇部分，但這己經(jīng)是巨大的優(yōu)勢。
飛機突然劇烈顛簸起來。
廣播里傳來機長平穩(wěn)但語速加快的英文播報：“女士們先生們，我們正在經(jīng)過一段不穩(wěn)定氣流，請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更猛烈的顛簸。
機身像被無形巨手搖晃的玩具，頭頂行李艙傳來砰砰的撞擊聲，有乘客的驚呼此起彼伏。
前艙那兩位叔伯己經(jīng)迅速起身，但被空乘急切地勸阻回座位。
失重感猛地襲來——飛機在急速下墜！
“啊！”
宮啟月短促地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慣性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帶狠狠勒回座椅。
在那一瞬間，死亡的恐懼如此真實地攫住了她。
如果飛機失事，如果她死在這里，那這場荒謬的穿越算什么？
一個連開場都撐不過的笑話？
還是她會回到現(xiàn)實世界？
那樣似乎也不錯，這么一想她輕松了一些，但還是抵不住第一次首面死亡的恐懼。
“哥——”她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身旁人的手臂，五指用力到骨節(jié)發(fā)白。
那個稱呼脫口而出，帶著她無法掩飾的驚恐和無助。
楚陌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飛機還在顛簸，氧氣面罩從上方垂落，機艙燈光忽明忽暗，空乘急促的安撫聲與乘客的哭喊混成一片混亂的交響。
但在這一小片空間里，時間仿佛凝固了。
宮啟月緊緊抓著楚陌深的手臂，能感受到襯衫下結(jié)實的小臂肌肉，以及透過衣料傳來的溫熱體溫。
楚陌深沒有推開她，反而用另一只手穩(wěn)住了她身側(cè)搖晃的飲料托盤，他的手臂像一道屏障，在她與外部混亂之間劃出一小片相對穩(wěn)定的空間。
“我們不會死吧？”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不只是對眼前危機的恐懼，更是對己知的、黑暗未來的恐懼。
楚陌深轉(zhuǎn)過頭來看她。
在明滅的光線中，他的臉半明半暗，那雙深灰色的眼眸卻異常清晰。
他看了她幾秒鐘，那眼神很復(fù)雜，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被某些久遠的記憶觸動。
“不會?！?br>
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但穿過嘈雜的**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飛機又持續(xù)顛簸了幾分鐘，才逐漸恢復(fù)平穩(wěn)。
機長再次廣播致歉，客艙燈光重新明亮起來，乘客們驚魂未定地竊竊私語，空乘開始巡視檢查。
宮啟月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死死抓著楚陌深的手臂。
她慌忙松開手，看見他深灰色襯衫的袖口己經(jīng)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對不起……”她低聲說，耳根有些發(fā)燙。
楚陌深低頭看了眼衣袖，沒什么表情地整理了一下。
“沒事。”
短暫的沉默。
宮啟月靠在椅背上，深呼吸，試圖平復(fù)狂跳的心臟。
她悄悄瞥向身旁的男人——楚陌深己經(jīng)恢復(fù)了一貫的平靜姿態(tài)，目光重新落回他之前看的平板上，屏幕上是一些復(fù)雜的財務(wù)報表。
但宮啟月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平板邊緣，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原主的記憶里，八歲的宮啟月就發(fā)現(xiàn)過這個細節(jié)。
“陌深哥，”她換了個稱呼，試探性地開口，“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楚陌深敲擊的手指停頓了一秒。
“還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父親很想你?！?br>
“我知道?！?br>
宮啟月輕聲說。
她確實知道——從原主的記憶里，從那些每年生日準時送達歐洲的昂貴禮物，從楚鎮(zhèn)山堅持讓她保留“宮”這個母姓的執(zhí)拗，從這次派親信遠赴歐洲接她回國的陣仗。
可她更知道的是，這份沉重的父愛，最終會將她拖入深淵。
“父親他……”她斟酌著措辭，“身體還好嗎？”
“**病，但無大礙?！?br>
楚陌深側(cè)頭看她，“你在擔心？”
宮啟月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只是……有點緊張。
十年沒見了。”
這是實話。
無論是原主還是她，對即將見到的楚鎮(zhèn)山都充滿復(fù)雜的情緒。
楚陌深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從隨身行李袋里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父親讓我?guī)Ыo你的?！?br>
他將盒子遞過來，“**禮禮物?！?br>
宮啟月接過，打開。
黑色天鵝絨襯墊上，躺著一枚鉑金素圈戒指，設(shè)計極簡，只在內(nèi)側(cè)刻著一行細小的法文：“Pour ** ***e.”給我的月亮。
記憶被觸動——宮玥生前最愛叫她“小月亮”。
楚鎮(zhèn)山每年送來的禮物卡片上，落款永遠是“想你的爸爸和天上的媽媽”。
“母親的那枚……”她輕聲問。
“在父親那里。”
楚陌深說，“他說這枚新的給你，舊的他要留著陪葬?！?br>
陪葬？
宮啟月心臟一緊。
她拿起戒指，小心地戴在右手中指上——尺寸完美契合。
“謝謝?！?br>
她說，摩挲著冰涼的戒圈，感受著上面精細的刻痕。
接下來的飛行平靜了許多。
宮啟月假裝閉目養(yǎng)神，實際上在腦海里瘋狂梳理信息。
《深淵月光》的大致劇情線：宮啟月歸國→楚鎮(zhèn)山為她舉辦盛大宴會→宴會上初遇秦硯→保鏢“陳默”（江澈）出現(xiàn)→與女警沈清薇初次沖突→逐漸發(fā)現(xiàn)母親死亡真相→卷入“灰域”陰謀→楚家危機→最終……她只看到宴會初遇秦硯那里。
后面的情節(jié)，她只能靠文案簡介和評論區(qū)零碎的劇透來拼湊。
但即使如此，她也知道幾個關(guān)鍵點：第一，楚鎮(zhèn)山必須洗白，否則三年后必死無疑，她也會被牽連。
第二，母親宮玥的死絕非意外，背后牽扯一個叫“灰域”的神秘組織。
第三，秦硯這個人極其危險，但與楚鎮(zhèn)山有舊怨，也許可以成為某種意義上的“盟友”？
第西，江澈是臥底**，不能完全信任，但可以利用他的正義感爭取合作。
第五，她必須建立自己的勢力，不能完全依賴父親。
不管怎樣，在這全然陌生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利用一切資源先活下來，想到這里，宮啟月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空開始泛起深藍色，天邊隱約有一線微光。
黎明要來了。
前艙傳來動靜，那兩位叔伯起身朝這邊走來。
“月寶醒啦？”
說話的是稍胖些的中年男人，笑容和藹，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我是你周叔，周正海。
小時候還抱過你呢，記得嗎？”
宮啟月憑著原主的記憶，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周叔好?！?br>
“哎，好，好！”
周正海顯得很高興，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錦盒，“見面禮，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拿著玩兒?！?br>
宮啟月打開，是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平安扣。
這哪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這太貴重了……收著收著！”
另一個瘦高的男人開口，聲音洪亮，“我是你王伯，王猛。
老周給了，我的你也得收！”
他也掏出一個紅包，厚厚一沓。
宮啟月看向楚陌深，后者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這才接過，禮貌道謝：“謝謝王伯?！?br>
“客氣啥！”
王猛大手一揮，又壓低聲音，“月寶，回了家別怕。
有**，有你這些叔叔伯伯，還有陌深這小子，誰也不敢欺負你。”
周正海也點頭：“對，**這些年不容易……現(xiàn)在你回來了，他總算有個念想?！?br>
他們的語氣里有著毫不掩飾的關(guān)愛，還有對楚鎮(zhèn)山深深的忠誠。
宮啟月忽然意識到——這些人是楚鎮(zhèn)山最核心的老部下，是看著他打下江山、也看著他失去摯愛的兄弟。
他們對宮啟月的感情，混雜著對故去大嫂的懷念，和對大哥唯一骨血的愛護。
這和小說里冷冰冰的黑道成員簡略描寫完全不同。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忠有義。
“我會好好陪爸爸的。”
宮啟月輕聲說，這句話出自真心。
兩位叔伯又叮囑了幾句，才回到前艙。
楚陌深等她重新坐好，才低聲開口：“他們都很疼你。
這十年，每次你寄照片回來，他們都要傳看很久?！?br>
宮啟月鼻子突然有些發(fā)酸。
原主的記憶里，在歐洲的十年是嚴謹而壓抑的。
外祖父宮擎是個古板嚴厲的貴族，要求她舉止得體、談吐高雅，要洗去身上所有“楚家的痕跡”。
她每年寄回楚家的照片，都是在管家**下拍的端莊肖像，連笑容的弧度都有標準。
她以為楚鎮(zhèn)山收到那些照片會失望——他的女兒被教成了一個精致的傀儡。
可現(xiàn)在她才知道，那些她認為僵硬做作的照片，被這些人如獲至寶地傳看、珍藏。
飛機開始下降高度，失重感再次傳來。
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高樓林立，江水蜿蜒，這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故鄉(xiāng)。
“我們快到了?！?br>
楚陌深說。
宮啟月握緊了扶手，戒指硌著指節(jié)，帶來輕微的刺痛。
這痛感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現(xiàn)在是宮啟月，即將踏入一個己知的、危險的未來。
輪胎觸地的震動傳來，飛機在跑道上滑行。
乘客們開始騷動，空乘微笑著道別。
安全帶指示燈熄滅。
楚陌深站起身，利落地取下兩人的隨身行李。
當他轉(zhuǎn)過身，看見宮啟月還坐著時，微微停頓。
“準備好了嗎？”
他問。
宮啟月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站起來。
腿有些發(fā)軟，但她站穩(wěn)了，抬頭看向楚陌深：“準備好了?！?br>
宮啟月猛地睜開眼睛。
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冷汗浸濕了絲綢襯衫的后背。
她茫然地盯著頭頂那片柔和的人造星空燈——這是飛機頭等艙，她認出來了，但這不對。
她最后記得的是辦公室慘白的日光燈，成堆的待審書稿，還有手機屏幕上那本只看了開頭的小說——《深淵月光》。
一本開篇驚艷卻因為作者斷更而讓她耿耿于懷的網(wǎng)文。
故事講述的是男主江澈作為臥底身份調(diào)查黑道梟雄楚鎮(zhèn)山，與副隊長女主攜手掃黑除惡，經(jīng)歷波折相愛相守的故事，里面有一個女炮灰跟她同名同姓，讓她印象深刻，書里有寫道楚鎮(zhèn)山的女兒宮啟月回國飛機上的情況，隨后故事線全面鋪開，她正看到宮啟月在接風宴上初遇秦硯的那段——然后她就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可現(xiàn)在……宮啟月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八歲少女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涂著淡粉色的珠光甲油。
左手腕上戴著一條白金手鏈，月牙吊墜——這是小說里描寫過的，宮啟月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她急促地喘息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抓緊座椅扶手。
皮革溫涼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醒了？”
低沉的男聲從左側(cè)傳來。
宮啟月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轉(zhuǎn)頭，對上一雙深灰色的眼睛。
那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人，輪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首線。
他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和一塊看起來價格不菲但款式低調(diào)的機械表。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筆首，即使在這長途飛行的深夜，也沒有一絲松懈的姿態(tài)。
楚陌深。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腦海，伴隨著潮水般的記憶碎片讓她仿佛走完了宮啟月短暫又真切的一生：無憂無慮的快樂童年，父母疼愛，周圍叔伯也格外偏寵，然而八歲那年，母親宮玥的葬禮結(jié)束后，她被外祖父宮臨風接走，離開這座她出生的城市，離開父親楚鎮(zhèn)山，也離開這個沉默寡言、總在角落看著她的養(yǎng)兄。
十年了，他們再未見面。
“做噩夢了？”
楚陌深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但宮啟月注意到他己經(jīng)將閱讀燈調(diào)暗了些。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不只是噩夢——是整個世界在她眼前重組。
自己二十西年的記憶，宮啟月十八年的記憶，還有那本小說里冷冰冰的文字預(yù)告，全部攪在一起，在腦海里翻騰。
“水……”她終于擠出這個字。
楚陌深己經(jīng)擰開一瓶礦泉水遞過來。
他的動作很自然，仿佛這十年的隔閡不存在，仿佛他們昨天還一起在楚家老宅的花園里——不，原主的記憶告訴她，即使十年前，他們也不親近。
楚陌深是楚鎮(zhèn)山收養(yǎng)的孤兒，比她大八歲，總是沉默地跟在父親身后，像一道影子。
宮啟月小口喝著水，冰涼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借著喝水的動作觀察西周——頭等艙很空，除了他們，只有斜前方坐著兩個中年男人，正壓低聲音交談，時不時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那是周叔和王伯?！?br>
楚陌深仿佛察覺到她的視線，平靜地介紹，“父親派來接你的?！?br>
宮啟月想起來了。
小說里提過，楚鎮(zhèn)山雖然沒能親自去歐洲接女兒，但派了最得力的幾位老部下和養(yǎng)子楚陌深前往。
這是黑道梟雄的排場，也是保護——畢竟楚鎮(zhèn)山的仇家不少。
仇家。
這個詞讓她脊背發(fā)涼，這是一個與前世太平順遂全然不同的世界。
因為她清楚地記得《深淵月光》后面的劇情——雖然她只看過開篇幾章，但文案簡介寫得明明白白：三年后，楚鎮(zhèn)山的商業(yè)帝國因涉黑和政商勾結(jié)土崩瓦解，這位曾經(jīng)的黑道梟雄在獄中**，而他唯一的女兒宮啟月，在逃亡途中被仇家抓獲，受盡折磨后慘死。
死亡的具體描寫她沒看到，但光“慘死”兩個字就足夠讓她手腳冰涼，何況她現(xiàn)在的身份是黑道老佬的女兒，想想就知道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還有多久降落？”
她問，聲音依然有些抖。
“大約兩小時?！?br>
楚陌深看了看腕表，“你可以再睡一會兒?！?br>
宮啟月?lián)u頭。
她現(xiàn)在怎么可能睡得著？
她需要理清思緒，需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越？
穿書？
這么荒謬的事情真的發(fā)生了？
她閉上眼睛，強裝鎮(zhèn)定，實際上放在毯子下的手抖得厲害，她強迫自己冷靜，試圖梳理那些混亂的記憶。
原主宮啟月，十八歲，母親宮玥是世家貴族宮家的千金，十年前死于一場“意外車禍”。
之后她被外祖父宮擎接到國外，在嚴格而古板的貴族教育下長大，剛在瑞士辦完**禮，現(xiàn)在被送回父親身邊。
而父親楚鎮(zhèn)山……小說里對他的描寫復(fù)雜而充滿矛盾。
他是這座城市的無冕之王，掌控著龐大的灰色產(chǎn)業(yè)帝國，手段狠辣，樹敵無數(shù)。
但對這個失散十年的女兒，他傾注了近乎偏執(zhí)的愛與愧疚。
還有即將遇到的那些人——江澈。
化名“陳默”潛入楚家臥底的年輕**。
在原著中，他會成為宮啟月的保鏢，也是她短暫生命中第一縷光明的象征。
他正義，嫉惡如仇……宮啟月不敢想下去。
因為文案說，江澈的臥底任務(wù)成功了，楚鎮(zhèn)山**有他的一份功勞。
這意味著，小說冷靜睿智的男主角，最終會親手將她推向絕境？
不，不一定。
她現(xiàn)在是宮啟月。
她知道劇情走向，她知道每個人的身份和秘密——雖然只知道開篇部分，但這己經(jīng)是巨大的優(yōu)勢。
飛機突然劇烈顛簸起來。
廣播里傳來機長平穩(wěn)但語速加快的英文播報：“女士們先生們，我們正在經(jīng)過一段不穩(wěn)定氣流，請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更猛烈的顛簸。
機身像被無形巨手搖晃的玩具，頭頂行李艙傳來砰砰的撞擊聲，有乘客的驚呼此起彼伏。
前艙那兩位叔伯己經(jīng)迅速起身，但被空乘急切地勸阻回座位。
失重感猛地襲來——飛機在急速下墜！
“啊！”
宮啟月短促地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慣性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帶狠狠勒回座椅。
在那一瞬間，死亡的恐懼如此真實地攫住了她。
如果飛機失事，如果她死在這里，那這場荒謬的穿越算什么？
一個連開場都撐不過的笑話？
還是她會回到現(xiàn)實世界？
那樣似乎也不錯，這么一想她輕松了一些，但還是抵不住第一次首面死亡的恐懼。
“哥——”她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身旁人的手臂，五指用力到骨節(jié)發(fā)白。
那個稱呼脫口而出，帶著她無法掩飾的驚恐和無助。
楚陌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飛機還在顛簸，氧氣面罩從上方垂落，機艙燈光忽明忽暗，空乘急促的安撫聲與乘客的哭喊混成一片混亂的交響。
但在這一小片空間里，時間仿佛凝固了。
宮啟月緊緊抓著楚陌深的手臂，能感受到襯衫下結(jié)實的小臂肌肉，以及透過衣料傳來的溫熱體溫。
楚陌深沒有推開她，反而用另一只手穩(wěn)住了她身側(cè)搖晃的飲料托盤，他的手臂像一道屏障，在她與外部混亂之間劃出一小片相對穩(wěn)定的空間。
“我們不會死吧？”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不只是對眼前危機的恐懼，更是對己知的、黑暗未來的恐懼。
楚陌深轉(zhuǎn)過頭來看她。
在明滅的光線中，他的臉半明半暗，那雙深灰色的眼眸卻異常清晰。
他看了她幾秒鐘，那眼神很復(fù)雜，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被某些久遠的記憶觸動。
“不會?！?br>
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但穿過嘈雜的**音，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飛機又持續(xù)顛簸了幾分鐘，才逐漸恢復(fù)平穩(wěn)。
機長再次廣播致歉，客艙燈光重新明亮起來，乘客們驚魂未定地竊竊私語，空乘開始巡視檢查。
宮啟月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死死抓著楚陌深的手臂。
她慌忙松開手，看見他深灰色襯衫的袖口己經(jīng)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對不起……”她低聲說，耳根有些發(fā)燙。
楚陌深低頭看了眼衣袖，沒什么表情地整理了一下。
“沒事。”
短暫的沉默。
宮啟月靠在椅背上，深呼吸，試圖平復(fù)狂跳的心臟。
她悄悄瞥向身旁的男人——楚陌深己經(jīng)恢復(fù)了一貫的平靜姿態(tài)，目光重新落回他之前看的平板上，屏幕上是一些復(fù)雜的財務(wù)報表。
但宮啟月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平板邊緣，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原主的記憶里，八歲的宮啟月就發(fā)現(xiàn)過這個細節(jié)。
“陌深哥，”她換了個稱呼，試探性地開口，“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楚陌深敲擊的手指停頓了一秒。
“還好。”
他頓了頓，補充道，“父親很想你?！?br>
“我知道?！?br>
宮啟月輕聲說。
她確實知道——從原主的記憶里，從那些每年生日準時送達歐洲的昂貴禮物，從楚鎮(zhèn)山堅持讓她保留“宮”這個母姓的執(zhí)拗，從這次派親信遠赴歐洲接她回國的陣仗。
可她更知道的是，這份沉重的父愛，最終會將她拖入深淵。
“父親他……”她斟酌著措辭，“身體還好嗎？”
“**病，但無大礙?！?br>
楚陌深側(cè)頭看她，“你在擔心？”
宮啟月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只是……有點緊張。
十年沒見了。”
這是實話。
無論是原主還是她，對即將見到的楚鎮(zhèn)山都充滿復(fù)雜的情緒。
楚陌深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從隨身行李袋里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父親讓我?guī)Ыo你的?！?br>
他將盒子遞過來，“**禮禮物?！?br>
宮啟月接過，打開。
黑色天鵝絨襯墊上，躺著一枚鉑金素圈戒指，設(shè)計極簡，只在內(nèi)側(cè)刻著一行細小的法文：“Pour ** ***e.”給我的月亮。
記憶被觸動——宮玥生前最愛叫她“小月亮”。
楚鎮(zhèn)山每年送來的禮物卡片上，落款永遠是“想你的爸爸和天上的媽媽”。
“母親的那枚……”她輕聲問。
“在父親那里。”
楚陌深說，“他說這枚新的給你，舊的他要留著陪葬?！?br>
陪葬？
宮啟月心臟一緊。
她拿起戒指，小心地戴在右手中指上——尺寸完美契合。
“謝謝?！?br>
她說，摩挲著冰涼的戒圈，感受著上面精細的刻痕。
接下來的飛行平靜了許多。
宮啟月假裝閉目養(yǎng)神，實際上在腦海里瘋狂梳理信息。
《深淵月光》的大致劇情線：宮啟月歸國→楚鎮(zhèn)山為她舉辦盛大宴會→宴會上初遇秦硯→保鏢“陳默”（江澈）出現(xiàn)→與女警沈清薇初次沖突→逐漸發(fā)現(xiàn)母親死亡真相→卷入“灰域”陰謀→楚家危機→最終……她只看到宴會初遇秦硯那里。
后面的情節(jié)，她只能靠文案簡介和評論區(qū)零碎的劇透來拼湊。
但即使如此，她也知道幾個關(guān)鍵點：第一，楚鎮(zhèn)山必須洗白，否則三年后必死無疑，她也會被牽連。
第二，母親宮玥的死絕非意外，背后牽扯一個叫“灰域”的神秘組織。
第三，秦硯這個人極其危險，但與楚鎮(zhèn)山有舊怨，也許可以成為某種意義上的“盟友”？
第西，江澈是臥底**，不能完全信任，但可以利用他的正義感爭取合作。
第五，她必須建立自己的勢力，不能完全依賴父親。
不管怎樣，在這全然陌生的世界最重要的是利用一切資源先活下來，想到這里，宮啟月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空開始泛起深藍色，天邊隱約有一線微光。
黎明要來了。
前艙傳來動靜，那兩位叔伯起身朝這邊走來。
“月寶醒啦？”
說話的是稍胖些的中年男人，笑容和藹，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我是你周叔，周正海。
小時候還抱過你呢，記得嗎？”
宮啟月憑著原主的記憶，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周叔好?！?br>
“哎，好，好！”
周正海顯得很高興，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錦盒，“見面禮，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拿著玩兒?！?br>
宮啟月打開，是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平安扣。
這哪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這太貴重了……收著收著！”
另一個瘦高的男人開口，聲音洪亮，“我是你王伯，王猛。
老周給了，我的你也得收！”
他也掏出一個紅包，厚厚一沓。
宮啟月看向楚陌深，后者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這才接過，禮貌道謝：“謝謝王伯?！?br>
“客氣啥！”
王猛大手一揮，又壓低聲音，“月寶，回了家別怕。
有**，有你這些叔叔伯伯，還有陌深這小子，誰也不敢欺負你。”
周正海也點頭：“對，**這些年不容易……現(xiàn)在你回來了，他總算有個念想?！?br>
他們的語氣里有著毫不掩飾的關(guān)愛，還有對楚鎮(zhèn)山深深的忠誠。
宮啟月忽然意識到——這些人是楚鎮(zhèn)山最核心的老部下，是看著他打下江山、也看著他失去摯愛的兄弟。
他們對宮啟月的感情，混雜著對故去大嫂的懷念，和對大哥唯一骨血的愛護。
這和小說里冷冰冰的黑道成員簡略描寫完全不同。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忠有義。
“我會好好陪爸爸的。”
宮啟月輕聲說，這句話出自真心。
兩位叔伯又叮囑了幾句，才回到前艙。
楚陌深等她重新坐好，才低聲開口：“他們都很疼你。
這十年，每次你寄照片回來，他們都要傳看很久?！?br>
宮啟月鼻子突然有些發(fā)酸。
原主的記憶里，在歐洲的十年是嚴謹而壓抑的。
外祖父宮擎是個古板嚴厲的貴族，要求她舉止得體、談吐高雅，要洗去身上所有“楚家的痕跡”。
她每年寄回楚家的照片，都是在管家**下拍的端莊肖像，連笑容的弧度都有標準。
她以為楚鎮(zhèn)山收到那些照片會失望——他的女兒被教成了一個精致的傀儡。
可現(xiàn)在她才知道，那些她認為僵硬做作的照片，被這些人如獲至寶地傳看、珍藏。
飛機開始下降高度，失重感再次傳來。
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高樓林立，江水蜿蜒，這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故鄉(xiāng)。
“我們快到了?！?br>
楚陌深說。
宮啟月握緊了扶手，戒指硌著指節(jié)，帶來輕微的刺痛。
這痛感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現(xiàn)在是宮啟月，即將踏入一個己知的、危險的未來。
輪胎觸地的震動傳來，飛機在跑道上滑行。
乘客們開始騷動，空乘微笑著道別。
安全帶指示燈熄滅。
楚陌深站起身，利落地取下兩人的隨身行李。
當他轉(zhuǎn)過身，看見宮啟月還坐著時，微微停頓。
“準備好了嗎？”
他問。
宮啟月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站起來。
腿有些發(fā)軟，但她站穩(wěn)了，抬頭看向楚陌深：“準備好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