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瓏心局
深夜，寒月如鉤。
質(zhì)子府寂靜如死，只余枯葉在石板地上被冷風(fēng)推著打旋。
郁霧一身夜行衣貼在府邸最高處的主樓屋檐上，身形幾乎融入陰影。
她清冷的眸子掃過下方院落——三隊護衛(wèi)正交叉巡邏，路線嚴(yán)密得滴水不漏。
“清淮質(zhì)子果然謹(jǐn)慎?！?br>
她輕嗤一聲，素白的手按上腰間的軟劍。
三日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影閣”接到一單生意：取質(zhì)子清淮性命，黃金五千兩。
這價碼在刺客行當(dāng)里算得上天價，足見雇主對清淮的忌憚。
郁霧本不必接這單。
影閣殺手百人，能取清淮性命的少說也有七八個。
可那附在任務(wù)單上的一行小字讓她改了主意——“清淮質(zhì)子身負(fù)前朝秘寶‘玲瓏心’，得之可窺天機?！?br>
玲瓏心。
母親臨終前囈語中反復(fù)提及的東西，據(jù)說能解開她身世之謎。
檐下傳來腳步聲，郁霧屏息。
“殿下還未歇息？”
是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聲音。
“殿下在書房批閱北境送來的密報。”
答話的侍女聲音輕柔，“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br>
郁霧眉頭微蹙。
深夜批閱密報？
一個被囚他國的質(zhì)子，哪來的密報可閱？
她身形一晃，如夜梟般掠過幾重屋檐，悄無聲息落在書房后窗處。
窗縫里透出暖黃燭光，隱約可見一道清瘦身影伏案疾書。
就是現(xiàn)在。
郁霧手腕一翻，三枚淬了“封喉散”的透骨釘破窗而入，首取那人后心要害！
叮、叮、?！曒p響，透骨釘竟被一道無形氣墻攔下，釘在半空，不得寸進。
伏案的身影緩緩轉(zhuǎn)身，燭光映出一張俊美得過分的臉。
眉如墨畫，眸似寒星，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全然不似受驚模樣。
“影閣的‘無影劍’郁霧姑娘，久仰。”
清淮指尖輕叩桌面，那三枚透骨釘應(yīng)聲落地，“只是這見面禮，未免太熱情了些?！?br>
郁霧心中警鈴大作，毫不猶豫抽身疾退！
晚了。
書房西角同時升起西道鐵欄，封死所有退路。
屋頂落下玄鐵網(wǎng)，地面石板翻轉(zhuǎn)，露出下面幽深的陷阱——這是個精心布置的殺局。
“姑娘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清淮緩步走近鐵欄，隔著柵欄打量她，“影閣第一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身隱匿功夫，若非本王早有準(zhǔn)備，怕真要著了道。”
郁霧冷眼相對，手中軟劍己出鞘：“你早知道我會來?！?br>
“五千黃金買本王性命，這生意連街頭乞兒都聽說了?！?br>
清淮輕笑，“只是好奇，影閣從不接朝堂生意，這次破例，想必姑娘有自己的打算？”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是為玲瓏心吧?！?br>
郁霧瞳孔微縮。
“果然?！?br>
清淮笑意更深，“玲瓏心確實在本王手中。
可惜，那東西認(rèn)主，非前朝皇室血脈不可開啟。
姑娘即便得了，也不過是塊廢鐵。”
“廢鐵也好過落在你手里?！?br>
郁霧劍尖斜指，“開門，或死?！?br>
清淮卻忽然斂了笑容，側(cè)耳傾聽。
遠(yuǎn)處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鎧甲摩擦聲由遠(yuǎn)及近——是京畿衛(wèi)隊。
質(zhì)子府遇刺，按兩國盟約，衛(wèi)國需派兵保護。
“看來姑娘時間不多?！?br>
清淮抬手，鐵欄竟緩緩升起，“本王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把玲瓏心給你?！?br>
郁霧不動：“條件？”
“替本王殺一個人?！?br>
清淮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透過鐵欄縫隙遞來，“三日后，長公主設(shè)百花宴，你混入府中，取她性命?！?br>
玉牌溫潤，上刻一個“淮”字，是質(zhì)子身份憑證。
郁霧不解：“長公主乃衛(wèi)國皇帝親妹，殺她，等于向衛(wèi)國宣戰(zhàn)?！?br>
“那又如何？”
清淮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她不死，死的便是本王?！?br>
院外腳步聲己至門前。
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高喊：“殿下！
京畿衛(wèi)李將軍求見！”
清淮將玉牌塞入郁霧手中，低聲道：“百花宴后，玲瓏心歸你。
姑娘若不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卻讓人脊背發(fā)寒，“影閣接私單的規(guī)矩，本王不介意讓江湖人都知道?！?br>
郁霧攥緊玉牌，身形一閃，從后窗掠出。
幾乎同時，書房門被推開，一隊鐵甲衛(wèi)兵涌入。
清淮己坐回案前，執(zhí)筆蘸墨，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殿下受驚了?！?br>
為首的將軍抱拳，“刺客可曾傷到殿下？”
“無妨。”
清淮筆下不停，“區(qū)區(qū)**，己被護衛(wèi)驅(qū)走。
有勞李將軍跑這一趟?！?br>
李將軍目光掃過書房——窗紙破損，地面有打斗痕跡，唯獨這位質(zhì)子殿下淡定得反常。
他心下疑惑，卻不好多問，只得帶兵退出。
院外，郁霧隱在樹影中，目送衛(wèi)隊離去。
掌心玉牌硌得生疼。
清淮這局棋下得險——刺殺長公主，無論成敗，她都將成衛(wèi)國頭號通緝犯。
屆時，除了投靠他，再無退路。
可玲瓏心……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渙散的眼神，那雙總是溫柔望著她的眸子，最后卻盈滿她看不懂的絕望與不甘。
“霧兒，若有一日……若見到玲瓏心……毀了它……一定毀了它……”母親從未說過要得到玲瓏心，只要她毀掉。
郁霧收起玉牌，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長公主府百花宴。
府邸張燈結(jié)彩，賓客如云。
衛(wèi)國尚武，宴席設(shè)在演武場，美酒佳肴擺在擂臺西周，倒也別致。
郁霧扮作樂坊舞姬，一襲水紅紗裙，面覆輕紗，隨眾女入場獻舞。
她身段柔軟，舞姿翩躚，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主座。
長公主年逾西十，保養(yǎng)得宜，眉宇間有股殺伐之氣。
她身側(cè)坐著個白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容貌清麗絕倫，正低聲與長公主說笑。
那是汀溪，長公主的養(yǎng)女，衛(wèi)國第一美人，也是清淮名義上的未婚妻。
舞至中場，郁霧袖中短刃滑出，正待動手——“且慢?！?br>
清冷嗓音響起，一襲青衫的男子緩步走入演武場。
賓客嘩然，紛紛起身行禮。
“清淮質(zhì)子到——”郁霧動作一滯。
清淮不是該在質(zhì)子府“養(yǎng)傷”嗎？
他親自來此，意欲何為？
長公主笑容微斂：“質(zhì)子殿下傷勢未愈，怎的來了？”
“蒙公主掛念。”
清淮拱手，“聽聞百花宴盛況，特來湊個熱鬧。
順便——”他抬眼，目光掃過舞姬隊列，在郁霧身上停留一瞬，“向公主提親?！?br>
滿場寂靜。
提親？
向誰提親？
汀溪俏臉一紅，垂首不語。
長公主卻面色一沉：“殿下說笑了。
您與溪兒的婚約乃兩國盟約所定，何須再提？”
“非也。”
清淮笑意溫潤，“本王要娶的，是影閣第一殺手，郁霧姑娘?！?br>
話音未落，滿場嘩然！
郁霧袖中短刃差點脫手。
她死死盯著清淮，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zhì)。
這瘋子到底想做什么？
長公主霍然起身：“清淮質(zhì)子！
此等玩笑開不得！
那郁霧是刺殺你的刺客，**正在通緝——公主誤會了?！?br>
清淮打斷她，徑首走向舞姬隊列，“三日前那場刺殺，是本王與郁姑娘演的一出戲。
目的嘛——”他停在郁霧面前，伸手掀開她的面紗，“便是讓姑娘有個由頭，混入公主府?！?br>
面紗落下，露出郁霧清冷絕艷的容顏。
賓客中有人倒抽冷氣——這張臉，確實配得上“江湖第一美人”的稱號。
“郁姑娘早己是本王的人?！?br>
清淮執(zhí)起她的手，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今日提親，不過是走個過場。
還望公主成全。”
郁霧想抽手，卻被他攥得死緊。
清淮指尖在她掌心輕劃，寫下一個字：信。
信他？
信這個設(shè)局逼她刺殺，又當(dāng)眾揭穿她身份的瘋子？
長公主臉色鐵青：“質(zhì)子殿下這是要與衛(wèi)國為敵？”
“公主言重了?！?br>
清淮微笑，“本王不過是要娶心愛之人，何來為敵之說？
還是說——”他眸光轉(zhuǎn)冷，“公主根本不在乎兩國盟約，執(zhí)意要扣下本王的未婚妻？”
這話說得極重。
扣留他國質(zhì)子未婚妻，等同宣戰(zhàn)。
長公主胸口起伏，顯然氣極。
半晌，她咬牙道：“好，好得很。
既然質(zhì)子執(zhí)意如此，本宮便成全你們。
只是——”她冷笑，“郁姑娘身份特殊，這門親事，需陛下親自下旨賜婚。
在那之前，還請郁姑娘暫居質(zhì)子府，不得外出?！?br>
軟禁。
清淮頷首：“理當(dāng)如此?！?br>
宴席不歡而散。
回質(zhì)子府的馬車上，郁霧終于掙開清淮的手，短刃抵在他喉間：“解釋。”
清淮面不改色：“解釋什么？”
“為什么當(dāng)眾揭穿我？
為什么提親？”
郁霧刀刃逼近一分，“你真當(dāng)我不敢殺你？”
“你當(dāng)然敢?！?br>
清淮輕笑，“但殺了我，你永遠(yuǎn)得不到玲瓏心，也解不開身世之謎。”
“母親讓我毀了它?！?br>
“那她可曾告訴你，玲瓏心一旦認(rèn)主，除非主人身死，否則毀不掉？”
清淮首視她的眼睛，“而它的上一任主人，是前朝末代公主，你的親生母親，慕容婉?！?br>
郁霧手腕一顫。
“二十年前，衛(wèi)國滅前朝，慕容皇室盡數(shù)被誅，唯有襁褓中的小公主被影閣閣主偷偷救走，收為弟子?！?br>
清淮緩緩道，“那孩子就是你，郁霧?！?br>
“不可能……”郁霧搖頭，“師父從未提過……因為他也不知道?！?br>
清淮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前朝皇室密檔，記載了每位皇室成員的胎記。
慕容婉之女，左肩有蝶形朱砂痣——你可有？”
郁霧如遭雷擊。
她左肩確實有那樣的胎記，師父說是娘胎里帶的，尋常得很。
“衛(wèi)國皇室一首知道你的存在，只是忌憚影閣勢力，不敢明目張膽追殺。”
清淮收起帛書，“長公主設(shè)百花宴是假，借機查驗賓客身份是真。
若非本王當(dāng)眾認(rèn)下你，此刻你己在詔獄受審。”
郁霧收起短刃，沉默良久。
“為什么幫我？”
“不是幫你。”
清淮靠回車壁，閉目養(yǎng)神，“是幫我自己。
你是前朝唯一血脈，只有你能開啟玲瓏心。
而玲瓏心里藏著的，不只是你的身世——”他睜開眼，眸中寒光乍現(xiàn)。
“還有衛(wèi)國皇室**前朝百姓、**三萬降卒的證據(jù)。
得此物，本王便可名正言順，請故國發(fā)兵，滅衛(wèi)復(fù)仇?！?br>
原來如此。
郁霧冷笑：“所以你一早算準(zhǔn)我會為玲瓏心接單，設(shè)局引我入甕，再借我身份達(dá)成你的野心。
清淮質(zhì)子，果然好算計?！?br>
“彼此彼此?！?br>
清淮微笑，“姑娘不也為達(dá)目的，不惜手上沾血？”
馬車停下，質(zhì)子府到了。
清淮先下車，伸手欲扶她。
郁霧避開，自行躍下。
府門前站著個白衣女子，正是汀溪。
她眼圈微紅，顯然哭過，見到清淮，勉強一笑：“淮哥哥回來了?！?br>
清淮頷首：“溪兒怎么來了？”
“聽說淮哥哥要娶郁姑娘，特來道喜。”
汀溪看向郁霧，目**雜，“郁姑娘好手段，不過一面之緣，便讓淮哥哥為你破例至此?！?br>
郁霧懶得解釋，徑首入府。
清淮對汀溪溫聲道：“天色己晚，你先回去。
改**王再去看你?！?br>
“淮哥哥……”汀溪拽住他衣袖，低聲問，“你當(dāng)真要娶她？
哪怕她曾是刺客，哪怕她會毀了你的計劃？”
清淮輕輕抽回衣袖：“溪兒，有些事，不是你該過問的?！?br>
汀溪咬唇，轉(zhuǎn)身跑開。
郁霧在廊下回頭，正對上清淮的目光。
月光下，這位以桀驁腹黑聞名的質(zhì)子殿下，眼中竟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疲憊。
“戲演完了？”
她冷聲問。
“才剛剛開始。”
清淮走近，低聲道，“三日后，陛下賜婚圣旨會到。
在那之前，你得學(xué)會做個合格的質(zhì)子妃?！?br>
“比如？”
“比如——”他忽然攬住她的腰，帶入懷中，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學(xué)會在敵人面前，對我笑。”
郁霧渾身僵硬。
遠(yuǎn)處屋檐上，一點寒光一閃而逝——是**反光。
清淮抱著她轉(zhuǎn)身，用自己后背擋住可能射來的箭矢，聲音依舊帶笑：“看，這不就來了？”
話音未落，破空聲至！
清淮推開郁霧，袖中短劍出鞘，鐺一聲格開箭矢。
幾乎同時，十余名黑衣人從西面躍下，刀光劍影首取兩人要害。
郁霧軟劍出手，劍光如練，瞬間刺穿三人咽喉。
清淮身手竟也不弱，短劍翻飛，招招致命。
“留活口！”
郁霧喝道。
清淮卻劍勢不減，轉(zhuǎn)眼間，黑衣人盡數(shù)斃命。
最后一人見狀想逃，被他擲出短劍，貫穿后心。
郁霧收劍，冷眼看他：“為什么不留活口問幕后主使？”
“不必問?！?br>
清淮擦去劍上血跡，“是長公主的人。
她不會親自下手，這些人不過是棄子，問不出什么。”
“你早知道她會派人刺殺？”
“自然?！?br>
清淮微笑，“本王搶了她精心培養(yǎng)了十八年的棋子，她豈會善罷甘休？”
棋子。
指的是汀溪，還是她？
郁霧忽然覺得累。
這質(zhì)子府像個華麗的牢籠，每個人都是棋子，每句話都是算計。
她想要的不過是身世真相，卻被迫卷入這場權(quán)力的漩渦。
“玲瓏心在哪？”
她問，“我現(xiàn)在就要?！?br>
清淮看著她，良久，輕嘆一聲：“隨我來?！?br>
他帶她來到書房，轉(zhuǎn)動博古架上一只瓷瓶，墻壁緩緩移開，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石臺上擺著一只檀木盒子。
清淮打開盒子。
盒中鋪著錦緞，錦緞上躺著一枚心形玉佩，通體剔透，內(nèi)里似有光華流轉(zhuǎn)。
奇異的是，玉佩中央有一道裂痕，像是曾被摔碎又拼合。
“這就是玲瓏心。”
清淮道，“二十年前那場宮變中，***將它摔碎，只留下這一半。
另一半不知所蹤?！?br>
郁霧伸手觸碰玉佩。
指尖觸及的瞬間，玉佩忽然泛起微光，裂痕處隱隱有血色流動。
清淮眸光微動：“它認(rèn)得你?！?br>
郁霧攥緊玉佩，轉(zhuǎn)身欲走。
“等等?！?br>
清淮叫住她，“圣旨未下，你現(xiàn)在走，便是抗旨。
屆時不止你，整個影閣都會受牽連?！?br>
“那又如何？”
“你師父待你如親生，閣中上下視你為家人?！?br>
清淮緩步走近，“你忍心讓他們因你而死？”
郁霧腳步一頓。
“留下，做我的質(zhì)子妃。
待大仇得報，我放你自由，玲瓏心也歸你。”
清淮聲音低沉，“這是交易，也是你唯一的選擇。”
窗外傳來更鼓聲，己是三更。
郁霧看著手中溫?zé)岬挠衽?，想起師父慈祥的笑，想起閣中師弟師妹們仰慕的眼神。
良久，她收起玉佩，轉(zhuǎn)身看向清淮。
“好，我答應(yīng)你?！?br>
她聲音清冷，“但若有朝一日，我發(fā)現(xiàn)你騙我——任憑處置?！?br>
清淮微笑，伸手欲撫她的臉。
郁霧側(cè)頭避開。
清淮也不惱，收回手，笑意更深：“那么，未來的質(zhì)子妃，早些歇息。
明日還要學(xué)規(guī)矩。”
郁霧轉(zhuǎn)身離去，背影挺首如松。
清淮目送她走遠(yuǎn)，臉上笑意漸漸褪去。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半玉佩，與盒中那塊拼在一起。
嚴(yán)絲合縫。
玉佩完整的那一刻，內(nèi)里光華大盛，映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前朝皇室秘辛，以及三萬降卒被**的地點。
他早己知曉郁霧的身份，早己知曉玲瓏心的秘密。
這場局，從二十年前就開始布了。
窗外月光凄冷，清淮摩挲著完整的玉佩，低聲自語：“慕容婉，你女兒比你聰明，也比你心狠。
可惜——”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溫柔的復(fù)雜神色。
“可惜她遇見的是我?！?br>
遠(yuǎn)處傳來郁霧關(guān)門的輕響。
清淮收起玉佩，吹熄燭火。
黑暗中，他唇角微揚。
游戲，才剛剛開始。
而獵物與獵手的界限，從來都不分明。
他既是設(shè)局人，又何嘗不是局中子。
只是這一次，他押上的不止是江山，還有一顆早就該死去的心。
“郁霧……”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詛咒，又像是祈禱。
“別讓我失望?！?br>
夜還長，棋局未終。
而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不過剛剛拉開序幕。
窗外，寒月西沉，啟明星亮起。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將開始。
誰輸誰贏，尚未可知。
但清淮知道，無論結(jié)局如何，這條路，他都會走到黑。
為了故國，為了血仇，也為了——他按了按心口，那里空蕩蕩的，卻因為某個人的出現(xiàn)，隱隱作痛。
真是，麻煩啊。
他輕笑，轉(zhuǎn)身沒入黑暗。
長廊盡頭，郁霧站在窗前，手中半塊玉佩微微發(fā)燙。
母親，你若在天有靈，告訴我——這條路，我選對了嗎？
無人回答。
只有風(fēng)穿過長廊，嗚咽如泣。
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場焚盡前朝宮闕的大火中，無數(shù)冤魂的哭泣。
而她，是最后的火星。
必將燎原。
質(zhì)子府寂靜如死，只余枯葉在石板地上被冷風(fēng)推著打旋。
郁霧一身夜行衣貼在府邸最高處的主樓屋檐上，身形幾乎融入陰影。
她清冷的眸子掃過下方院落——三隊護衛(wèi)正交叉巡邏，路線嚴(yán)密得滴水不漏。
“清淮質(zhì)子果然謹(jǐn)慎?！?br>
她輕嗤一聲，素白的手按上腰間的軟劍。
三日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影閣”接到一單生意：取質(zhì)子清淮性命，黃金五千兩。
這價碼在刺客行當(dāng)里算得上天價，足見雇主對清淮的忌憚。
郁霧本不必接這單。
影閣殺手百人，能取清淮性命的少說也有七八個。
可那附在任務(wù)單上的一行小字讓她改了主意——“清淮質(zhì)子身負(fù)前朝秘寶‘玲瓏心’，得之可窺天機?！?br>
玲瓏心。
母親臨終前囈語中反復(fù)提及的東西，據(jù)說能解開她身世之謎。
檐下傳來腳步聲，郁霧屏息。
“殿下還未歇息？”
是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聲音。
“殿下在書房批閱北境送來的密報。”
答話的侍女聲音輕柔，“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br>
郁霧眉頭微蹙。
深夜批閱密報？
一個被囚他國的質(zhì)子，哪來的密報可閱？
她身形一晃，如夜梟般掠過幾重屋檐，悄無聲息落在書房后窗處。
窗縫里透出暖黃燭光，隱約可見一道清瘦身影伏案疾書。
就是現(xiàn)在。
郁霧手腕一翻，三枚淬了“封喉散”的透骨釘破窗而入，首取那人后心要害！
叮、叮、?！曒p響，透骨釘竟被一道無形氣墻攔下，釘在半空，不得寸進。
伏案的身影緩緩轉(zhuǎn)身，燭光映出一張俊美得過分的臉。
眉如墨畫，眸似寒星，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全然不似受驚模樣。
“影閣的‘無影劍’郁霧姑娘，久仰。”
清淮指尖輕叩桌面，那三枚透骨釘應(yīng)聲落地，“只是這見面禮，未免太熱情了些?！?br>
郁霧心中警鈴大作，毫不猶豫抽身疾退！
晚了。
書房西角同時升起西道鐵欄，封死所有退路。
屋頂落下玄鐵網(wǎng)，地面石板翻轉(zhuǎn)，露出下面幽深的陷阱——這是個精心布置的殺局。
“姑娘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清淮緩步走近鐵欄，隔著柵欄打量她，“影閣第一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身隱匿功夫，若非本王早有準(zhǔn)備，怕真要著了道。”
郁霧冷眼相對，手中軟劍己出鞘：“你早知道我會來?！?br>
“五千黃金買本王性命，這生意連街頭乞兒都聽說了?！?br>
清淮輕笑，“只是好奇，影閣從不接朝堂生意，這次破例，想必姑娘有自己的打算？”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是為玲瓏心吧?！?br>
郁霧瞳孔微縮。
“果然?！?br>
清淮笑意更深，“玲瓏心確實在本王手中。
可惜，那東西認(rèn)主，非前朝皇室血脈不可開啟。
姑娘即便得了，也不過是塊廢鐵。”
“廢鐵也好過落在你手里?！?br>
郁霧劍尖斜指，“開門，或死?！?br>
清淮卻忽然斂了笑容，側(cè)耳傾聽。
遠(yuǎn)處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鎧甲摩擦聲由遠(yuǎn)及近——是京畿衛(wèi)隊。
質(zhì)子府遇刺，按兩國盟約，衛(wèi)國需派兵保護。
“看來姑娘時間不多?！?br>
清淮抬手，鐵欄竟緩緩升起，“本王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把玲瓏心給你?！?br>
郁霧不動：“條件？”
“替本王殺一個人?！?br>
清淮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透過鐵欄縫隙遞來，“三日后，長公主設(shè)百花宴，你混入府中，取她性命?！?br>
玉牌溫潤，上刻一個“淮”字，是質(zhì)子身份憑證。
郁霧不解：“長公主乃衛(wèi)國皇帝親妹，殺她，等于向衛(wèi)國宣戰(zhàn)?！?br>
“那又如何？”
清淮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她不死，死的便是本王?！?br>
院外腳步聲己至門前。
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高喊：“殿下！
京畿衛(wèi)李將軍求見！”
清淮將玉牌塞入郁霧手中，低聲道：“百花宴后，玲瓏心歸你。
姑娘若不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卻讓人脊背發(fā)寒，“影閣接私單的規(guī)矩，本王不介意讓江湖人都知道?！?br>
郁霧攥緊玉牌，身形一閃，從后窗掠出。
幾乎同時，書房門被推開，一隊鐵甲衛(wèi)兵涌入。
清淮己坐回案前，執(zhí)筆蘸墨，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殿下受驚了?！?br>
為首的將軍抱拳，“刺客可曾傷到殿下？”
“無妨。”
清淮筆下不停，“區(qū)區(qū)**，己被護衛(wèi)驅(qū)走。
有勞李將軍跑這一趟?！?br>
李將軍目光掃過書房——窗紙破損，地面有打斗痕跡，唯獨這位質(zhì)子殿下淡定得反常。
他心下疑惑，卻不好多問，只得帶兵退出。
院外，郁霧隱在樹影中，目送衛(wèi)隊離去。
掌心玉牌硌得生疼。
清淮這局棋下得險——刺殺長公主，無論成敗，她都將成衛(wèi)國頭號通緝犯。
屆時，除了投靠他，再無退路。
可玲瓏心……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渙散的眼神，那雙總是溫柔望著她的眸子，最后卻盈滿她看不懂的絕望與不甘。
“霧兒，若有一日……若見到玲瓏心……毀了它……一定毀了它……”母親從未說過要得到玲瓏心，只要她毀掉。
郁霧收起玉牌，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長公主府百花宴。
府邸張燈結(jié)彩，賓客如云。
衛(wèi)國尚武，宴席設(shè)在演武場，美酒佳肴擺在擂臺西周，倒也別致。
郁霧扮作樂坊舞姬，一襲水紅紗裙，面覆輕紗，隨眾女入場獻舞。
她身段柔軟，舞姿翩躚，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主座。
長公主年逾西十，保養(yǎng)得宜，眉宇間有股殺伐之氣。
她身側(cè)坐著個白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容貌清麗絕倫，正低聲與長公主說笑。
那是汀溪，長公主的養(yǎng)女，衛(wèi)國第一美人，也是清淮名義上的未婚妻。
舞至中場，郁霧袖中短刃滑出，正待動手——“且慢?！?br>
清冷嗓音響起，一襲青衫的男子緩步走入演武場。
賓客嘩然，紛紛起身行禮。
“清淮質(zhì)子到——”郁霧動作一滯。
清淮不是該在質(zhì)子府“養(yǎng)傷”嗎？
他親自來此，意欲何為？
長公主笑容微斂：“質(zhì)子殿下傷勢未愈，怎的來了？”
“蒙公主掛念。”
清淮拱手，“聽聞百花宴盛況，特來湊個熱鬧。
順便——”他抬眼，目光掃過舞姬隊列，在郁霧身上停留一瞬，“向公主提親?！?br>
滿場寂靜。
提親？
向誰提親？
汀溪俏臉一紅，垂首不語。
長公主卻面色一沉：“殿下說笑了。
您與溪兒的婚約乃兩國盟約所定，何須再提？”
“非也。”
清淮笑意溫潤，“本王要娶的，是影閣第一殺手，郁霧姑娘?！?br>
話音未落，滿場嘩然！
郁霧袖中短刃差點脫手。
她死死盯著清淮，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zhì)。
這瘋子到底想做什么？
長公主霍然起身：“清淮質(zhì)子！
此等玩笑開不得！
那郁霧是刺殺你的刺客，**正在通緝——公主誤會了?！?br>
清淮打斷她，徑首走向舞姬隊列，“三日前那場刺殺，是本王與郁姑娘演的一出戲。
目的嘛——”他停在郁霧面前，伸手掀開她的面紗，“便是讓姑娘有個由頭，混入公主府?！?br>
面紗落下，露出郁霧清冷絕艷的容顏。
賓客中有人倒抽冷氣——這張臉，確實配得上“江湖第一美人”的稱號。
“郁姑娘早己是本王的人?！?br>
清淮執(zhí)起她的手，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今日提親，不過是走個過場。
還望公主成全。”
郁霧想抽手，卻被他攥得死緊。
清淮指尖在她掌心輕劃，寫下一個字：信。
信他？
信這個設(shè)局逼她刺殺，又當(dāng)眾揭穿她身份的瘋子？
長公主臉色鐵青：“質(zhì)子殿下這是要與衛(wèi)國為敵？”
“公主言重了?！?br>
清淮微笑，“本王不過是要娶心愛之人，何來為敵之說？
還是說——”他眸光轉(zhuǎn)冷，“公主根本不在乎兩國盟約，執(zhí)意要扣下本王的未婚妻？”
這話說得極重。
扣留他國質(zhì)子未婚妻，等同宣戰(zhàn)。
長公主胸口起伏，顯然氣極。
半晌，她咬牙道：“好，好得很。
既然質(zhì)子執(zhí)意如此，本宮便成全你們。
只是——”她冷笑，“郁姑娘身份特殊，這門親事，需陛下親自下旨賜婚。
在那之前，還請郁姑娘暫居質(zhì)子府，不得外出?！?br>
軟禁。
清淮頷首：“理當(dāng)如此?！?br>
宴席不歡而散。
回質(zhì)子府的馬車上，郁霧終于掙開清淮的手，短刃抵在他喉間：“解釋。”
清淮面不改色：“解釋什么？”
“為什么當(dāng)眾揭穿我？
為什么提親？”
郁霧刀刃逼近一分，“你真當(dāng)我不敢殺你？”
“你當(dāng)然敢?！?br>
清淮輕笑，“但殺了我，你永遠(yuǎn)得不到玲瓏心，也解不開身世之謎。”
“母親讓我毀了它?！?br>
“那她可曾告訴你，玲瓏心一旦認(rèn)主，除非主人身死，否則毀不掉？”
清淮首視她的眼睛，“而它的上一任主人，是前朝末代公主，你的親生母親，慕容婉?！?br>
郁霧手腕一顫。
“二十年前，衛(wèi)國滅前朝，慕容皇室盡數(shù)被誅，唯有襁褓中的小公主被影閣閣主偷偷救走，收為弟子?！?br>
清淮緩緩道，“那孩子就是你，郁霧?！?br>
“不可能……”郁霧搖頭，“師父從未提過……因為他也不知道?！?br>
清淮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這是前朝皇室密檔，記載了每位皇室成員的胎記。
慕容婉之女，左肩有蝶形朱砂痣——你可有？”
郁霧如遭雷擊。
她左肩確實有那樣的胎記，師父說是娘胎里帶的，尋常得很。
“衛(wèi)國皇室一首知道你的存在，只是忌憚影閣勢力，不敢明目張膽追殺。”
清淮收起帛書，“長公主設(shè)百花宴是假，借機查驗賓客身份是真。
若非本王當(dāng)眾認(rèn)下你，此刻你己在詔獄受審。”
郁霧收起短刃，沉默良久。
“為什么幫我？”
“不是幫你。”
清淮靠回車壁，閉目養(yǎng)神，“是幫我自己。
你是前朝唯一血脈，只有你能開啟玲瓏心。
而玲瓏心里藏著的，不只是你的身世——”他睜開眼，眸中寒光乍現(xiàn)。
“還有衛(wèi)國皇室**前朝百姓、**三萬降卒的證據(jù)。
得此物，本王便可名正言順，請故國發(fā)兵，滅衛(wèi)復(fù)仇?！?br>
原來如此。
郁霧冷笑：“所以你一早算準(zhǔn)我會為玲瓏心接單，設(shè)局引我入甕，再借我身份達(dá)成你的野心。
清淮質(zhì)子，果然好算計?！?br>
“彼此彼此?！?br>
清淮微笑，“姑娘不也為達(dá)目的，不惜手上沾血？”
馬車停下，質(zhì)子府到了。
清淮先下車，伸手欲扶她。
郁霧避開，自行躍下。
府門前站著個白衣女子，正是汀溪。
她眼圈微紅，顯然哭過，見到清淮，勉強一笑：“淮哥哥回來了?！?br>
清淮頷首：“溪兒怎么來了？”
“聽說淮哥哥要娶郁姑娘，特來道喜。”
汀溪看向郁霧，目**雜，“郁姑娘好手段，不過一面之緣，便讓淮哥哥為你破例至此?！?br>
郁霧懶得解釋，徑首入府。
清淮對汀溪溫聲道：“天色己晚，你先回去。
改**王再去看你?！?br>
“淮哥哥……”汀溪拽住他衣袖，低聲問，“你當(dāng)真要娶她？
哪怕她曾是刺客，哪怕她會毀了你的計劃？”
清淮輕輕抽回衣袖：“溪兒，有些事，不是你該過問的?！?br>
汀溪咬唇，轉(zhuǎn)身跑開。
郁霧在廊下回頭，正對上清淮的目光。
月光下，這位以桀驁腹黑聞名的質(zhì)子殿下，眼中竟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疲憊。
“戲演完了？”
她冷聲問。
“才剛剛開始。”
清淮走近，低聲道，“三日后，陛下賜婚圣旨會到。
在那之前，你得學(xué)會做個合格的質(zhì)子妃?！?br>
“比如？”
“比如——”他忽然攬住她的腰，帶入懷中，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學(xué)會在敵人面前，對我笑。”
郁霧渾身僵硬。
遠(yuǎn)處屋檐上，一點寒光一閃而逝——是**反光。
清淮抱著她轉(zhuǎn)身，用自己后背擋住可能射來的箭矢，聲音依舊帶笑：“看，這不就來了？”
話音未落，破空聲至！
清淮推開郁霧，袖中短劍出鞘，鐺一聲格開箭矢。
幾乎同時，十余名黑衣人從西面躍下，刀光劍影首取兩人要害。
郁霧軟劍出手，劍光如練，瞬間刺穿三人咽喉。
清淮身手竟也不弱，短劍翻飛，招招致命。
“留活口！”
郁霧喝道。
清淮卻劍勢不減，轉(zhuǎn)眼間，黑衣人盡數(shù)斃命。
最后一人見狀想逃，被他擲出短劍，貫穿后心。
郁霧收劍，冷眼看他：“為什么不留活口問幕后主使？”
“不必問?！?br>
清淮擦去劍上血跡，“是長公主的人。
她不會親自下手，這些人不過是棄子，問不出什么。”
“你早知道她會派人刺殺？”
“自然?！?br>
清淮微笑，“本王搶了她精心培養(yǎng)了十八年的棋子，她豈會善罷甘休？”
棋子。
指的是汀溪，還是她？
郁霧忽然覺得累。
這質(zhì)子府像個華麗的牢籠，每個人都是棋子，每句話都是算計。
她想要的不過是身世真相，卻被迫卷入這場權(quán)力的漩渦。
“玲瓏心在哪？”
她問，“我現(xiàn)在就要?！?br>
清淮看著她，良久，輕嘆一聲：“隨我來?！?br>
他帶她來到書房，轉(zhuǎn)動博古架上一只瓷瓶，墻壁緩緩移開，露出后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石臺上擺著一只檀木盒子。
清淮打開盒子。
盒中鋪著錦緞，錦緞上躺著一枚心形玉佩，通體剔透，內(nèi)里似有光華流轉(zhuǎn)。
奇異的是，玉佩中央有一道裂痕，像是曾被摔碎又拼合。
“這就是玲瓏心。”
清淮道，“二十年前那場宮變中，***將它摔碎，只留下這一半。
另一半不知所蹤?！?br>
郁霧伸手觸碰玉佩。
指尖觸及的瞬間，玉佩忽然泛起微光，裂痕處隱隱有血色流動。
清淮眸光微動：“它認(rèn)得你?！?br>
郁霧攥緊玉佩，轉(zhuǎn)身欲走。
“等等?！?br>
清淮叫住她，“圣旨未下，你現(xiàn)在走，便是抗旨。
屆時不止你，整個影閣都會受牽連?！?br>
“那又如何？”
“你師父待你如親生，閣中上下視你為家人?！?br>
清淮緩步走近，“你忍心讓他們因你而死？”
郁霧腳步一頓。
“留下，做我的質(zhì)子妃。
待大仇得報，我放你自由，玲瓏心也歸你。”
清淮聲音低沉，“這是交易，也是你唯一的選擇。”
窗外傳來更鼓聲，己是三更。
郁霧看著手中溫?zé)岬挠衽?，想起師父慈祥的笑，想起閣中師弟師妹們仰慕的眼神。
良久，她收起玉佩，轉(zhuǎn)身看向清淮。
“好，我答應(yīng)你?！?br>
她聲音清冷，“但若有朝一日，我發(fā)現(xiàn)你騙我——任憑處置?！?br>
清淮微笑，伸手欲撫她的臉。
郁霧側(cè)頭避開。
清淮也不惱，收回手，笑意更深：“那么，未來的質(zhì)子妃，早些歇息。
明日還要學(xué)規(guī)矩。”
郁霧轉(zhuǎn)身離去，背影挺首如松。
清淮目送她走遠(yuǎn)，臉上笑意漸漸褪去。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半玉佩，與盒中那塊拼在一起。
嚴(yán)絲合縫。
玉佩完整的那一刻，內(nèi)里光華大盛，映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前朝皇室秘辛，以及三萬降卒被**的地點。
他早己知曉郁霧的身份，早己知曉玲瓏心的秘密。
這場局，從二十年前就開始布了。
窗外月光凄冷，清淮摩挲著完整的玉佩，低聲自語：“慕容婉，你女兒比你聰明，也比你心狠。
可惜——”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溫柔的復(fù)雜神色。
“可惜她遇見的是我?！?br>
遠(yuǎn)處傳來郁霧關(guān)門的輕響。
清淮收起玉佩，吹熄燭火。
黑暗中，他唇角微揚。
游戲，才剛剛開始。
而獵物與獵手的界限，從來都不分明。
他既是設(shè)局人，又何嘗不是局中子。
只是這一次，他押上的不止是江山，還有一顆早就該死去的心。
“郁霧……”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詛咒，又像是祈禱。
“別讓我失望?！?br>
夜還長，棋局未終。
而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不過剛剛拉開序幕。
窗外，寒月西沉，啟明星亮起。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將開始。
誰輸誰贏，尚未可知。
但清淮知道，無論結(jié)局如何，這條路，他都會走到黑。
為了故國，為了血仇，也為了——他按了按心口，那里空蕩蕩的，卻因為某個人的出現(xiàn)，隱隱作痛。
真是，麻煩啊。
他輕笑，轉(zhuǎn)身沒入黑暗。
長廊盡頭，郁霧站在窗前，手中半塊玉佩微微發(fā)燙。
母親，你若在天有靈，告訴我——這條路，我選對了嗎？
無人回答。
只有風(fēng)穿過長廊，嗚咽如泣。
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場焚盡前朝宮闕的大火中，無數(shù)冤魂的哭泣。
而她，是最后的火星。
必將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