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著腐朽氣味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葉。

陳衛(wèi)東的意識像一塊被粗暴拽出水面的破布，瞬間被渾濁的氣息浸透。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正午的日頭毒辣辣懸在頭頂，白晃晃的光斑在眼前跳躍。

耳朵里嗡嗡作響，尖銳的蟬鳴深處，一個尖利高亢、帶著濃重土腔的女聲，字字淬毒般扎來：“……就是陳衛(wèi)東！

好吃懶做，偷奸?；?！

隊里的光榮糧，他敢動歪心思！

一粒米，那也是集體的血汗！

大家伙兒說說，這種蛀蟲，該不該批？！”

“該——！”

臺下轟然響應(yīng)，狂熱的聲浪卷起塵土撲面。

陳衛(wèi)東渾身一顫，徹底清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破木板搭起的高臺上，手腕被粗糙麻繩反綁，勒得生疼。

汗水順著鬢角滾落，砸在滾燙龜裂的泥地上，瞬間洇開又烤干。

他艱難抬頭——烏壓壓的人頭攢動。

一張張被烈日曬得黝黑、刻著貧瘠歲月痕跡的臉，眼神麻木、興奮、鄙夷，像無數(shù)芒刺扎來。

汗臭、劣質(zhì)**味和塵土氣息悶得人窒息。

人群最前面，三個人影扎眼。

干瘦老太婆王翠花，唾沫橫飛地指著他控訴，細長的脖子青筋暴起；生產(chǎn)隊長趙有才背著手，臉色陰沉，眼神像陰溝里的石頭，又冷又硬；緊挨著趙有才的年輕人，穿著半新灰色工裝，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笑容里只有**裸的得意和嘲弄。

陽光落在他眉角那道細小舊疤上——趙德柱！

這個名字裹挾著徹骨冰寒的閃電，劈開陳衛(wèi)東混沌的腦海！

前世冰冷渾濁的河水瞬間淹沒意識，窒息般的絕望攫緊心臟……岸邊獰笑著看他沉沒的身影，與眼前這張臉瞬間重合！

恨意！

源自靈魂深處、帶著前世河底淤泥腥氣的滔天恨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巖漿，轟然沖破地殼，燒熔每一根神經(jīng)！

血液奔突咆哮，心臟撞擊胸腔！

他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反綁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嵌進掌心！

“看！

他還敢不服氣！

瞪眼珠子呢！”

王翠花尖利的嗓音再次拔高，枯枝般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隊長！

你看他那樣子！

分明就是死不認罪！

頑固分子！

就該送去公社**！”

“對！

送去**！”

“不能便宜了這種壞分子！”

人群里幾個聲音立刻附和。

趙有才清了清嗓子，眼神更陰沉：“陳衛(wèi)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證據(jù)確鑿，你還有什么話說？

老老實實認錯，爭取寬大處理，才是出路！”

寬大處理？

陳衛(wèi)東心底的冷笑幾乎溢出來。

前世，他就是被這“寬大處理”一步步逼上絕路！

不！

絕不！

兇悍之氣猛地頂了上來！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銳利如淬火刀鋒，首刺趙德柱！

那目光，冰冷、狠戾，帶著洞穿靈魂的穿透力，更帶著從地獄爬回來的瘋狂！

趙德柱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僵??！

他感覺自己像被劇毒蝮蛇盯上，寒氣順著脊椎爬升，頭皮發(fā)麻，下意識避開視線，插在褲兜里的手握緊了。

臺上臺下，因為這充滿殺氣的對視，詭異地安靜。

王翠花張著嘴，忘了控訴。

陳衛(wèi)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不是笑，是野獸亮出的獠牙。

聲音嘶啞，卻像生銹鋼刀刮過骨頭：“呵……趙德柱……” 他舔了舔干裂滲血的嘴唇，“……等著。

你，你們……都得還！”

“嘩——！”

臺下炸鍋！

“他瘋了吧？

敢威脅人？”

“反了天了！”

王翠花跳得更高：“趙隊長！

你聽見沒？

這是***言論！

必須嚴懲！

捆起來！

送公社！”

趙有才臉色徹底陰沉，權(quán)威被挑戰(zhàn)的暴怒讓他厲喝：“反了你了！

給我把他摁??！

堵上嘴！

押回隊部關(guān)起來！

明天送公社！”

兩個膀大腰圓的民兵撲上來，鐵鉗般抓住陳衛(wèi)東雙臂往下摁，另一個掏出臟兮兮的破布往他嘴里塞。

“滾開！”

陳衛(wèi)東爆發(fā)野獸般的低吼！

雙肩猛抖，腰腹發(fā)力，身體如繃緊反彈的硬弓！

砰！

砰！

兩個民兵被撞得踉蹌后退，拿破布的被他蹬中小腹，悶哼蹲下！

陳衛(wèi)東自己也重重摔在滾燙泥地上，塵土飛揚。

但他立刻掙扎抬頭，死死盯住趙德柱，嘴角勾起近乎瘋狂的笑意。

“反了！

反了天了！”

趙有才氣得發(fā)抖，“捆結(jié)實！

打！

打到他服為止！”

更多民兵涌上，拳腳如雨點砸下！

陳衛(wèi)東蜷縮身體，咬緊牙關(guān)，把頭埋進臂彎。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眼神異常清醒冰冷。

打吧！

這點皮肉之苦，比起前世冰冷的河水，算得了什么？

混亂中，人群外圍，一個清瘦身影擠了進來。

年輕姑娘，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兩條烏黑麻花辮。

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清澈的眼眸盛滿擔憂、不忍和一絲憤怒。

她絞緊衣角，目光穿過混亂人群，落在拳腳中蜷縮的身影上——蘇晚晴。

一個民兵的拳頭眼看要砸在陳衛(wèi)東頭上！

蘇晚晴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那瞬間，陳衛(wèi)東猛地側(cè)頭！

拳頭擦著額角重重落在他護頭的手臂上！

砰！

他身體劇烈一晃，抬起頭。

額角擦破，鮮血混著汗水泥土流下，狼狽猙獰。

但他的眼神穿過飛揚塵土，精準捕捉到人群外圍那雙清亮眸子。

西目相對。

陳衛(wèi)東眼中的狂暴怒火和冰冷恨意裂開一道縫隙，流露出一絲復(fù)雜——痛楚？

倔強？

被看見的慰藉？

他沾著血污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死不了”。

蘇晚晴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夠了！”

蒼老威嚴的斷喝響起。

老支書李福根拄著棗木拐杖走來。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陳衛(wèi)東，冷冷看向趙有才和王翠花：“有才，你是隊長！

注意影象！

把人打成這樣，像什么話？”

趙有才梗著脖子辯解：“老支書，您也看見了！

這小子不服管教，還敢當眾威脅社員！

性質(zhì)太惡劣了！”

“教訓(xùn)？

把人打死打殘就是教訓(xùn)？”

李福根拐杖頓地，“關(guān)起來！

讓他反省！

具體怎么處理，隊委會開會研究！

現(xiàn)在，散了！”

老支書威望極高。

人群嗡嗡議論著散開。

民兵悻悻收手。

趙德柱臉色陰晴不定，湊到趙有才身邊低語：“叔，這小子留不得，太邪性！

送公社，必須往嚴重了說！”

趙有才陰沉著臉哼了一聲。

“把人弄回隊部倉庫，關(guān)起來！

看好就行，不準再動手！”

李福根吩咐道。

兩個社員架起脫力的陳衛(wèi)東。

經(jīng)過趙德柱身邊時，陳衛(wèi)東腳步微頓，側(cè)過頭，那只沒被血跡糊住的眼睛，如淬寒冰的刀鋒，無聲吐出兩個字：“等著?！?br>
趙德柱渾身一激靈，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下意識后退半步。

倉庫木門“哐當”鎖上。

昏暗、霉味、鐵銹、農(nóng)藥氣息撲面而來。

陳衛(wèi)東被摜在冰冷堅硬的地上，后背撞上硬物，悶哼蜷縮。

身體劇痛如潮水襲來。

但他躺在腐朽的黑暗中，急促喘息著，前世一幕幕瘋狂閃現(xiàn)：王翠花的刻薄，趙有才的克扣，趙德柱猙獰的臉……軟弱！

逆來順受！

悲劇根源！

悔恨和憤怒席卷！

他猛地咬緊牙關(guān)！

不！

這一世，絕不再做羔羊！

要活！

要活得比誰都好！

要把一切，連本帶利討回來！

“都得……還！”

嘶啞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如受傷孤狼的低嗥。

他艱難挪動，靠著發(fā)霉的麻袋坐起。

冰冷墻壁的寒意讓滾燙頭腦稍冷。

第一步，活下去。

老支書李福根……前世曾給過他半塊紅薯。

剛才也是他阻止了**。

他是唯一可能主持公道的人，但指望他扭轉(zhuǎn)乾坤不現(xiàn)實。

倉庫角落，一只肥碩老鼠竄過，消失在黑暗里。

陳衛(wèi)東目光無意識追隨，落在墻角一堆油布蓋著的雜物上，油布一角掀開，露出幾個深棕色玻璃瓶，瓶身貼著褪色標簽：“農(nóng)藥”、“劇毒”。

瞳孔驟然收縮！

毒藥！

前世，他被誣陷偷糧關(guān)進倉庫后不久，生產(chǎn)隊最強壯的大水牛莫名其妙死了！

死狀極慘，口吐白沫！

當時鬧得沸沸揚揚，查無結(jié)果。

時間點……太巧了！

趙有才！

他覬覦那頭牛很久了！

如果是“意外”死亡……那幾百斤肉……心臟狂跳！

血液沖上頭頂又驟然冷卻！

他死死盯著農(nóng)藥瓶，眼神在瘋狂與算計間閃爍。

如果……找到證據(jù)證明趙有才毒死耕?！强墼谧约侯^上的黑鍋……風險巨大！

與虎謀皮！

倉庫外，隱約傳來村民議論：“……王會計下午好像去公社了？

走得挺急……”王會計？

王富貴？

那個佝僂著背，戴酒瓶底眼鏡，說話慢吞吞的“老實人”？

陳衛(wèi)東皺眉。

前世記憶里，這人存在感稀薄。

去公社？

這節(jié)骨眼上？

一絲細微疑慮漾開，但很快被更強烈的瘋狂念頭壓下。

倉庫門鎖輕響。

陳衛(wèi)東立刻閉眼，頭無力歪向一邊，偽裝虛弱。

吱呀——門開一條縫，陽光投下光帶。

纖細身影小心翼翼擠入，反手掩門。

蘇晚晴。

她攥著小布包，緊張地快步走到陳衛(wèi)東身邊蹲下。

淡淡皂角清香驅(qū)散霉味。

“陳衛(wèi)東？

陳衛(wèi)東？”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

她伸出手想碰他，又猶豫，最終輕輕推了推他肩膀。

陳衛(wèi)東“艱難”睜眼，“迷茫虛弱”地看著她。

看到她清醒，蘇晚晴松口氣，但看到他臉上血污和傷口，眼神心疼。

她飛快打開布包，里面是疊得方正、干凈的手帕和兩個溫熱的雜糧窩窩頭。

“你……傷得重不重？

快擦擦臉。

這個，趕緊吃點。”

她不由分說把手帕和窩窩頭塞到他被反綁的手邊。

“為什么？”

陳衛(wèi)東嘶啞開口，目光審視。

他不信無緣無故的好心。

蘇晚晴一怔，臉上窘迫，隨即坦然堅持。

她避開他目光，一邊笨拙地試圖幫他解麻繩，一邊低聲道：“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總不能看著你……**在這里吧？

他們……太欺負人了！”

麻繩死結(jié)，她費力解著，鼻尖滲出細汗。

“別白費力氣了。”

陳衛(wèi)東聲音少了幾分戾氣，“解不開的?！?br>
蘇晚晴手指一頓，抬頭，眼神倔強：“不試試怎么知道？

總不能……蘇知青？

蘇晚晴同志？

你在里面嗎？

王會計回來了，正找你呢！

說是有重要的事！”

倉庫外，看倉庫的瘸腿老張頭拔高嗓門喊道！

蘇晚晴動作瞬間僵住！

臉色“唰”地白了！

眼中慌亂！

她猛地站起，緊張看一眼門口，又低頭看陳衛(wèi)東，眼神焦急歉意，語速飛快：“我得走了！

你……自己小心！

東**好！”

她指指窩窩頭和手帕，擔憂看一眼他額角傷，一咬牙，轉(zhuǎn)身飛快拉開門擠了出去。

門再次鎖上。

倉庫重歸昏暗死寂。

微弱暖意被隔絕。

陳衛(wèi)東靠在麻袋上，目光落在手帕和窩窩頭上。

手帕一角，用極細的線繡著一點什么，像朵小小梅花。

他沉默著，眼神復(fù)雜。

費力挪動身體，用肩膀和牙齒，將手帕和窩窩頭拱到身下藏好。

長長地、無聲吐出一口濁氣，閉眼。

黑暗籠罩。

額角傷口隱痛，手腕麻木，筋骨叫囂疲憊傷痛。

但在這囚禁屈辱的黑暗里，陳衛(wèi)東內(nèi)心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由恨意點燃，因一絲微暖摻雜進更強烈的驅(qū)動力：活下去！

復(fù)仇！

活出人樣！

他必須出去！

目光如潛伏獵豹，掃過倉庫：農(nóng)具、雜物、麻袋、墻角農(nóng)藥瓶……定格高處巴掌大的破窗戶。

一絲冷靜冷酷的盤算，在幽深眼底無聲流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