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暮春。，空氣里滿是潮濕的泥土腥氣，冷得刺骨。，一個盲眼書生正安靜地坐在一張破舊書案后。，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瘦，雖雙目緊閉，長睫覆下，卻難掩曾經(jīng)的書卷氣。，鎮(zhèn)紙壓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家書，指尖沾染的墨跡尚未干透。，他的人生，也如這陰雨天，再不見天日。，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得泥水四濺。，是抬尸板磕碰到石階的沉悶聲響，一聲，又一聲，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一股奇異的氣味隨風(fēng)撲面而來，混雜著女子的脂粉甜香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沈聽瀾謄寫的手指猛然一頓，捏緊了筆桿。

這香氣……

他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一股塵封的、冰冷的恐懼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

這股香氣極淡，藏在血腥之下，若非他這三年將嗅覺磨煉到了極致，根本無從分辨。

但這尾調(diào)，這若有似無的甜膩，與三年前那夜，毒瞎他雙眼、毀他前程的“**散”，竟有七分相似！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吞噬。

那夜書房燭火搖曳，他還是名滿江南的解元，明日便要上京趕考，前途一片光明。

一杯知交好友敬上的“壯行酒”，一縷清雅的藥香入鼻，再睜眼，世界已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天哪！是‘無頭新娘’！”

“又死了一個！這是這個月的第三起了吧？”

廟外，圍觀百姓的驚呼聲將沈聽瀾從痛苦的回憶中拽回。

差役們呵斥著驅(qū)散人群，將一具蓋著白布的**暫擱在廟前唯一一塊還算干凈的空地上。

沈聽瀾看不見，但他聽得見。

雨滴落在白布上的聲音、落在**僵直四肢上的聲音、落在地面匯成水洼的聲音，一切都清晰無比。

他聽見縣令李崇文匆匆趕到，官靴踩在積水里，聲音虛浮無力，透著心煩與畏怯。

“仵作！快！查驗！”李崇文的聲音尖利而急躁。

一個蒼老的聲音應(yīng)下，是縣衙的仵作老周。

他掀開白布一角，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沈聽瀾聽見老周吞咽口水的聲音，過了許久，才聽他用顫抖的嗓音稟報：“回……回稟大人，死者為女性，頸部……頸部被利器齊根斬斷，一刀致命。從傷口看，兇徒手法狠辣，力大無窮，應(yīng)是積年悍匪所為?！?br>
一刀致命？

人群嘩然，對兇手的殘暴議論紛紛。

唯有沈聽瀾靜坐不動，古井無波的臉上，眉心卻微微蹙起。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截然不同的信息。

在雨聲、風(fēng)聲、人聲的嘈雜**下，他竟從那**頸部的斷骨創(chuàng)口處，聽到了一陣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嗡鳴”。

那聲音很怪，如同秋風(fēng)吹過中空的殘破竹管，發(fā)出的微弱顫音。

而且，這嗡鳴并非持續(xù)不斷，而是以一種固定的頻率，三起三落，綿延不絕。

沈聽瀾的心猛地一震。

不對！

若真是一刀斬斷，創(chuàng)口平整，氣流穿過時只會有一種頻率的回響。

可這三起三落的嗡鳴，分明意味著創(chuàng)口截面至少有三道深淺不一的痕跡，是三股不同的氣流穿過骨骼、筋膜、血肉的細微縫隙時，才可能產(chǎn)生的共振！

這不是一刀所為。

仵作老周，在撒謊！

次日清晨，雨勢稍歇?？h衙門口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

一張蓋著縣衙大印的告示赫然在目：無頭新娘案兇手已經(jīng)鎖定！

乃是城南一帶的流浪漢阿六！

此人昨夜曾在尸身左近徘徊拾柴，其衣衫上更發(fā)現(xiàn)有血跡，人證物證俱在，即刻收押，三日后公審問斬！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污泥的漢子被兩名差役死死按在地上。

他正是阿六，一個啞巴。

“嗬……嗬嗬！”阿六跪在地上，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拼命掙扎，布滿血絲的雙眼滿是驚恐與絕望。

他無法說話，只能瘋狂地比劃著雙手，似乎在辯解著什么，狀若癲狂。

“看，還敢狡辯！”

“這種人，死不足惜！肯定是見那新娘貌美，起了歹心！”

百姓的指指點點如利箭般射向阿六，無人相信他的清白。

沈聽瀾倚在不遠處的破廟門邊，手中拄著一根光滑的竹杖。

他“聽”著這一切，面無表情。

他聽見阿六的心跳雖然因為驚恐而加速，但節(jié)奏強勁而穩(wěn)定，呼吸急促卻深長均勻，這是人在極度冤屈和憤怒下的生理反應(yīng)，沒有一絲屬于兇手的驚慌與心虛。

反倒是旁邊負責(zé)看押的差役，以及不遠處正向縣令李崇文匯報情況的仵作老周，他們的聲音才更有趣。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沈聽瀾聽得一清二楚：“大人放心，血衣已經(jīng)備好，他昨夜撿的柴火上也抹了些，保管萬無一失。那趙會長……交代的事情，小的一定辦妥?！?br>
沈聽瀾還聽到，老周在說這幾句話的短短瞬間，呼吸紊亂了兩次，喉結(jié)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三次。

他在說謊，而且怕得要死。

沈聽瀾本欲轉(zhuǎn)身離開，遠離這是非之地。

三年的沉寂，已讓他學(xué)會了明哲保身。

可那股與“**散”相似的香氣，那被強行按下的滔天冤屈，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阿六的嘶吼，像極了三年前那個無助的自已。

夜深人靜，破廟里只剩下雨水滴落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

沈聽瀾悄無聲息地走出廟門，憑借著對環(huán)境聲音的記憶，一步步來到白天停放**的地方。

**已被移走，但空氣中濃郁的血腥與那股甜膩的香氣依舊殘留。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濕滑的泥地上輕輕觸摸。

很快，他摸到了一處被血水浸透、微微下陷的地面，正是**頭顱斷頸處的位置。

他將指尖輕點在那片泥土上，閉上了雙眼，摒棄了周遭一切雜音。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下一刻，一幅奇異的“聲音畫卷”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

他“聽”到了血液從創(chuàng)口噴濺而出，撞擊在地面不同位置的聲音，有的急促，有的緩慢，根據(jù)聲音的方位和力度，他甚至能構(gòu)建出血液噴濺的扇形軌跡。

忽然，一陣極輕的熏香味道，伴隨著一個沉穩(wěn)的腳步聲，在“聲音現(xiàn)場”中一閃而過。

那腳步聲極重，落地?zé)o聲，分明是習(xí)武之人的步伐。

而那熏香……

沈聽瀾猛地睜開空洞的雙眼，記憶中一個名字浮現(xiàn)出來。

趙家大少爺，趙承業(yè)！

這香氣，是“龍腦安神香”！

一種極其名貴的香料，專用于壓制驚悸、安撫心神。

而陽城之內(nèi)，有能力且經(jīng)常佩戴此香的，唯有縣城商會會長趙元昌的獨子趙承業(yè)！

原來如此！

趙元昌買通仵作，栽贓阿六，就是為了替他兒子掩蓋罪行！

公堂之上，氣氛肅殺。

縣令李崇文一拍驚堂木，正要宣判流浪漢阿**罪。

就在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一個清朗而沉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堂內(nèi)所有的嘈雜。

“且慢，此案另有蹊蹺，此尸頭顱，并非當(dāng)場斬下?！?br>
滿堂官差百姓齊齊回頭，只見一個盲眼書生手持竹杖，緩步踏入公堂。

他面容沉靜如水，明明雙目不能視物，卻仿佛將堂上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李崇文一愣，怒道：“何人膽敢咆哮公堂？來人，給我……”

“大人，”沈聽瀾打斷了他，立于堂中，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金石落地，“草民沈聽瀾，斗膽請問大人，仵作所言，死者乃一刀斃命，可對？”

李崇文不耐煩地揮手：“正是！人證物證俱在，豈容你這**在此胡言？”

“哈哈哈，一個**也來妄議命案，真是*****！”堂下差役發(fā)出一陣譏諷的哄笑。

沈聽瀾對周遭的嘲笑充耳不聞，他只是微微側(cè)過頭，空洞的眼眸“望”向仵作老周的方向，淡淡道：“一刀斬下，斷痕不過一道?？晌易蛞乖趶R外，聽見**斷頸處的風(fēng)聲，有三道回響。一刀，如何能斬出三層深淺不一的筋膜斷層？”

“你……你胡說八道！死人如何能聽見風(fēng)聲！”老周臉色煞白，厲聲反駁，但聲音里的顫抖卻出賣了他。

沈聽瀾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繼續(xù)說道：“真兇并非當(dāng)場**斬首，而是**之后，將一個早已準(zhǔn)備好的頭顱移到尸身旁，偽造出現(xiàn)場斬首的假象。那顆頭顱，與這具女尸，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哄笑。

“瘋了！這**真是瘋了！”

“移花接木？虧他想得出來！”

李崇文氣得臉色鐵青，正要下令將沈聽瀾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沈聽瀾卻不慌不忙，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整個公堂：

“大人若不信，可當(dāng)場驗證。請大人下令，移開覆蓋在尸首頭頂?shù)牟冀怼Ｈ羰乾F(xiàn)場斬首，頭顱落地，血跡噴濺角度當(dāng)與地面血泊渾然一體。若我所言非虛，真兇在慌亂中擺放假首，其位置必然與真實創(chuàng)口噴濺出的血泥軌跡，偏移至少七寸！”

七寸！

如此精確的斷言，讓所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這**，是瘋子還是真有神鬼莫測之能？

李崇文驚疑不定地看著沈聽瀾，又看了看堂下臉色慘白如紙的仵作老周，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咬了咬牙，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籠罩心頭。

在全場死寂的注視下，他猛地一拍驚堂木，對身旁的差役喝道：“去！揭開那塊布巾！本官倒要看看，一個**，能看出什么花樣來！”

兩名差役對視一眼，將信將疑地走到那具被重新抬上公堂、蓋著白布的**旁，一人抓住布巾一角，猛地向后一扯！

白布飛揚。

一顆面目猙獰的頭顱滾落在地，而尸身真正的創(chuàng)口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創(chuàng)口邊緣的血泥分布，與那滾落頭顱旁邊的血泊位置，果然出現(xiàn)了肉眼可見的偏移！

那距離，不多不少，正如沈聽瀾所言！

全場，瞬間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