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把滬東城洗得發(fā)黑，街面泛著一層薄亮的燈影。

會所外的玻璃幕墻里倒映出一張張帶著笑意的臉，它們像漂浮的面具，隨著門的開合忽明忽暗。

走廊盡頭飄來熟悉的酒香和**味，空調(diào)呼呼地吹，冷氣從領(lǐng)口鉆進(jìn)來，貼在皮膚上卻帶不走酒精里那種發(fā)燙的疲乏。

程知遠(yuǎn)夾著煙靠在雨棚下，指尖一明一暗。

他己經(jīng)記不清這月第幾場飯局，誰給誰站臺，哪個項目要落地，誰的股份要轉(zhuǎn)讓，誰又在暗里放風(fēng)說“上市窗口期就在眼前”。

三十五歲，名片上印著“銀葉科技副總經(jīng)理”，車位在公司地下二層的第一排，電梯口的前臺見到他都會起身點頭，可他知道，這些光鮮只是長夜里的一盞臺燈，亮得刺眼，卻照不暖人。

里面有人在笑：“程總，這杯走一個，預(yù)祝我們合作愉快??！”

有人在接話：“哎喲，還是得靠程總，銀葉要沖刺的關(guān)頭，您一句話頂我們十個?！?br>
還有一個年輕人小心地把酒倒到杯口，捧著雙手遞過來，額頭微微冒汗。

他把煙掐滅，回身進(jìn)去，捏著杯腳，笑容恰到好處。

“大家都辛苦?！?br>
一句話，既像安撫又像承諾。

酒入口，喉嚨像著了火。

他聽到酒桌底下手機(jī)在振動，低頭一看，是法務(wù)發(fā)來的文件提醒——“明早九點復(fù)核招股書披露口徑”；再往上翻，是那條安靜躺了兩天的聊天記錄：前妻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只有西個字——“彼此珍重吧”。

有人把話題引到“資本故事”。

他們談估值，談路演，談某位投資人如何“仰慕”他，又有人笑著講起他的婚姻：“程總太拼了，女人跟著吃苦啊。”

一桌子的善意和調(diào)笑，像在他身上輕輕拍打，又像把他往桌子中央推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還在省城讀書，和同學(xué)擠在網(wǎng)吧通宵做網(wǎng)站，凌晨三點吃泡面，覺得未來像天臺的風(fēng)一樣干凈；那時他和妻子還是戀人，會在夏夜的江邊散步，她問他：“你想要成為什么樣的人？”

他答：“能讓爸媽驕傲的人?！?br>
如今，這句話在胃里翻滾，像沒消化的酒。

雨一點點大起來。

散場的時候，誰都說“有事隨叫”，誰都把“兄弟”掛在嘴邊。

他被簇?fù)碇狭塑?，車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外面的熱鬧像被抽空，剩下一車廂安靜。

他把手機(jī)丟在副駕駛，啟動，雨刷有節(jié)奏地擺動，像某種耐心的提醒。

前方紅綠燈的光被雨水拉成一絲一絲的流影，他的眼睛跟著那光走，忽然一陣發(fā)白，胸口也有點悶——這種悶像被一個看不見的手攥住了心臟。

“回家吧?！?br>
他在心里說，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三年沒回南陵了，上一次是父親做手術(shù)，他在病房里站了半小時就被電話叫走，離開時母親替他提外套，笑著說“去忙吧”。

他在電梯口回頭，那笑像一面小小的旗子，被風(fēng)吹得發(fā)抖。

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聽**說你最近忙，別太累。

他喉嚨里像卡了什么東西，點開對話框，打了“好”，又刪掉，最終只發(fā)出去一個“嗯”。

他把車并上高架，燈光像一條又一條的河從腳下滾過去。

雨更大，雨刷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短促的清明，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淹沒。

車窗外的世界退成了灰色，唯有儀表盤上的數(shù)字清清楚楚。

他盯著表盤發(fā)呆，腦子里卻飄過許多與此刻無關(guān)的片段：母親的手、父親的背、大學(xué)宿舍的鐵床、江邊吹來的風(fēng)，以及那句“彼此珍重吧”。

前方突然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他本能地打方向，輪胎擦過積水，發(fā)出尖利的摩擦聲。

車身像踩在泥上，尾部一甩，他用盡全身力氣去穩(wěn)住方向盤，耳邊全是雨的嘶吼和金屬的顫鳴。

在那一瞬間，他看見儀表盤上跳動的時間，好像錯亂地亮出一個陌生的年份——2001。

“轟”的一聲，世界翻轉(zhuǎn)。

安全氣囊在面前炸開，他被柔軟又暴躁的力量推回座椅，意識像一枚石子，沿著深井往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只剩下靜。

他最先聞到的是空氣里的味道——不是車廂的皮革和酒氣，而是洗衣粉混著木頭的微潮味。

緊接著是一陣?yán)鲜诫娚取爸ㄑ健钡男D(zhuǎn)聲，像慢吞吞的呼吸。

他睜開眼，視線先撞上了一扇舊木窗，窗框上的漆斑駁得像從前的冬天；陽光從窗縫里漏進(jìn)來，斜斜落在木書桌上，把浮塵點亮。

桌上有一臺銀色的隨身聽，耳機(jī)線卷成一團(tuán)，旁邊壓著幾張磁帶殼，封面上的歌手都還年輕。

還有一疊發(fā)黃的《南陵日報》，角上被翻得卷起來，寫字臺抽屜里露出一本練習(xí)冊，封皮上歪歪斜斜寫著“英語聽力精編”。

墻上掛著一張掛歷，紅色方框把今天圈了起來：**2001年7月1日**。

他從床上坐起，腳踩在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一路爬到小腿。

他伸手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穩(wěn)穩(wěn)的；他又用指甲在手背上掐了一下，疼。

不是夢。

門口的簾子被風(fēng)吹得輕晃，花布上小小的碎花看起來有點滑稽。

他盯著那塊布，忽然有種想笑又想哭的沖動。

半年前，他在公司新裝修的會議室里討論“品牌調(diào)性”，對著PPT上那些“簡約高級”的詞反復(fù)挑剔；如今，一塊十多年前的花布叫他覺得心安。

“知遠(yuǎn)，醒啦？”

一個年輕的女聲從門外傳進(jìn)來，帶著水汽的清新，“快起床，早飯都要涼啦！”

他愣住，喉嚨里發(fā)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jié)：“媽？”

門簾被掀開，母親探頭進(jìn)來。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頭發(fā)濕漉漉地貼著臉頰，穿著一件淺藍(lán)色的棉布睡衣，袖口挽到手肘，手里還拎著一條剛擰干的毛巾。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的夜晚。

“還傻愣著干嘛呢？”

她笑，“昨天不還喊著要睡到中午嘛，怎么起這么早？”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像被沙子磨過，“做了個夢，夢見我長大了?！?br>
“那就夢個好兆頭?！?br>
母親把毛巾搭到他肩上，順手把床鋪抻平，“長大了就多賺點錢，孝順一下**媽。

快洗臉，油條要泡脹了?！?br>
她說話的一舉一動都那么熟悉，像被他從時間深處重新?lián)屏松蟻怼?br>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瞪他一眼：“**一會兒要去廠里開會，別老懟他，他最近脾氣不太好?！?br>
他點頭：“好?！?br>
等腳步聲走遠(yuǎn)，他才緩緩站起來。

鏡子掛在墻角，他走過去。

鏡子里的少年眉眼清亮，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有點薄，左眉尾有一道細(xì)細(xì)的小痕，是小時候和同學(xué)打鬧留下的。

皮膚是年輕人的那種緊致，眼睛里是一種沒來得及倍受世界打磨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鏡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和另一個自己碰杯。

他忽然想到三十五歲的自己在酒桌上那種訓(xùn)練出的職業(yè)笑，覺得疲憊。

樓下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他聞到了豆?jié){的香氣。

把毛巾在水里打濕，他對著窗戶用力擰了兩把，水“嘩啦”落在搪瓷盆里，濺起一圈細(xì)碎的水花。

那些聲音普通又日常，卻讓他心跳得失了章法。

他下樓時，父親正在院子里剝花生。

父親的襯衫洗得發(fā)白，袖口翻起，胳膊上有薄薄的肌肉線條，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嘴角叼著一根紅塔山，煙灰抖得很長，風(fēng)一吹就掉下來。

“醒了??？”

父親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昨晚看球看到幾點？”

“沒看。”

他答，頓了頓，“爸，你一會兒開會，啥事？”

“還能啥事，”父親把花生米摁在桌上，咔嚓一聲殼裂開，“廠里說要搞改制，這回八成不是喊**。

咱小工人，跟著聽唄?！?br>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談天氣。

但程知遠(yuǎn)看見他指尖的力道。

他原本想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忽然覺得嗓子發(fā)緊。

前世，這場改制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把一家子的生活悄無聲息地改變。

父親失業(yè)后不說話，煙抽得比飯還勤，母親背開始疼，晚上睡不著就坐在床頭揉。

那時候他忙著創(chuàng)業(yè)，忙著融錢，忙著去看更遠(yuǎn)的天，首到某一天才想起來“回家”，可家里的風(fēng)早己變了向。

“爸，”他努力讓自己語氣輕松，“要不……你這兩天少抽點煙。”

父親“哼”了一聲，“**也這么說?！?br>
說著把煙掐滅，“吃飯去?！?br>
廚房里熱氣騰騰。

母親把炸好的油條從鍋里撈出來，放在鋪了吸油紙的盤子上，金黃的顏色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豆?jié){桶還在嗡嗡轉(zhuǎn)，蓋子一掀，白霧升起，空氣里都是豆香。

電視在墻角，正新聞重播：“我國加入世界貿(mào)易組織，將迎來新機(jī)遇?！?br>
解說員的聲音莊重平穩(wěn)，像在宣讀某種宏大的命運。

他端起碗，先喝了一小口，燙得舌頭發(fā)麻，再喝第二口時就順了。

母親遞來一盤咸菜和一小碟醬，囑咐他：“在家多吃點，你瘦了?！?br>
“瘦才健康。”

父親笑，舉筷子挾了一大段油條到他碗里，“年輕人胃口得好?！?br>
“爸，你少蘸醬油?！?br>
母親瞪他，“血壓得注意。”

一家三口的對話簡單得像一支老歌。

他忽然覺得眼眶發(fā)熱，為了不讓他們看出來，他低頭去撈碗底的豆沫，故作認(rèn)真。

“對了，”母親像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同學(xué)要聚會？

別喝酒，別回太晚，手機(jī)帶著?！?br>
“帶了?！?br>
他下意識摸口袋，才發(fā)現(xiàn)那里只有一部藍(lán)色外殼的諾基亞，不是他熟悉的智能機(jī)。

屏幕上只有黑白的像素字。

他按了按按鍵，鍵帽發(fā)出咔嗒聲。

這個聲音把他徹底按回了2001。

吃完飯，他把碗筷端到水池，母親奪過去：“我來，我來，你手上還有書讀?！?br>
他想爭，母親白他一眼，“出去走走，別悶家里?！?br>
他推著那輛掉漆的永久自行車出門。

院門口的薔薇沒剪，枝條爬到墻頭，開著幾朵小花。

街上日頭正好，遠(yuǎn)處傳來修鞋攤的鐵錘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

巷子口，有個男人蹲在地上修收音機(jī)，旁邊擺著一塊寫著“彩屏尋呼機(jī)**”的牌子。

三個小孩圍著彈珠，吵得熱鬧。

他騎著車沿河走，河水發(fā)綠，**在岸邊梳毛。

橋頭的小販在叫賣糯米藕，鍋里甜香涌出來。

他路過錄像廳，看見玻璃上貼著《少林足球》《蜀山傳》的海報，夸張的字體，鮮艷的色塊，像當(dāng)年街頭所有的熱鬧。

再往前，是小賣部，收音機(jī)里正放***的《練習(xí)》，歌聲干凈，帶點少年人未完成的倔強(qiáng)。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夏天。

那時候的煩惱是作文選哪一句排比更漂亮、是物理那道電路題是不是抄錯了符號；那時候的快樂是放學(xué)后往小攤上一坐，兩塊錢一瓶冰鎮(zhèn)汽水，咕嘟咕嘟倒進(jìn)肚子里，覺得自己能把全世界都吞下去。

“老程！”

有人在背后大喊。

他回頭，看見王志鋒騎著鳳凰牌自行車，**底下墊著一塊毛巾，一路沖過來，剎車時鞋跟在地上拖出“咔”的一聲。

“你小子怎么不聲不響的，”王志鋒一邊喘氣一邊笑，“昨晚喊你打臺球你不去，今天又神神叨叨騎車瞎轉(zhuǎn)，戀愛啦？”

“失眠?！?br>
他答。

“裝吧你就裝吧。”

王志鋒湊近看他，“你這兩天講話怪穩(wěn)的，像個小領(lǐng)導(dǎo)。”

“年紀(jì)大了。”

他隨口接。

“滾蛋，才十八, 誰大了?！?br>
王志鋒叉著腰，“走不走？

晚上聚會，聽說周曦請客，林清辭也來。

哎喲——這可是你們文學(xué)社的雙壁，老天都替你安排好了?！?br>
兩個名字像兩顆小小的石子落進(jìn)他心里。

水面沒掀起浪，往下卻涌出許多暗流。

他嗯了一聲，抬腳上車，“走?！?br>
他們并排騎行。

王志鋒嘰里呱啦說著班里誰報了哪個學(xué)校，誰的志愿被家里改了，誰的爸媽在廠里吵架，誰又偷偷去考藝校。

他像個新聞聯(lián)播，永遠(yuǎn)掌握一手八卦。

程知遠(yuǎn)偶爾插兩句，更多時候在聽，眼睛看街上緩慢移動的風(fēng)景。

主街的招牌還保留著手寫體，五金店、書報亭、照相館，玻璃柜里擺著新出的傻瓜相機(jī)，廣告上寫著“清晰每一刻”。

步行街口貼著神州行的宣傳畫，笑得很開懷的明星舉著手機(jī)。

路邊的理發(fā)店把音箱搬到門口，正在放張震岳的歌；電線桿上貼著家教啟事和“電腦培訓(xùn)速成班”。

“你說咱們以后會是什么樣？”

王志鋒忽然問。

“各過各的吧?！?br>
他笑。

“呸，講點盼頭啊。”

王志鋒用力蹬了一腳，“我想開個游戲廳，再開個網(wǎng)吧。

你呢？

作文寫得那么好，去當(dāng)記者？

還是去寫書？

別像我一樣一天到晚想著發(fā)財?！?br>
“發(fā)財也沒錯。”

他道，“但別把自己給丟了。”

王志鋒“嘿”了一聲，“你小子最近老講這種大人話?！?br>
“可能是睡眠不足?！?br>
他敷衍過去。

下午的陽光從梧桐的葉隙里漏下來，斑駁地落在路上。

風(fēng)把樹上的塵拂下來，空氣里有一種溫?zé)岫煜さ奈兜馈?br>
他忽然覺得心里很靜。

這座城市和他一起長大，又在某個時候停在那里等他回來。

傍晚，他回到家。

母親在院子里抖被單，父親把工作服晾在竹竿上。

電視里在播《上錯花轎嫁對郎》，女主角在臺上唱戲，鑼鼓聲嘈嘈切切。

母親邊看邊笑，說小薇演得真好。

父親把衣服抻平，夾子一夾，沖他擺擺手：“回來啦?！?br>
“嗯?！?br>
他應(yīng)，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臉。

井水冰得刺人，潑上去卻立刻醒神。

晚上，飯桌上還是熟悉的幾樣家常菜：清炒油麥菜、紅燒小鳊魚、番茄炒蛋。

父親習(xí)慣性地把魚肚那一塊夾給他，母親嘮叨他挑食，他笑笑，安靜地吃。

飯后他主動去洗碗，母親罵他把碗摔了兩個角，他也不回嘴，只是把碎口對上，像想把什么彌補(bǔ)上。

夜深了。

他回房，把門關(guān)上。

窗外的蟬聲一陣一陣，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

桌上那臺隨身聽被他重新擦了一遍，磁帶盒里塞進(jìn)一盤《范特西》，他把耳機(jī)塞進(jìn)耳朵，按下播放鍵，磁帶輪小小地轉(zhuǎn)動，歌聲從很細(xì)的噪里拱出來。

那是他十八歲時第一次聽見的歌，前世他把它當(dāng)成夏天的開場曲，如今卻像是給這個夏天重新配樂。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舊筆記，翻到空白頁，寫下幾行字：“重生第一夜，先學(xué)會閉嘴。

不要急著證明自己知道未來。

不要碰彩票，不要碰灰色的路。

先看清父母、看清自己?！?br>
筆尖在紙上劃過，紙張被墨水潤濕，字跡在臺燈下發(fā)亮。

他停筆，握著筆的手指有點發(fā)酸。

他把書合上，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里有一團(tuán)旋渦在慢慢散開，散成一些分明的線：父親的廠、母親的身體、同學(xué)的聚會、互聯(lián)網(wǎng)的苗頭、一個又一個他熟悉的節(jié)點。

他既想什么都不管，又知道什么都不管的代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比白天更有神色。

對面家里有人在陽臺上澆花，水流在塑料桶里掉下去，咚咚地響。

街角的小賣部還亮著燈，老板趴在桌上打盹，電視里在放球賽集錦。

遠(yuǎn)處偶爾傳來火車的鳴笛，像在很遙遠(yuǎn)的地方有人打了個噴嚏，提醒你世界不止眼前這一小塊燈光。

“既然回來了，就別重蹈覆轍。”

他低聲說。

聲音被夜風(fēng)帶走，像一粒輕輕落下的塵。

他伸手把窗關(guān)到一半，突然，“咚咚咚”——玻璃被敲了三下。

“老程！”

外面有人壓低的吼聲，帶著少年獨有的興奮和沒來由的快活，“睡了沒？

聚會走不走？”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聲音他太熟悉：王志鋒。

“走?！?br>
他回道，聲音里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預(yù)料的輕快。

他把本子塞進(jìn)抽屜，順手把門帶上，腳步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樓下母親還在擺弄明天要曬的衣服，抬頭問：“這么晚了？”

“同學(xué)聚一聚?！?br>
他說，朝她擺擺手，“早點睡?！?br>
“別喝酒！”

母親在后面叮囑。

“知道?！?br>
他回頭笑。

他推開院門，夜風(fēng)帶著池水味撲面而來。

王志鋒坐在路邊的車梁上，兩只腳一前一后蹬地，像等不及要往前飛。

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連在地上的那條裂縫上，看起來像一道要把夜劈開的縫隙。

“老程，快點！”

王志鋒招手，“大家都等你呢！”

“來了?！?br>
他把車從墻邊推出來，跨上去，腳一用力，鏈條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重新咬住。

哪怕他仍不知道那齒輪要把他帶向哪里，他知道，自己這一次不會再閉著眼走進(jìn)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