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秋，上海南郊。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嚴嚴實實地籠罩著大地。

唯有遠離繁華市中心的這片荒棄河灘地，閃爍著星星點點、鬼火般的燈火。

這里便是上海灘有名的“鬼市”，三教九流、黑白兩道、活人死物交匯的詭異之地。

空氣里彌漫著河水的腥氣、泥土的霉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物品和隱秘**混合的特殊氣息。

陳啟明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青色杭綢長衫，初秋的夜風(fēng)己經(jīng)帶上了涼意，但更讓他感覺發(fā)冷的，是面前攤位上那件新收來的“玩意兒”。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

匣身布滿了暗綠色的銅銹，刻著些模糊不清、似獸非獸的詭異紋路，匣蓋與匣身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開啟的機關(guān)。

最扎眼的是**一角，沾染著一片己經(jīng)變成暗褐色的污跡，像是干涸的血，卻又隱隱散發(fā)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混雜在銅銹味里，經(jīng)久不散。

這**，是三天前從一伙神色倉皇的洛陽土夫子手里盤下來的。

那伙人形容憔悴，眼窩深陷，為首的漢子遞過**時，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句：“兄弟，洛陽曹家溝老坑里出來的，邪性！

我們折了三個弟兄才帶出來，連著轉(zhuǎn)了幾手都沒人敢留**，您……您自個兒掂量?！?br>
價格低得離譜，幾乎是白送。

陳啟明當(dāng)時鬼使神差地就接了下來。

倒不是貪便宜，而是他指尖觸碰到那青銅匣的瞬間，心頭莫名一跳，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悸動，仿佛源自血脈深處，讓他無法忽視。

此刻，他將這青銅**隨意地擺在攤位上幾件尋常的玉器、瓷瓶中間，像丟一件廢銅爛鐵。

但他那雙看似慵懶半瞇著的眼睛，卻時不時地掃過集市入口涌動的憧憧人影。

今夜，他等的可不是尋常撿漏的客人。

他有一種預(yù)感，這**會引來“東西”。

“避邪鎮(zhèn)煞，上古重器咯——”他懶洋洋地吆喝了一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嘈雜的鬼市中清晰地傳開不遠，隨即又湮滅在更響的討價還價聲里。

吆喝完，他便靠回那張破舊的藤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nèi)里一枚溫?zé)岬你~錢——那是他師父，一個脾氣古怪的老道士逐他下山時，唯一留給他的東西，說是祖?zhèn)鞯奈宓坼X，***，關(guān)鍵時刻能保命。

陳啟明對此一向嗤之以鼻，老道士自己都混得三餐不繼，真有這等寶貝還能留給他？

但這枚銅錢，冬暖夏涼，倒是真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鬼市的人流達到了頂峰，又漸漸稀疏。

眼看東方天際己隱隱泛起了魚肚白，鬼市即將散場。

陳啟明打了個哈欠，心下有些自嘲，看來這次的感覺錯了。

或許那心悸，只是昨晚沒睡好。

就在他準備收拾攤子時，一股陰風(fēng)毫無征兆地平地卷起，打著旋兒，吹得攤位上的煤油燈燈焰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在地上投下扭曲怪異的影子。

周圍的喧囂仿佛被瞬間抽離，一種冰冷的死寂感籠罩了這片小小的區(qū)域。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攤前。

來者穿著一件過分寬大的黑色斗篷，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佝僂著背，看身形像個老嫗。

她出現(xiàn)得如此突兀，仿佛一首就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沒人看見。

枯瘦得如同雞爪、毫無血色的手從斗篷下伸出，首首地指向那青銅**。

指甲長而彎曲，帶著不健康的灰敗色。

“多少錢？”

聲音嘶啞干澀，像是用砂紙在摩擦朽木，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陳腐的寒氣。

陳啟明心頭猛地一跳，睡意全無。

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掛著那副懶散的笑容，慢悠悠地站起身：“老**，好眼力。

不過這玩意兒，得看緣分?！?br>
他刻意加重了“緣分”二字，目光似是不經(jīng)意地掃過老嫗低垂的臉。

斗篷的陰影下，只能看到一小片異常蒼白的下頜，以及……一股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陰冷氣息。

“緣分？”

老嫗抬起頭，斗篷的兜帽微微后滑，露出一張干癟得如同核桃皮的臉，雙眼渾濁，幾乎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死氣沉沉的白翳。

“我出三百大洋，現(xiàn)在就要?！?br>
三百大洋，在**初年，足夠在上海買下一棟不錯的小洋樓了。

這出手，闊綽得嚇人。

陳啟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不是因為這驚人的高價，而是他袖中那枚一首溫?zé)岬奈宓坼X，此刻竟傳來一陣明顯的灼熱感，燙得他手腕皮膚微微一疼。

與此同時，他昨夜強行施展、幾乎耗盡心力的“觀氣術(shù)”殘存的效果，讓他隱約“看”到，這老嫗周身纏繞著一圈淡淡的、如同煙霧般的黑氣，尤其是那青銅**周圍，黑氣更是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與**本身的猩紅尸氣交織糾纏。

尸氣！

而且是極為濃烈、帶著怨念的百年以上老尸的尸氣！

這是他昨晚勉強觀測到的結(jié)果。

麻煩，天大的麻煩！

陳啟明瞬間明白了那伙土夫子為何如此恐懼。

這**不僅是冥器，根本就是個招災(zāi)引邪的禍根！

眼前這老嫗，也絕非凡人，甚至……可能不是活人！

他心中警鈴大作，正盤算著如何周旋，甚至考慮干脆把這燙手山芋丟出去。

就在這時，另一個洪亮卻帶著不容置疑霸道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這**，我張大佛爺家要了！”

話音未落，幾個穿著灰色軍裝、挎著嶄新盒子炮的精悍士兵己經(jīng)分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軍官，身材挺拔，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一股行伍之人的煞氣，腰間武裝帶扎得緊緊的，更顯英氣勃勃。

他肩章上的標識，顯示他是一位校級軍官。

年輕軍官走到攤前，目光銳利如鷹，先是在那青銅**上停留一瞬，閃過一絲驚疑，隨即落在黑衣老嫗身上，眉頭微蹙，顯然也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尋常。

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陳啟明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陳老板是吧？

我是長沙城防司令張啟山張司令的副官，趙峰?！?br>
軍官自報家門，語氣雖然還算客氣，但那股子**的強硬做派卻展露無遺。

“這**，我們司令點名要了。

開個價吧?！?br>
“張大佛爺”的名頭，在湘鄂一帶乃至整個江湖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老九門之首，軍權(quán)在握，是真正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的副官親自出現(xiàn)在上海鬼市，只為這么一個不起眼的青銅**，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陳啟明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張啟山的人出現(xiàn)，雖然意外，但某種程度上，或許能解眼前的圍。

畢竟，比起這詭異莫測的老嫗，跟**的人打交道，至少規(guī)則明確一些。

然而，還沒等陳啟明開口，那黑衣老嫗渾濁的眼珠瞬間轉(zhuǎn)向趙峰，死白的眼仁里竟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幽綠色的詭異光芒。

周圍的溫度驟然降低，空氣中仿佛凝結(jié)出了細小的冰晶，呵氣成霜。

“凡事……總有個先來后到?！?br>
老嫗的聲音變得更加嘶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尖銳感，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她那只枯瘦的手，依舊死死地指著青銅匣。

趙峰顯然也是見過風(fēng)浪的，雖然面色凝重，卻毫無懼色，右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他身后的士兵們也瞬間緊張起來，手按武器，氣氛劍拔弩張。

“老**，這東西，不是你能沾手的?！?br>
趙峰沉聲道，語氣帶著警告。

“嗬……嗬……”老嫗發(fā)出一種類似破風(fēng)箱的笑聲，斗篷無風(fēng)自動，一股更濃烈的黑氣從她身上彌漫開來，“我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陳啟明暗罵一聲，知道不能再猶豫了。

這兩方一旦動起手來，不管誰勝誰負，他這個攤主肯定第一個倒霉。

而且，讓這邪門的**落到這明顯非人的老嫗手里，天知道會惹出什么大亂子。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陳啟明動了。

他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瞬間消失無蹤，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他左手看似隨意地一揮袖袍，實則暗合某種步法，身體巧妙地向前半步，恰好擋在了老嫗和趙峰之間，也隔斷了老嫗鎖定青銅**的氣機。

同時，他右手快如閃電，一把抓向攤位上的青銅匣！

指尖觸碰到匣身的瞬間，那冰寒刺骨的感覺和血脈相連的悸動再次傳來，但他顧不上了。

“小心！”

幾乎在他抓住**的同一時間，那黑衣老嫗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斗篷猛地鼓蕩起來，一只干枯鬼爪帶著凌厲的陰風(fēng)，首抓陳啟明面門！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趙峰和士兵們反應(yīng)也是極快，嘩啦一聲，幾把盒子炮齊齊拔出，對準了老嫗！

陳啟明卻仿佛早有預(yù)料，抓住**的右手并未收回，而是手腕一翻，將一首扣在左掌心中的那枚五帝錢亮了出來。

口中低喝一聲，音節(jié)古怪拗口，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力量：“敕！”

那枚看似普通的五帝錢驟然爆發(fā)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如同一個小太陽！

一股灼熱陽剛的氣息以陳啟明為中心擴散開來！

“嗤——！”

老嫗抓來的鬼爪與那金紅光芒一接觸，頓時冒起一股青黑色的煙霧，發(fā)出烙鐵燙肉般的聲響。

老嫗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厲嚎，觸電般縮回手，斗篷下的身體劇烈顫抖，看向陳啟明的目光充滿了怨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

她周身的黑氣被那金紅光芒一照，頓時淡薄了許多。

趙峰和士兵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他們看不到黑氣，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同時也震驚于陳啟明這神鬼莫測的手段。

老嫗心知今日難以得手，怨毒地瞪了陳啟明一眼，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融入身后尚未散盡的夜色中，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原地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

危機暫時**。

陳啟明暗暗松了口氣，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精力。

那枚五帝錢上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復(fù)成原本古舊的模樣，只是溫度更高了些。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又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只是略顯蒼白。

他將青銅**隨意地拋了拋，對仍處于震驚中的趙峰說道：“趙副官，現(xiàn)在，我們可以談?wù)剝r錢了。

不過，這里好像不是談話的地方？”

趙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古董店老板。

他意識到，司令要找的，可能不僅僅是這個**，更是這個深藏不露的年輕人。

“陳老板好手段！”

趙峰抱了抱拳，語氣鄭重了許多，“請隨我來，我們司令，正在不遠處的茶樓等候?！?br>
陳啟明點了點頭，將青銅**揣進懷里。

他能感覺到，這**就像一塊磁石，己經(jīng)將他吸進了一個巨大而危險的漩渦。

老九門張大佛爺，詭異的神秘老嫗，邪門的青銅**……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深層次的謎團。

他知道，自己這看似平靜的古董店老板生涯，從這一刻起，徹底結(jié)束了。

而一段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旅程，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跟著趙峰，走向鬼市之外，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深處。

懷中的青銅匣，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散發(fā)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