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zhèn)鳂尫ㄈ煲环€(wěn)------------------------------------------，籠罩著**集后的青牛山。，踩著濕滑的山路往上爬。天還沒亮透，林子里暗沉沉的，偶爾有早起的鳥雀撲棱棱飛過，驚落幾片枯葉。，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六十出頭的人，腰板挺得筆直，背上的老套筒**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那桿槍跟了他三十多年，槍托上的漆都磨沒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被汗水和歲月浸得油亮?！暗劢駜荷夏膬捍?？”鐵山壓低聲音問?！伴]嘴?！崩罾纤^都沒回，“山路上的規(guī)矩，忘了？”。爹教過他，進山之后就不能大聲說話，獵物耳朵靈著呢，你一嗓子吼出去，方圓二里的野物全跑了。，到了一處山脊。這里視野開闊，能看見對面山坡上**櫟樹林子。李老栓停下腳步，蹲下身，瞇著眼往對面瞅了半晌。，大氣不敢出。“看見沒有？”李老栓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對面山坡上，一片枯黃的草叢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他使勁眨了眨眼，這才看清——是兩只狍子，一大一小，正低著頭啃草?！按蟮哪侵?，在左邊?！崩罾纤ㄕf，“距離，你估摸?！?。他跟著爹學打槍有兩年了，估距離是頭一門功課。對面那道山梁，他記得上回來的時候走過，從這兒到那片櫟樹林，少說也有三百步?！叭俣阶笥摇！彼吐暬卮??！班??！崩罾纤c點頭，沒再說別的。。往常都是這樣，爹找到獵物，一槍撂倒，然后讓他去撿。可這回不一樣，李老栓把槍從背上取下來，往鐵山手里一遞。
“你來?！?br>鐵山愣了。三百多步，打狍子？他才十五歲，雖說打靶子能打個七八環(huán)，可那是死物，站著不動的?；钗锬芤粯訂?？
“爹，我……”
“怕了？”李老栓斜了他一眼。
“不怕！”鐵山一咬牙，接過槍。
老套筒比他想象的要沉。他趴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把槍架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面，拉開槍栓，摸了摸兜里的**。銅殼**攥在手里，冰涼冰涼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推上膛。
瞄準。
準星、照門、獵物，三點一線。
那只大狍子還在低頭吃草，偶爾抬起頭來，耳朵轉(zhuǎn)一轉(zhuǎn)，又低下去了。鐵山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手指搭在扳機上，正要扣——
狍子突然抬起頭，直直地朝這個方向看過來。
“壞了。”鐵山心里一沉。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那狍子已經(jīng)“嗖”地躥了出去，幾個起落就鉆進林子里沒了蹤影。小狍子跟著母狍子跑得飛快，轉(zhuǎn)眼間也消失了。
鐵山的手指僵在扳機上，槍口還對著那片空蕩蕩的山坡。
“打啊，怎么不打？”李老栓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咸不淡的。
“……跑了?！辫F山把槍放下，滿臉通紅。
“當然跑了?！崩罾纤ㄗ哌^來，把槍拿回去，在手里掂了掂，“你在那兒瞄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換了我，我也跑?！?br>鐵山低著頭不說話。
“起來?！崩罾纤ㄅ牧藘鹤雍竽X勺一下，“今兒不打獵了，咱爺倆找個地方說話?！?br>他們沒下山，反倒往山里頭走。李老栓像是心里有數(shù)，七拐八拐，到了一處山崖下面。這兒有塊大石頭，石頭后面是個避風的地方，干草鋪著，看樣子是獵人歇腳用的。
李老栓把槍靠在石頭上，一**坐下來，掏出煙袋鍋子，按了煙絲，劃火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幾口。
鐵山站在對面，手足無措。
“坐。”李老栓朝旁邊努努嘴。
鐵山坐下來，等著爹開口。
“鐵山，”李老栓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晨光里散開，“你跟著我學打槍，有兩年了吧？”
“兩年零三個月。”
“記得倒清楚?！崩罾纤ㄐα艘幌?，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兩年多，你打靶子能打個八九不離十，五十步打酒瓶，十回能中七八回。可你曉得為啥今兒打不著狍子？”
鐵山想了想：“我瞄得太久了。”
“對，也不全對?！崩罾纤ò褵煷佔釉谑^上磕了磕，“你瞄得準，可你太慢。真遇上野物，遇上壞人，誰給你小半炷香的工夫慢慢瞄？等你瞄好了，人家的刀都架脖子上了?！?br>鐵山默默聽著。
“我今兒就教你咱老**的真本事?！崩罾纤ǖ谋砬閲烂C起來，眼睛里的光像刀鋒一樣，“****爺爺，傳下來一套槍法口訣，叫‘三快一穩(wěn)’。你太爺爺當年就是靠這套本事，在捻軍里頭當?shù)纳?*。后來捻軍散了，躲到這山溝溝里，再沒出去過。可這本事不能斷，得傳下去?！?br>“三快一穩(wěn)？”鐵山眼睛亮了。
“頭一快，眼快。”李老栓伸出食指，“獵物一露面，你得一眼看清它的位置、距離、大小、公母、是警覺還是放松。這些東西，要在眨眼之間全看在眼里，記在心里?！?br>鐵山回想剛才，他只顧著看那只大狍子，旁邊的樹、地上的草、風向，一概沒注意。
“第二快，手快。”李老栓伸出中指，“看準了，抬槍就射，不能猶豫。抬槍、瞄準、擊發(fā)，這三個動作要練成一下。從看見獵物到**出膛，不能超過三個呼吸。”
“三個呼吸？”鐵山瞪大了眼，“那能瞄得準嗎？”
“所以要練?！崩罾纤ㄕf，“練到你的手比腦子快，眼睛看見，手就已經(jīng)到位了。”
“第三快呢？”
“心快?！崩罾纤ㄉ斐鰺o名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這是最要緊的。眼快、手快，都不如心快。什么叫心快？就是不管什么情況，心里不亂。對面槍響了，炮彈炸了，戰(zhàn)友倒下了，你心里不能慌。一慌，眼也慢了，手也慢了，命就沒了。”
鐵山聽得入神，把每個字都刻在腦子里。
“三快說完了，再說一穩(wěn)。”李老栓伸出小指，“穩(wěn)，就是槍要穩(wěn)。不管你是站著、跪著、趴著，還是在跑、在跳、在馬背上，槍口不能晃?；瘟司痛虿粶剩虿粶示偷扔跊]打。”
“這咋能做到？”鐵山忍不住問，“跑動的時候，身子一晃，槍口肯定跟著晃啊?！?br>“有法子?！崩罾纤ㄕ酒饋恚瑥呐赃厯炝艘桓鶚渲f給鐵山，“你端著，跟我走?！?br>鐵山不明所以，端著樹枝跟爹往前走。李老栓步子不快不慢，帶著他在山崖下面來回走了幾趟。
“注意看你的樹枝尖?！崩罾纤ㄕf。
鐵山盯著樹枝尖，果然，隨著身體起伏，樹枝尖上下左右晃動，畫著圈。
“你再試試這個?！崩罾纤ㄗ岃F山把胳膊夾緊，肘部貼著肋骨，手腕鎖死，用腰腹的力量帶動身體。
鐵山照做。這回樹枝尖晃動小了許多。
“打槍也一樣?！崩罾纤ㄕf，“槍不是用手端的，是用身子端的。你的手只是扣扳機的，真正穩(wěn)住槍的是你的腰、你的肩、你的整個身體。要把槍長在身上，不是端在手上?！?br>鐵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還有一點。”李老栓豎起一根手指，“擊發(fā)的時候，不能猛扣扳機。要慢慢加力，加到那個臨界點，‘啪’地一下，槍響了。你甚至要能預感到槍什么時候響，在那之前就把所有的晃動都調(diào)整好?！?br>“就像……就像水燒開？”鐵山試著理解。
“對嘍?！崩罾纤y得露出贊許的表情，“水燒到九十九度不會開，再加一度，就開了。你扣扳機也一樣，慢慢加力，加到那個點，槍自然就響了。你要是猛的一扣，槍口肯定偏。”
鐵山把這些話一句句記在心里。
“光說不練假把式?！崩罾纤ò牙咸淄策f給兒子，“來，我教你一個練法?！?br>他從地上撿了十來個石頭子，走到三十步外，在一棵大樹上摳了幾塊樹皮，露出白茬，然后把石頭子一個一個擱在那些白茬上面。
“看到了嗎？”李老栓走回來，“打那些石頭子?！?br>鐵山舉起槍，瞄準。三十步的距離，石頭子也就指甲蓋大小，在準星里就是一個點。
“記住‘三快一穩(wěn)’。”李老栓在旁邊說，“別瞄太久，心里默數(shù)三個數(shù)，就打。”
鐵山深吸一口氣，瞄準，數(shù)一、二、三——
“啪！”
槍響了，樹皮飛了一片，石頭子紋絲沒動。
“偏了?！崩罾纤鏌o表情，“再來。”
鐵山重新裝彈，這回他試著讓自己放松，胳膊夾緊，槍托抵實肩窩，慢慢扣動扳機。
“啪！”
又偏了。
“啪！啪！啪！”
一槍接一槍，鐵山打了十發(fā)**，一個石頭子都沒打中。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手也有點抖了。不是累的，是急的。
十發(fā)**！夠爹打十來只兔子了！就這么白白浪費了？
“爹，我……”鐵山放下槍，滿臉慚愧。
李老栓沒說話，走過去看了看樹干上的彈痕，又走回來。
“知道為啥打不中嗎？”他問。
“我……打不準?！?br>“你不是打不準，你是心急了?！崩罾纤ㄕf，“我讓你數(shù)三個數(shù)，你數(shù)到二就扣了扳機?！煲环€(wěn)’，快不是慌，是穩(wěn)中的快。你先把穩(wěn)練好了，再練快?！?br>李老栓重新給槍裝填了**，自己端起來，也不見怎么瞄準，隨手一抬——
“啪！”
三十步外，一顆石頭子應(yīng)聲落地。
“看清楚了嗎？”李老栓問。
鐵山瞪大眼睛，用力點頭。他看見了，爹從舉槍到擊發(fā)，最多兩個呼吸的工夫，槍口幾乎沒有晃動。
“你也行?！崩罾纤ò褬屵f回來，“不是今天行，是練久了就行。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你爺爺也是這樣教我的。我練了三年，才敢說入了門?！?br>“三年？”鐵山咋舌。
“三年算什么？”李老栓難得笑了笑，“這門手藝，得練一輩子。你以為你太爺爺那輩的神**是天生就會的？那是拿**喂出來的，拿命換回來的?！?br>鐵山重新端起槍，這回他不著急了。他穩(wěn)穩(wěn)地舉著槍，瞄準那顆石頭子，一呼一吸之間，槍口還是微微晃動。他沒有急著擊發(fā)，而是調(diào)整呼吸，在呼氣將盡、吸氣未起的那一瞬——
“啪！”
槍響了。三十步外，那顆石頭子蹦了起來，落到草叢里。
鐵山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回頭看向父親。
李老栓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但鐵山看見，爹的眼睛里有光，那種光他見過，去年過年的時候爹喝了兩碗地瓜燒，也是這種光。
“還行?！崩罾纤ㄕf，“湊合。”
就兩個字，可鐵山覺得比什么都好聽。
“記住今兒的感覺?！崩罾纤ㄕ酒饋?，把槍背上肩，“槍法這東西，說一千道一萬，不如自己打一槍。三快一穩(wěn)，四個字，你記在心里，慢慢琢磨。往后每天練，不許偷懶?！?br>“記住了，爹?！辫F山用力點頭。
“走吧，下山?！崩罾纤ㄞD(zhuǎn)身往山下走，“今兒打了十幾槍，村里的狗又該叫喚了。**該做好飯了?！?br>鐵山跟在父親身后，腳步輕快了許多。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野草的氣味，他心里頭熱烘烘的。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李老栓突然停下腳步。
“鐵山?！?br>“哎?！?br>“你記住，槍不是用來顯擺的?！崩罾纤]回頭，背對著兒子說話，聲音沉沉的，“咱老**傳這手藝，不是為了打獵吃肉。這世道不太平，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你練好了槍法，往后能護住自己，護住家里人，護住該護的人?！?br>鐵山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爹，我記下了。”
李老栓沒再說話，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桿老套筒在斜陽里閃著幽幽的光。
鐵山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覺得爹老了很多。那個在他眼里永遠像山一樣結(jié)實的男人，背已經(jīng)微微有些駝了。
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爹，您放心，我一定把咱老**的本事練好。不光練好，還要比您更強。
青牛山的晚霞紅得像血，把半邊天都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