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軒------------------------------------------，與***的玻璃幕墻咫尺之遙，卻像是隔了一個時代。午后的陽光艱難地穿透冬日厚重的云層，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也落在“博古軒”那塊烏木燙金的招牌上。，臨街兩開間，門臉古樸。櫥窗里錯落擺著幾件瓷器、幾方硯臺，燈光調(diào)得柔和，透著一股沉靜的氣韻。陳默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銅鈴發(fā)出清脆的“叮鈴”聲。，空氣中彌漫著舊木頭、陳年紙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線香味。一個穿著深灰色對襟唐裝、頭發(fā)花白、戴著圓框眼鏡的老者，正俯身在柜臺后的強光燈下，用一把細毛刷，輕輕撣著一只青花瓷瓶的浮灰。聽到鈴聲，他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目光平靜地看向陳默?！半S便看看?！崩险叩穆曇粲行┥硢。伦智逦??！靶炖习?？”陳默問。他今天換了一件更不起眼的黑色夾克，牛仔褲，看起來像是個普通學生。，也就是徐老板，眼神在陳默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放下毛刷，繞過柜臺走出來?！瓣愊壬俊?，這正是林雪舞給他看過的照片上那位老板。他點了點頭：“是我。雪舞介紹我來的。林小姐打過招呼了?！毙炖习迥樕下冻鲆唤z極淡的笑意，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陳默往店鋪深處走。穿過一道掛著珠簾的門，后面是一個小小的會客室，陳設(shè)更簡單，一張紅木茶幾，兩把太師椅，靠墻的多寶格里隨意放著些小件玩意兒。墻上掛著一幅山水，意境蕭疏。“坐?！毙炖习逶诓韬Ｇ白?，開始燒水，動作不疾不徐，“陳先生是為那只鐲子來的？是?！标惸拢瑳]有拐彎抹角，“我想看看實物，也想了解一下……賣鐲子的人?！?，燙洗茶具，手法嫻熟?！皩嵨锞驮诘昀?，林小姐吩咐留著的，自然要給陳先生過目。至于人……”他頓了頓，將一小撮茶葉投入紫砂壺，注入熱水，茶香頃刻間彌漫開來，“那位女士姓李，自稱李玉蘭，四十五六歲年紀，口音像是姑蘇一帶的。前天下午來的，神色很不好，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睡好，說話時手一直微微發(fā)抖。鐲子是用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包著拿出來的，保存得倒很仔細?！保贿厡⒌谝慌莶铚谷氩韬＃址謩e斟入兩個小巧的白瓷茶杯，將其中一杯推到陳默面前?！安璨缓茫致?，陳先生將就用。”，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握在手里，溫熱的瓷器傳遞著暖意?！八f為什么要賣嗎？說是丈夫重病，急需手術(shù)費，家里能賣的都賣了，就剩這傳家的老物件?！毙炖习遄约阂捕似鸩璞艘豢?，目光透過氤氳的茶氣，觀察著陳默的反應(yīng)，“要價是三十萬。鐲子我看了，晚清的老坑翡翠，冰種飄綠，水頭足，顏色也正，內(nèi)側(cè)有道天然的月牙紋，是上品。按現(xiàn)在的行情，遇到喜歡的藏家，四十萬往上也是有的。但……但她是急用錢，而且來歷可能存疑，所以你壓了價？”陳默接口。
徐老板笑了笑，放下茶杯：“陳先生是明白人。做我們這行，最怕兩樣：一是假貨，二是賊贓。這位李女士手續(xù)不全，只有一張她母親當年的購買收據(jù)，還是**時期的，做不得數(shù)。三十萬，我若收了，風險不小。何況，她急，我不能跟著急。我出價十五萬，她沒答應(yīng)，說再想想，約了今天下午再來?！?br>“她留****了嗎？”
“沒有。很謹慎。只說今天下午三點左右會過來?！毙炖习蹇戳丝磯ι系睦鲜綊扃?，時針指向兩點四十，“陳先生來得正好。您看，是等一等，還是……先把鐲子拿出來您瞧瞧？”
“先看鐲子。”陳默說。
徐老板點頭，起身走到多寶格旁，打開一個帶鎖的小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個黑色的絲絨方盒。走回來，放在茶幾上，輕輕打開。
盒子里，黑色的絲絨襯墊上，那只翡翠玉鐲靜靜地躺著。
比起照片，實物更加動人心魄。溫潤的綠意仿佛要從鐲身內(nèi)部流淌出來，光線落在上面，泛起一層瑩瑩的、柔和的光暈，不刺眼，卻奪目。那道標志性的、內(nèi)壁的月牙形絮狀紋路，在近距離下清晰可見，像一彎被凝固在翠色冰種中的、極細小的新月。
陳默的呼吸屏住了。
是它。真的是它。
母親在無數(shù)個夜晚，就著昏黃的燈光，輕輕**的，就是這只鐲子。他記得那玉質(zhì)的溫潤觸感，記得那道月牙紋在母親指腹下摩挲的樣子，甚至記得母親哼唱的那支模糊歌謠的旋律。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沖上鼻端。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失態(tài)。只是伸出手，指尖懸在鐲子上方，微微顫抖，竟有些不敢觸碰。
徐老板靜靜地坐在對面，沒有催促，只是重新添了茶。
過了好一會兒，陳默才深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食指，極其輕柔地，觸碰到那冰涼的玉身。溫潤的涼意順著指尖傳來，仿佛帶著舊日的溫度。他用指腹，緩緩撫過那道月牙紋。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母親溫柔的笑臉，貧窮但溫馨的小屋，賣掉鐲子那天母親紅腫卻強顏歡笑的眼睛……無數(shù)畫面翻涌而上。
“是她……”陳默低語，聲音有些沙啞。
“陳先生認得這鐲子？”徐老板適時問道。
“是我母親的?！标惸栈厥?，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眼底翻涌的情緒已經(jīng)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沉靜，“很多年前，為了給我湊學費，賣掉了。”
徐老板了然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細節(jié)。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凹热蝗绱?，那這鐲子，合該物歸原主。李女士那邊……”
話音未落，前店又傳來銅鈴的“叮鈴”聲，伴隨著一個有些急促、帶著明顯吳儂軟語口音的女聲：“徐老板在嗎？”
陳默和徐老板對視一眼。
“是她。”徐老板壓低聲音，隨即提高音量應(yīng)道，“在，請稍等?！彼杆偈掌鸩杈?，對陳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則起身掀開珠簾，走了出去。
陳默坐在原地，沒有動。他能聽到前店傳來的對話聲。
“李女士來了，請坐?！?br>“徐老板，鐲子……您考慮得怎么樣了？”女人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語速很快，“十五萬……實在太低了。這鐲子真的是我外婆傳下來的，是好東西。我丈夫躺在醫(yī)院里，等著錢做手術(shù)，實在是沒辦法了……您行行好，再加點，二十萬，二十萬行不行？”
“李女士，您別急，先喝口茶。”徐老板的聲音平穩(wěn)，“十五萬，是行價。您這鐲子是好，可一來路數(shù)不清，二來您急用錢，這價格就上不去。規(guī)矩您也懂的。”
“可是……”女人的聲音帶了哭腔，“醫(yī)院那邊催得緊，我……我實在等不起了啊……”
陳默聽著外面的對話，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握成了拳。他能想象外面那個女人的樣子——憔悴，無助，絕望，就像幾天前在醫(yī)院繳費窗口前的他自己。
不，可能更糟。他那時，至少還有系統(tǒng)激活的轉(zhuǎn)機。而這個女人……
他站起身，走到珠簾邊，輕輕撥開一道縫隙，向外看去。
柜臺前，站著一個中年女人。身材瘦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棉襖，頭發(fā)在腦后草草地挽了個髻，露出蒼白瘦削的臉頰。眼角的皺紋很深，眼圈烏黑，嘴唇干裂。她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布包，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正是徐老板描述的李玉蘭。
此刻，她正滿臉焦急和哀求地看著徐老板，眼里蓄滿了淚水，仿佛隨時會決堤。
陳默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掃過。眉眼，鼻梁，嘴角的紋路……依稀，能看出幾分與母親相似的輪廓，尤其是那蹙眉時的神態(tài)。但更多的是被生活重壓摧折過的蒼老和愁苦。
是她嗎？母親的表妹？
“徐老板，”李玉蘭的聲音帶著哽咽，“十八萬……十八萬我就賣了！求求您了！”
徐老板面露難色，正要說話。
陳默掀開珠簾，走了出去。
珠簾碰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李玉蘭和徐老板同時轉(zhuǎn)過頭來。
李玉蘭看到陳默，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店里還有別人，眼神里閃過一絲局促和警惕，下意識地把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徐老板則是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對陳默微微點頭示意。
陳默走到近前，目光平靜地落在李玉蘭臉上，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玉鐲，三十萬，我要了。”
李玉蘭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默，嘴唇哆嗦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老板也略顯意外，但沒作聲。
“你……你說什么？”李玉蘭的聲音發(fā)顫。
“你帶來的那只翡翠鐲子，晚清的，冰種飄綠，內(nèi)側(cè)有月牙紋?！标惸従徴f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出三十萬，現(xiàn)金，現(xiàn)在就可以交易。”
李玉蘭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轉(zhuǎn)折砸懵了，呆呆地看著陳默，又看看徐老板，似乎在確認這不是做夢，也不是玩笑。
“但是，”陳默話鋒一轉(zhuǎn)，目光緊緊鎖住李玉蘭，“我有一個條件?！?br>“什……什么條件？”李玉蘭下意識地問，攥著布包的手更緊了，身體也微微繃起，充滿了戒備。
“告訴我，”陳默向前走了一步，離李玉蘭更近了些，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她眼中的慌亂和愁苦，直抵內(nèi)心深處，“這只鐲子，你到底是從哪里得來的？你丈夫，姓什么，叫什么，得的又是什么病，在哪家醫(yī)院，哪個科室，主治醫(yī)生是誰？”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還有，李玉蘭女士——”
“你認識，李素琴嗎？”
最后那個名字從陳默口中吐出時，李玉蘭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渾身劇烈地一震，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她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引得上面幾件小玩意叮當作響。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默，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慌而收縮，嘴唇顫抖得厲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眼神里，有驚駭，有恐懼，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藏的痛苦和無措。
看到她這個反應(yīng)，陳默心里最后那點疑慮，也徹底消失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博古軒里那座老式座鐘，發(fā)出“咔噠、咔噠”的規(guī)律聲響，不緊不慢，計算著這難捱的寂靜。
徐老板默默地退開了兩步，拿起一塊軟布，若無其事地擦拭著柜臺，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毫無察覺。
良久，李玉蘭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干澀、嘶啞，帶著哭腔和絕望：
“你……你是誰？你……你怎么知道素琴姐？這鐲子……這鐲子……”
她語無倫次，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洶涌而出，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滾落。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瘦削的肩膀卻劇烈地抖動著，仿佛隨時會散架。
陳默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里那點因為被**而升起的冷意，慢慢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
他知道，真相，就藏在這個女人洶涌的淚水和破碎的語句之后。
而無論那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須知道。
為了母親。
也為了那些被賣掉的、承載著記憶的“家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