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殼里的刀------------------------------------------“哥……我餓?！保瑲鈨憾伎鞌嗔?。。，是兩輩子記憶像兩把生銹的鋸子，在他腦仁里對扯。一股是原主十七年山溝子里挨凍受餓、最后在雪窩子斷氣的冰涼；另一股是他自個兒——四十多年，在城里摸爬滾打，攢了點錢，買了房，結(jié)了婚，離了，最后讓人坑得血本無歸，躺醫(yī)院等死那會兒，心里燒著的那團(tuán)憋屈火。，炸得他太陽穴突突跳。，是右手往炕沿底下摸。指頭觸到一片冰涼梆硬的木頭把兒——柴刀。原主藏這兒的，怕半夜有東西扒門。。，小臉瘦得只剩一對大眼睛，這會兒連睜開的力氣都沒，胸口那點起伏弱得像要停了。。玩命也得去。?？匆幌麓巴?。破窗戶紙外頭，天剛蒙蒙亮，泛著死人臉?biāo)频那喟咨?。，把自己挪下炕。腳踩地上，凍得一激靈。身上就件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破棉襖，棉花都硬成了鐵片子。他抓起柴刀別后腰，又從墻角拎起個破麻繩，是原主留下的，說是套狍子用的，可一次沒套著過?！疤芍?，別動?！彼曇魡〉脟樔?，“等哥回來?！保瑳]說話，只把身上那床更破的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了半張臉。。，帶著冰碴子，劈頭蓋臉刮過來。王軍瞇起眼。外頭白茫茫一片，雪還沒化盡，地上結(jié)著一層硬殼，山里人叫“雪殼子”，看著平，一腳踩不對，能陷進(jìn)去半條腿。遠(yuǎn)處黑黢黢的山林子，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他沒猶豫，拖著還在發(fā)燒的身子，往林子里走。
每一步，腳底下雪殼子都嘎吱響，像是底下有啥東西在嚼骨頭。風(fēng)穿過光禿禿的樹枝，發(fā)出嗚嗚的尖嘯，蓋住了其他一切聲音?？葜ι斐鰜?，像一只只凍僵的鬼手，往人臉上劃拉。
王軍沒工夫怕。
上輩子當(dāng)了五年偵察兵、老山輪戰(zhàn)攢下的眼力見兒，此刻猛地醒了。他眼睛像帶了鉤子，狠狠刮過雪地。
左邊三步外，雪殼子上有個凹坑，邊緣不整齊，不是人踩的。他蹲下，手指抹了抹坑邊。雪沫子里，夾著幾根黃褐色帶黑尖的毛。
猞猁。剛蹭過去，不超過倆鐘頭。這玩意兒獨，不好惹，先放放。
他起身，繼續(xù)往前走。風(fēng)是從北邊刮過來的，帶著股子干冷的土腥味。走了約莫百十米，在一棵老柞樹下頭，停了下來。
雪地上，一串蹄子印。分瓣，前窄后寬，步子不大。
袍子。成年公的，看蹄印深淺，體重得有個七八十斤。關(guān)鍵是印子邊緣的雪還沒被風(fēng)吹瓷實，微微蓬松。
不超過半小時。
王軍喉嚨里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他貓下腰，順著蹄印往前摸。風(fēng)這時候變了向，從東北邊旋過來一股子味道腥臊味兒，混著點腐爛樹葉的霉氣。
下風(fēng)口有東西。
不是袍子。
他手指扣緊了柴刀把。步子放得更輕，幾乎是用腳掌外側(cè)一點點往前蹭，避免雪殼子發(fā)出脆響。眼睛盯著前頭一片亂石砬子。袍子蹄印到那兒就亂了，繞著石頭轉(zhuǎn)圈。
突然，他全身汗毛炸了起來。
不是看見的，是感覺到的。左邊那片榛柴棵子后頭，有兩道視線，釘在他身上。冰冷，貪婪，帶著餓急眼的綠光。
王軍沒轉(zhuǎn)頭，眼珠子慢慢往左挪。
榛柴棵子縫隙里，一對耳朵尖，灰毛，立著。再往下，半張瘦得脫了形的狼臉，黃眼珠子正死死盯著他。
獨狼。
王軍心里咯噔一下。壞了，山里老話：寧惹群狼，不碰獨狼。群狼有規(guī)矩，獨狼是被趕出來的，又瘋又記仇，既狡猾又**。餓極了啥都敢撲。
這狼瘦得肋巴骨一根根支棱著，毛臟得都打綹，但嘴岔子咧著，露出森白的牙，口水拉著絲往下滴，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
它也在絕路上。
和王軍一樣。
沒時間權(quán)衡。幾乎就在王軍看見它的同時，那獨狼后腿一蹬，雪沫子炸開，一道灰影子直撲向他脖子！
王軍不敢退。往后退一步就是雪窩子，陷進(jìn)去就是個死。他反而往前迎了小半步，身子猛地往下一沉。狼撲空了前半身，前爪子搭上他肩膀，腥臭的熱氣噴在他臉上。
柴刀還在后腰別著，來不及抽。
王軍左手往上猛地一抬，死死掐住狼脖子下方那塊皮，右手攥拳，食指中指凸起，照著狼眼珠子就摳過去！
狼頭一偏，這一下?lián)冈诿脊巧?，皮開肉綻。狼吃痛，嗚咽一聲，張嘴就朝他掐脖子的左手咬。王軍撤左手，右手趁機(jī)抓住狼一只前腿，整個身子借著狼撲的勁兒往后倒，兩條腿抬起，猛地蹬在狼肚子上！
這是摔跤的絆子。狼被蹬得往上翻，王軍趁機(jī)擰腰，帶著狼一起滾進(jìn)雪地里。雪殼子碎開，冰冷刺骨的雪沫子灌進(jìn)領(lǐng)子、袖子。
狼占了四條腿的便宜，翻滾中就調(diào)整過來，一口咬向王軍側(cè)頸。王軍只能抬起左胳膊擋。咔嚓一聲，棉襖袖子連帶著里頭的皮肉被狼牙撕開，血瞬間就涌出來，熱乎乎地淌在雪上。
劇痛讓王軍腦子反而更清醒。他右手終于摸到了后腰的柴刀把，抽出來，卻沒法揮——狼整個壓在他身上，嘴還叼著他胳膊。
他松開握刀的手，任由柴刀掉在雪里，空出的右手猛地伸出去，不是打，是摳，再次奔著眼珠子去。這次狼沒完全躲開，指尖刮過眼角，狼痛得渾身一抖，嘴松了點勁兒。
就這一下！
王軍被咬的左胳膊趁機(jī)往回抽，也不管扯下多大一塊皮肉，右手已經(jīng)重新抓起掉在身旁雪里的柴刀，刀尖沖上，由下往上，從狼軟乎乎的肚皮底下，狠狠捅了進(jìn)去！
“噗嗤?！?br>悶響。不是利刃切肉的聲音，像是捅破了一個裝滿糠皮的破口袋。
狼身子猛地僵直，發(fā)出一聲凄厲得不像是狼嚎的尖叫。但它還沒死，野獸最后的兇性爆發(fā)，低頭朝著王軍臉咬下來。
王軍腦袋拼命往旁邊雪里扎，同時捅進(jìn)狼肚子的柴刀把，用盡全身力氣，橫著一攪，再往下一豁拉！
滾燙的、帶著腥臊氣的狼血和內(nèi)臟碎塊，嘩啦一下澆了他滿臉滿脖子。
身上的狼徹底軟了，抽抽兩下，黃眼珠子里的光散了。
王軍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氣，白霧一團(tuán)團(tuán)從嘴里噴出來。左胳膊疼得鉆心，血還在流。臉上脖子上糊的血熱乎乎的，但很快就被風(fēng)吹得冰涼，結(jié)了一層血痂。
他躺了大概十秒鐘，咬牙爬起來。先扯下脖子上早就看不出顏色的破圍巾，哆嗦著把左胳膊傷口上方死死勒住。然后一腳踢開狼尸，撿起柴刀，在雪地上蹭了蹭刀身上的血污。
看著地上漸漸僵硬的獨狼，他彎下腰，抓住兩條后腿，試了試分量。六七十斤是有的。
他用麻繩捆住狼后腿，打了個死結(jié)，把繩頭搭在沒受傷的右肩上，拖著死狼，一步一步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混合著斑斑點點的血跡。
發(fā)燒加上失血，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但他腦子里就一個念頭：回去。小燕兒還等著呢！
拖著死狼下山，比上山費勁十倍。等瞅見屯子頭那幾間土坯房時，日頭才剛挪到東邊山梁上頭，灰白灰白的，沒啥熱乎氣。天空陰沉沉的，風(fēng)刮在臉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剛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前面路上就堵了仨人。
中間那個，大個子，裹著件油光锃亮的破棉襖，領(lǐng)口卻故意沒系嚴(yán)實，露出一道從鎖骨斜**衣服里的暗紅色疤瘌，像條凍僵的蜈蚣。劉大疤瘌。屯里有名的混混，仗著身板壯實，舅舅在公社干事，專干些欺軟怕硬、搶東奪西的破事。旁邊倆是他跟班，一個豁牙，一個麻子臉，都縮著脖子抄著手。
劉大疤瘌抱著胳膊，瞅著王軍拖著的死狼，又瞅瞅他血糊糊的左胳膊，咧嘴笑了，露出被旱煙熏黃的板牙。
“呦，王卡（原主名），出息了?。开毨嵌甲屇憬o撂倒了？”他拖著長音，晃晃悠悠走過來，一腳踩在狼脖子上，“山是公家的山，狼也是公家的狼。這肉……得交隊上，統(tǒng)一分配。這是規(guī)矩。”
王軍現(xiàn)在他就是王卡——停下腳步。他松開麻繩，狼尸“噗”地一聲砸在雪地上。
他沒看劉大疤瘌，彎腰，撿起剛才為了省力別回后腰的柴刀。刀身上沒擦凈的血，已經(jīng)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溜子。
他抬起頭，眼睛直接盯著劉大疤瘌脖子上那道疤瘌的下緣。那眼神里沒什么怒氣，就是一片死寂的冷，像這凍透了的荒山。
“所以呢？”王卡開口，聲音比風(fēng)還干。
劉大疤瘌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仗著人多，挺了挺**：“所以？把狼留下，你滾蛋?？茨阋彩軅?，算你給隊上做貢獻(xiàn)，就不追究你私自上山的事了。”
王卡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
豁牙和麻子臉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王卡舉起柴刀，沒指向劉大疤瘌，刀尖就垂著，對著雪地。但他眼睛沒移開，還是盯著劉大疤瘌的脖子。
“我妹，”王卡說，每個字都像石頭子往外蹦，“快**了。這肉，我要帶回家?！?br>他頓了頓，看著劉大疤瘌那**始有點閃躲的眼睛。
“今天誰攔，”王卡手里的柴刀微微抬起一點，刀尖上的血冰碴子反射著慘白的天光，“這狼怎么死的，我保證他死得一模一樣?！?br>他聲音不高，但字字砸進(jìn)凍土里。
“你想當(dāng)?shù)谝粋€？”
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臉上生疼。村口死寂?；硌篮吐樽幽樅斫Y(jié)滾動，往劉大疤瘌身后又挪了半步。
劉大疤瘌臉上那道疤瘌**了兩下。他看看王卡血糊糊的胳膊，看看他手里那把砍骨頭都卷了刃的破柴刀，再看看地上那只肚皮被豁開、腸子都快流出來的死狼。
最后，他對上王卡那雙眼睛。
那里頭真有一股光，不是兇光，是那種被逼到懸崖邊、看著腳下萬丈深淵、然后決定抱著你一起跳下去的光。
劉大疤瘌慫了。他能在屯里橫，是因為別人還講點道理，還怕事。眼前這個王卡，不像講理的，更不像怕事的。
“……行。”劉大疤瘌往旁邊讓了一步，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你狠。為口吃的，命都不要了。這狼，你拖走。”
他頓了頓，補(bǔ)了一句，聲音陰下來：“但王卡，山里的東西，不是那么好拿的。咱們……往后瞧?！?br>王卡沒接話。他彎腰，重新抓起麻繩，拖著狼尸，從劉大疤瘌三人中間穿過去。柴刀一直沒松手。
等走出去十幾米，身后才傳來劉大疤瘌壓低聲音的罵罵咧咧。
王卡沒回頭。他拖著狼，加快步子朝自家那棟快要塌了的土坯房走。胳膊上的布條已經(jīng)被血浸透，凍硬了，一動就像刀子割。
快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
門虛掩著。
他早上出去時，用一根木棍從里頭把門閂頂死了。小燕兒沒力氣下炕開門。
王卡放下狼尸，右手握緊柴刀，用刀尖慢慢把門推開一條縫。
屋里沒動靜。屋里比外面更暗，更冷。
他側(cè)身閃進(jìn)去，眼睛迅速適應(yīng)黑暗。炕上，破被子里鼓起一小團(tuán)，是小燕兒，好像睡著了。
但他目光落在門后那根頂門的木棍上——它掉在地上。
再看炕席，靠近墻角的地方，被掀起過，又胡亂鋪了回去，邊角都沒對齊。
王卡心里一沉，兩步?jīng)_到炕沿邊，伸手往炕席底下他藏糧的地方摸。
空了。
那半包用破報紙裹了又裹、大約只有兩斤的玉米面，沒了。
他手指在冰冷的炕土上劃過，碰到一張紙。
抽出來，湊到破窗戶透進(jìn)來那點微弱的光下。
一張從小學(xué)生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紙，皺巴巴，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
快跑。
紙是塞在炕席和土炕的縫隙里的。
王卡捏著紙條，站在冰冷的土坯房里，聽著外面鬼哭一樣的風(fēng)聲。
剛殺完狼，逼退混混，拖著幾十斤肉到家。
糧沒了。
多了張催命的紙條。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炕上那微微隆起的一小團(tuán)。小妹還在等吃的呢！
跑？
往哪兒跑？跑了小燕兒咋辦？
不跑？
暗處的人，是誰？拿了糧，留紙條，是警告，還是……別的什么意思？
王卡把紙條慢慢攥緊，揉成一團(tuán)。柴刀上的血冰碴子，在他手心里咯吱輕響。
**，不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敢來作踐我家，先弄死他。反正現(xiàn)在是197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