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房------------------------------------------，林遠(yuǎn)失眠了。，盯著頭頂?shù)臋M梁，把穿越以來的每一步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牢里的分倉法、張一刀的命案、刑房的積案清理——每一步都走得扎實，但每一步也都留下了痕跡。。？查他一個獄卒，為什么忽然懂這么多？查他是不是哪個勢力的暗樁？還是查他本身——林遠(yuǎn)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林遠(yuǎn)？，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前世在機(jī)關(guān)里待過的人都知道，被人盯著的時候，最好的應(yīng)對不是解釋，而是把事做得更漂亮。只要趙允安離不開他，只要政績擺在那里，別人再怎么查，也翻不了天。，他照常去了簽押房。，臉色不太好看?！霸趺戳?？”林遠(yuǎn)問?！翱だ飦砦?，說下個月的考成，除了常規(guī)的四項指標(biāo)，還要加一條——清丈田畝?！壁w允安把公文遞過來，“上個月戶部下文，要求各郡各縣重新丈量土地，清查隱田。郡里把這差事壓到咱們頭上了?！?，心里一沉。，這四個字在前世的歷史書上見過無數(shù)次。每次**要清丈土地，都是一場腥風(fēng)血雨——因為土地就是錢，隱田就是大戶們藏起來的錢。誰動了這塊，誰就是跟全縣的鄉(xiāng)紳作對。“期限呢？一個月?？だ镆氖浅醪綌?shù)據(jù)，不用太精確，但得有。”，說：“縣尊，這件事不能硬來。平安縣的大戶，土地占了多少、隱了多少，沒人比他們自己清楚。如果咱們派衙役去量，量出來比他們報的多，他們不會認(rèn)。如果咱們不量，郡里交不了差。那你的意思是？”
“讓他們自己報，但報上來的數(shù)字，要經(jīng)得起對質(zhì)?！?br>趙允安皺眉：“自己報？那不是更假了？”
“假不假，看怎么比?！绷诌h(yuǎn)說，“小人之前在刑房清理積案，發(fā)現(xiàn)了一個東西——戶房手里有十年前的老黃冊。雖然不一定準(zhǔn)，但至少有個底子。讓大戶們按老黃冊的數(shù)字報，比老黃冊少的，要說明原因。說不出來的，就按老黃冊的數(shù)字算。”
趙允安想了想，搖頭：“這不夠。老黃冊本來就是假的，十年前就假，現(xiàn)在更假。拿假的去對假的，對出來的還是假的。”
林遠(yuǎn)一怔，隨即苦笑。趙允安雖然年輕，但腦子不笨。這招糊弄不了他。
“那縣尊有什么主意？”
趙允安沉默了很久，忽然說：“本官在京城的時候，聽人說過一種法子——按畝征銀，不按人丁。不管你報多少地，每畝交固定的銀子。這樣報少了，交的稅也少，但**收的稅是固定的，不會虧。大戶們想少交稅，就得少報地；但少報了地，賣糧的時候又得按實際畝數(shù)來，官府一查就知道?！?br>林遠(yuǎn)聽得眼前一亮。這其實就是前世的“從量計征”，簡單粗暴，但有效。
“縣尊這個法子好！”他由衷地說，“這樣一來，清丈田畝就不是為了查大戶的隱田，而是為了確定每畝該交多少稅。大戶們想藏地，可以，但藏起來的地不交稅，也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賣糧。他們自己會算這個賬?！?br>趙允安點頭：“就是這個道理。但問題是，這個法子要推行，得有人去跟大戶們談。戶房那個捐班的主簿……”
“錢明德？”林遠(yuǎn)說。
“對。這個人名義上是戶房主簿，實際上是趙家的狗腿子。平安縣的賦稅、田畝，這些年都是他在替趙家打理。找他辦清丈，等于跟趙家打招呼。”
林遠(yuǎn)想了想，說：“那就繞過他?！?br>“繞過他？”
“戶房不止錢明德一個人。下面還有幾個書吏，雖然職位低，但管著具體的賬目。小人這些天在刑房，跟戶房的人打過幾次交道。有個叫周平的書吏，人還算老實，手里有近三年的賦稅底賬?？梢韵葟乃胧?，把平安縣大概的田畝數(shù)摸清楚?！?br>趙允安猶豫了一下：“繞過錢明德，就是跟他撕破臉。這個人雖然沒什么本事，但背后是趙家。本官剛到平安縣，根基不穩(wěn)……”
“縣尊，”林遠(yuǎn)打斷他，“您覺得錢明德會幫咱們清丈田畝嗎？”
趙允安沉默。
“他不會?！绷诌h(yuǎn)替他說了，“他不但不會幫，還會從中作梗。與其跟他糾纏，不如直接繞過去。等清丈的事做成了，他鬧也好、告也好，郡里看的是結(jié)果，不是過程。”
趙允安盯著林遠(yuǎn)看了半天，終于點了頭。
當(dāng)天下午，林遠(yuǎn)去找了周平。
周平四十出頭，在戶房干了十五年，是個老實巴交的書吏。他個子不高，微微有些駝背，常年伏案讓他的眼睛總是瞇著。
“林文書，您找我什么事？”周平**手，有些緊張。林遠(yuǎn)現(xiàn)在是縣令面前的紅人，他得罪不起。
“周大哥，我想借戶房的老黃冊看一看?！?br>周平一怔：“老黃冊？那是十年前的舊賬了，早就沒用了?！?br>“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绷诌h(yuǎn)笑著說，“刑房的積案清理完了，我想趁熱打鐵，把戶房的東西也理一理?？h尊說了，下個月的考成，錢糧是大項?！?br>周平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他去了架閣庫。
戶房的架閣庫比刑房的大，但更亂。發(fā)黃的紙頁堆得到處都是，灰塵厚得能寫字。周平從一個角落里翻出一摞發(fā)霉的冊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這就是老黃冊。永安十四年編的，距今正好十年?！?br>林遠(yuǎn)接過來，翻了幾頁。冊子是用粗紙訂的，字跡潦草，但還能辨認(rèn)。上面記著平安縣每一戶人家的田畝數(shù)、人丁數(shù)、應(yīng)繳的賦稅。數(shù)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周大哥，你在這行干了十五年，平安縣的田畝，大概有多少，你心里有數(shù)嗎？”
周平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林文書，這話我不該說，但……您要是真想查平安縣的田畝，光看老黃冊沒用。這些年，趙家吞了周邊好幾個村子的地，少說也有上千畝，都沒上賬?！?br>林遠(yuǎn)心里一動：“你知道具體是哪些地嗎？”
周平搖頭：“我只管記賬，趙家的事，都是錢主簿經(jīng)手的。我……我不敢問?！?br>林遠(yuǎn)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從周平嘴里能問出這些，已經(jīng)不容易了。
“周大哥，謝謝你?！绷诌h(yuǎn)誠懇地說，“這些老黃冊，我借回去看幾天。你放心，不會給你惹麻煩?！?br>周平點點頭，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忍?。骸傲治臅?，您……小心錢主簿。他昨天在趙家待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br>林遠(yuǎn)心中一凜。錢明德去趙家，多半是沖著他來的。
回到廂房，林遠(yuǎn)把老黃冊攤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
數(shù)字是不會騙人的，但記賬的人會。他把老黃冊上的田畝數(shù)和周平后來給他看的近三年賦稅底賬做了對比，發(fā)現(xiàn)了一個明顯的問題：
老黃冊上，平安縣的田地總數(shù)是十二萬畝。近三年的賦稅底賬上，交稅的田畝數(shù)卻只有八萬多畝。
少了三萬多畝。
這三萬多畝地，要么是荒了，要么是被人藏了。平安縣這些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沒有大災(zāi)大荒，不可能有三萬多畝地拋荒。唯一的解釋就是——被大戶們藏起來了。
而平安縣最大的大戶，就是趙家。
林遠(yuǎn)把數(shù)字抄在一張干凈的紙上，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好幾遍。三萬畝地，按每畝兩成的稅率算，平安縣每年至少少收了六千兩銀子的賦稅。這些銀子去了哪里？進(jìn)了誰的腰包？
他不打算現(xiàn)在就去捅這個馬蜂窩。但他需要把這些數(shù)字記在心里，等合適的時機(jī)再用。
第二天，林遠(yuǎn)正在整理老黃冊的數(shù)據(jù)，錢明德找上門來了。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八字胡，穿著一身綢緞袍子，渾身上下透著精明。他笑瞇瞇地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杯茶。
“林文書，忙呢？”
林遠(yuǎn)站起來，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錢主簿，有什么事？”
“沒事沒事，就是來看看你?！卞X明德踱進(jìn)來，四處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老黃冊上，“喲，還在看這些老東西？十年前的老賬了，有什么好看的？”
“閑著沒事，隨便翻翻?！绷诌h(yuǎn)不動聲色地把老黃冊合上。
錢明德嘿嘿一笑，在椅子上坐下：“林文書，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別見怪。你從牢里出來，不到一個月就幫縣尊破了命案、清了積案，本事確實大。但有些事，不是有本事就能辦的?！?br>林遠(yuǎn)看著他，等他繼續(xù)說。
“平安縣的事，表面上是縣衙說了算，實際上……”錢明德壓低了聲音，“趙家在這地方扎了三代的根?？h衙里的人，有一半跟趙家沾親帶故。你要是想動趙家的東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br>林遠(yuǎn)笑了笑：“錢主簿，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么。我只是幫縣尊整理文書，哪有什么動不動的？”
錢明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聰明。林文書是聰明人。聰明人應(yīng)該知道，什么事該管，什么事不該管。”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走了，你忙?！?br>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對了，昨天有人來縣衙打聽你的底細(xì)。問得很細(xì)，從你的出身到你在牢里干過什么，都問了。我?guī)湍銚趸厝チ耍f是縣尊的人，讓他們別多事?！?br>林遠(yuǎn)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錢主簿?！?br>“不客氣?！卞X明德笑瞇瞇地走了。
林遠(yuǎn)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錢明德這番話，表面上是示好，實際上是警告。他告訴林遠(yuǎn)三件事：第一，有人在查你的底；第二，趙家在平安縣的勢力很大；第三，你最好別管趙家的事。
最后那句“幫你擋回去了”，尤其耐人尋味。是真的擋了，還是借機(jī)摸了他的底？
林遠(yuǎn)回到桌前，重新打開老黃冊，繼續(xù)抄寫數(shù)據(jù)。
他沒有時間害怕。
晚上，林遠(yuǎn)去找了趙允安，把錢明德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趙允安聽完，沉默了很久。
“林遠(yuǎn)，你覺得錢明德是什么意思？”
“兩種可能?！绷诌h(yuǎn)說，“第一種，他是替趙家來試探的，看看縣尊有沒有動趙家的意思。第二種，他是想拉攏小人，讓小人別壞他的事?！?br>“你覺得哪種可能性大？”
“都大?！绷诌h(yuǎn)說，“但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趙家和錢明德已經(jīng)注意到咱們了?！?br>趙允安的臉色有些凝重：“你的意思是……”
“小人的意思是，清丈田畝的事，不能再等了?！绷诌h(yuǎn)說，“他們越是想讓咱們別動，咱們就越要動。但不是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
“借誰的力？”
“郡里的考成?！绷诌h(yuǎn)說，“清丈田畝是郡里下的令，不是咱們自己要查?？h尊只需要把這個差事辦好，至于辦的過程中得罪了誰——那是郡里的意思，不是縣尊的意思?！?br>趙允安想了想，緩緩點頭：“這倒是個說法。但趙家要是鬧到郡里去呢？”
“那就讓他們鬧?！绷诌h(yuǎn)說，“縣尊在朝中雖然沒有根基，但趙家也沒有?？だ锏拈L官跟趙家沒交情，不會為了趙家得罪**的考成**。只要咱們的數(shù)字經(jīng)得起查，趙家鬧得越兇，越顯得他們心虛?！?br>趙允安看了林遠(yuǎn)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只是欣賞，還有一絲警惕。
“林遠(yuǎn)，你這些權(quán)謀手段，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
林遠(yuǎn)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想了想，說：“縣尊，小人沒學(xué)過什么權(quán)謀。小人只知道一件事——規(guī)矩立住了，誰都不怕；規(guī)矩立不住，誰都敢欺負(fù)。趙家之所以能在平安縣橫行，不是因為他們?nèi)硕鄤荼?，是因為前任縣令沒立規(guī)矩。現(xiàn)在縣尊要立規(guī)矩了，趙家當(dāng)然不樂意。但只要規(guī)矩立得正、立得穩(wěn)，時間長了，他們也得按規(guī)矩來?！?br>趙允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輕輕點了點頭。
“好。清丈的事，你來牽頭。戶房的人，能用的用，不能用的……”他頓了頓，“繞過去。”
林遠(yuǎn)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謝縣尊信任?！?br>走出簽押房，夜風(fēng)微涼。
林遠(yuǎn)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個月，才是真正的硬仗。清丈田畝這件事，比刑房那些積案難十倍。趙家不會坐視不管，錢明德也不會善罷甘休。而那些隱藏在暗處、查他底細(xì)的人，遲早會浮出水面。
但他不怕。
前世在體制里摸爬滾打那么多年，他學(xué)到的不是權(quán)謀，而是一個樸素的道理：在任何時代，把事情做好的人，永遠(yuǎn)比只會搞關(guān)系的人走得遠(yuǎn)。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回廂房。
桌上攤開的老黃冊，還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