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倉法------------------------------------------，從后衙出來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而是站在縣衙的院子里，閉目想了很久。前世在***宣傳科，他寫過無數(shù)先進典型的材料，那些基層***的**經(jīng)驗、績效考核的試點方案，此刻像潮水一樣涌回腦海。。這是大周朝，不是二十一世紀。、粗暴、有效，且能讓目不識丁的獄卒們理解和接受的**。，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默默走進那間堆雜物的耳房。油燈下，他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寫寫畫畫。，是人的問題。，一共六個獄卒。牢頭王奎是老人，剩下的四個——劉大、趙四、孫猴子、錢胖子——都是混日子的。這些人根本不在乎監(jiān)獄管得好不好，只在乎能從犯人身上榨出多少油水。，光靠說教沒用，得用利益驅動。：“分倉法”。，就是把牢房分成幾個區(qū)域，每個獄卒承包一片，責任到人。區(qū)域內犯人的秩序、衛(wèi)生、安全，全歸該獄卒負責。每月考評一次，區(qū)域內無事故、無逃跑、無犯人投訴的，給予獎勵——二百文銅錢。，但比他們一個月的餉銀還多出五成。更何況，如果出了事呢？扣錢、打板子，嚴重的直接革職?！昂}卜加大棒”，前世他在基層學到的第一課。：“犯人登記造冊，出入留痕?！薄⑴獊G，或者被獄卒私自放出去替他們干活。每人一個木牌，進牢發(fā)牌，出牢收牌，牌上刻著名字和罪名，晚上核對，缺一個就追責。，確認沒有大的漏洞，才靠在墻上瞇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他把王奎和幾個獄卒叫到一起。
“王頭兒，縣尊有令，讓咱們牢里整頓整頓。我這有個章程，您看看?！绷诌h把木板遞過去，態(tài)度恭敬，但話里帶著“縣尊有令”四個字，先把大旗扯起來。
王奎瞇著眼看了半天——他不識字。
林遠早有準備，一條一條念給他聽。
王奎聽完，臉色變了變，隨即嘿嘿一笑：“小林啊，你這主意倒是不錯。不過，這二百文的獎勵，縣衙出？”
“縣尊已經(jīng)點了頭，銀子從罰沒銀子里出?！绷诌h說。這是昨晚他找趙允安專門要的承諾。
王奎眼珠轉了轉。他在這牢里當差二十年，油水不少，但那都是見不得光的?，F(xiàn)在林遠搞這套“分倉法”，等于把他的灰色收入擺到了臺面上——你王奎承包的區(qū)，要是犯人投訴你索賄，那不光扣錢，還得打板子。
但好處是，如果他承包的區(qū)管得好，每月多拿二百文，而且光明正大。
更重要的是，林遠背后站著縣令。
“成，那就試試唄?！蓖蹩俸傩χ?，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盤——他承包的區(qū)域，犯人最多、油水最大，到時候兩邊撈，誰管得著？
林遠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沒有點破。他知道，**的第一步永遠是拉攏大多數(shù)人。王奎這個地頭蛇不能硬碰，得讓他先嘗到甜頭，然后再慢慢收緊韁繩。
“那咱們分倉。”林遠拿出連夜畫的牢房地圖，把二十來個犯人分成四組，輕犯和重犯分開，王奎、劉大、趙四、孫猴子各管一片。他自己管錢胖子那一片——那片最小，只有三個老弱犯人，但他要留出精力來盯著全局。
“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各清點一次人數(shù)，出入發(fā)牌收牌，登記在冊。”林遠把一本用草紙訂成的小冊子拍在桌上，“每個犯人什么時候進來的，犯了什么事，誰經(jīng)手的，都給我記清楚。以前的不追究，從今天開始?！?br>劉大嘟囔了一句：“這多麻煩……”
林遠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縣尊說了，一個月后他來檢查。要是哪個倉出了岔子，他找我，我找你。劉大哥，到時候可別說兄弟沒提醒你?！?br>劉大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三天后，效果開始顯現(xiàn)。
首先是犯人們安靜了。以前混押的時候，***欺負小偷，小偷欺負老弱，整天雞飛狗跳。現(xiàn)在分倉之后，每個獄卒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出了事自己兜著，所以都看得緊。王奎甚至主動把幾個刺頭分開關押，免得他們聚在一起鬧事。
其次是賬目清了。以前犯人進來，隨手往牢里一扔，時間長了連名字都忘了。現(xiàn)在每個犯人都有木牌，每天晚上林遠親自核對，人牌對不上就追責。三天下來，發(fā)現(xiàn)有兩個犯人的關押時間已經(jīng)超過了縣令判定的刑期——按規(guī)矩該放了，但以前根本沒人管。
林遠把這兩個人的情況報給趙允安，趙允安當天就簽了放人文書。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趙允安看著林遠遞上來的報告，眉頭舒展了些，“本官來平安縣這些天，一直被人說‘只會放人，不會辦案’。你這兩條人命放出去，倒替本官洗了冤屈?！?br>林遠趁機說：“縣尊，這只是第一步。小人以為，監(jiān)獄的問題不止在獄卒，還在程序?！?br>“程序？”趙允安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就是規(guī)矩。”林遠解釋道，“犯人什么時候抓的，誰抓的，關在哪兒，審了幾次，判了幾年，放沒放——這一整套流程，都需要有據(jù)**。現(xiàn)在的問題是，各個環(huán)節(jié)都靠人記，記著記著就亂了。小人斗膽建議，從抓人到放人，每一步都落在紙上，由不同的人經(jīng)手，互相核對，這樣誰也做不了手腳?！?br>趙允安眼睛一亮：“你是說……分權？”
林遠心中一凜。這位縣令的**敏感度不低，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縣尊英明。一件事分成幾段，幾個人分別管，互相牽制，就不容易出貓膩?！绷诌h頓了頓，“其實不只是監(jiān)獄，縣衙的各個部門，道理都是一樣的?！?br>趙允安沉默了很久，忽然問：“林遠，你以前真的只是個獄卒？”
林遠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小人讀過幾本書，在牢里閑著沒事，瞎琢磨的?！?br>趙允安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笑了笑：“瞎琢磨能琢磨出這些東西來，倒也是個人才。行，你先回去把你那‘程序’寫出來，本官看看?！?br>林遠回到牢房，卻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
錢胖子正蹲在門口，臉色發(fā)白。看見林遠，他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林、林兄弟，出事了?！?br>“怎么了？”
“甲字二號那個販私鹽的，剛才……剛才**了。我一看不對，去摸他鼻子，沒、沒氣了。”
林遠心中一沉，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牢房。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躺在地上，面色青紫，嘴角有血沫。他蹲下去探了探頸動脈——確實沒氣了。但**還有余溫，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之前有什么癥狀？”林遠問。
“這幾天一直咳嗽，我以為是受了風寒，沒當回事……”錢胖子都快哭了，“林兄弟，這可怎么辦？我那個倉要是出了人命，縣尊怪罪下來……”
林遠沒有理他，仔細查看死者的面部和頸部。青紫色，嘴角血沫，指甲發(fā)紺——這些癥狀讓他想起了一種病。
“他以前是不是有喘?。俊绷诌h問。
錢胖子一愣：“好像……聽別的犯人說過，他有‘哮癥’，天一冷就犯。”
林遠站起身，心里有了數(shù)。不是他殺，不是中毒，大概率是哮喘急性發(fā)作，加上牢里陰冷潮濕，沒得到及時救治。
但這在趙允安那里說不通。一個大活人關在牢里死了，怎么交代？
林遠迅速做了幾個決定。
第一，保護現(xiàn)場，不許任何人動**。第二，讓錢胖子把所有接觸過這個犯人的獄卒和犯人叫來，逐一詢問。第三，他自己去找趙允安，當面匯報。
“林兄弟，要不……咱們先跟王頭兒商量商量？”錢胖子怯怯地說，“以前這種事，都是……”
“都是什么？”林遠冷冷地看著他，“以前都是捂著蓋著，隨便報個‘暴病而亡’，甚至把**往亂葬崗一扔了事？”
錢胖子不說話了。
林遠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錢大哥，你聽我說。以前那套，是因為沒人查?，F(xiàn)在縣尊要整頓，你瞞得住嗎？與其到時候**出來罪加一等，不如現(xiàn)在老老實實報上去。這個犯人有哮癥，是病死的，不是我們打死的，縣尊不會不講理。”
錢胖子猶豫了半天，終于點了點頭。
趙允安的書房里，燈火通明。
聽完林遠的匯報，趙允安沒有發(fā)怒，而是沉默了很久。
“你說他是病死的，有證據(jù)嗎？”
“有?！绷诌h把一份詢問記錄遞上去，“三個犯人都說他有哮癥，天一冷就發(fā)作。獄卒錢胖子也承認，他三天前就報告過這個人咳嗽，但沒有引起重視。另外，小人查看了**，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面色青紫、指甲發(fā)紺，符合哮癥發(fā)作的癥狀?！?br>趙允安翻著那幾頁寫得歪歪扭扭的記錄，忽然問：“你說你讓人把幾個犯人的證詞都寫下來了？”
“是。小人認字不多，但能寫。每個人說了什么，都記在上面，畫了押?！?br>趙允安抬起頭，目**雜地看著林遠：“你知道以前的獄卒遇到這種事會怎么做嗎？”
“小人知道。要么瞞報，要么把**扔了，報個越獄逃跑?！?br>“那你為什么不這么做？”
林遠沉默了一下，說：“因為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縣尊要整頓，這件事瞞下來，以后查出來，小人脫不了干系。再說了……”他頓了頓，“那也是一條人命。就算是犯人，死了也該有個說法，不能讓家人連尸首都找不到?！?br>趙允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林遠，你這個人很有意思。一個獄卒，講規(guī)矩、講證據(jù)、講人命，倒像個讀書人?！彼酒鹕恚叩酱扒?，“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好。明天讓仵作再驗一次尸，確認是病死的，就通知家屬來領尸。至于錢胖子……**之罪不可免，打十板子，罰俸一月，讓他長長記性?！?br>“是。”林遠應道。
“還有，”趙允安轉過身來，“你那個‘程序’，抓緊寫。本官越來越覺得，你琢磨的那些東西，也許不只是能用在這牢里。”
林遠心中一凜，知道自己的機會正在一步步靠近。
回到牢房時，已經(jīng)是深夜。
王奎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消息，正蹲在門口等他。看見林遠，他嘿嘿一笑：“小林啊，聽說你今天在縣尊面前替錢胖子說了話？”
“我只是如實稟報?！?br>“如實稟報？”王奎的笑容有些冷，“你知道以前牢里死個人，都是怎么處理的嗎？”
林遠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在這牢里二十年，死過的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報個暴病，報個逃跑，事情就過去了。家屬來鬧？打出去就是了?！蓖蹩鼫惤诵?，“小林，你還年輕，不懂規(guī)矩。這牢里的事，有些能往上報，有些不能。你今天報上去一個病死，明天縣尊就要查以前死的人，后天就要查咱們的賬——你覺得，這是好事？”
林遠聽出了他話里的威脅。王奎在這牢里經(jīng)營二十年，手腳不可能干凈。他怕林遠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王頭兒，”林遠平靜地說，“以前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從今往后，縣尊要整頓，咱們就得按規(guī)矩來。規(guī)矩立住了，大家都好。規(guī)矩破了……”他頓了頓，“縣尊的板子，可不長眼睛。”
王奎臉色變了變，最后冷哼一聲，甩手走了。
林遠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里清楚：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王奎暫時被他用“縣尊”的名頭壓住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要真正掌控這間大牢，他需要的不只是趙允安的支持，還需要一套讓所有人都無法推翻的**。
而這套**，他已經(jīng)開始在構思了。
他回到耳房，重新拿起那塊木板，在“分倉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每日一報，每旬一核，每月一考。”
報，是報告當天的出入人數(shù)和異常情況。核，是核對賬目和實物。考，是考核績效，獎懲分明。
這套東西，在前世叫“臺賬管理”和“績效考核”，在大周朝的平安縣大牢里，他管它叫——
“牢規(guī)”。
窗外，更深露重。林遠吹滅油燈，靠在墻上，閉目養(yǎng)神。
他知道，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比如那個死了的私鹽販子，他的家人會不會來鬧？比如王奎會不會暗中使絆子？比如趙允安要的“程序”，該怎么寫得既簡單又周全？
但他不急。
他在前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任何**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先立住規(guī)矩，再慢慢推行。只要規(guī)矩在，人心就會慢慢跟著規(guī)矩走。
這一夜，平安縣大牢比往常安靜了許多。
不是因為犯人們都睡著了，而是因為，有一雙眼睛，正在黑暗中盯著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