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暗涌------------------------------------------，像一頭躺在北方的老邁巨獸。、強大過、不可一世過。但如今，它的皮毛已經(jīng)斑駁，骨骼已經(jīng)疏松，牙齒已經(jīng)脫落，只剩下龐大的身軀還在勉強支撐著，茍延殘喘。，仰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樓，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震撼。他這輩子見過最高的建筑是鎮(zhèn)子里的三層磚塔，和眼前這座城樓相比，磚塔就像是一塊墊腳石。，青磚砌筑，飛檐斗拱，檐角掛著銅鈴，在風(fēng)中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城門洞開，行人如織——進城的、出城的、挑擔(dān)的、趕車的、騎**、步行的，各色人等匯成一條嘈雜的河流，緩緩地流進流出。，就能看出這座城市的病態(tài)。城墻上有幾處明顯的裂痕，沒有修繕；城門口的守軍衣衫不整，武器生銹，眼神渙散；進城的百姓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表情，像是已經(jīng)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的棱角。“這就是京城?！鄙蚯嗨驹谒磉叄Z氣平淡，“大明朝的心臟。你看它像什么？”，說：“像一個得了重病的老人的臉。表面上還撐著，但實際上……實際上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鄙蚯嗨舆^他的話，“走吧。進城之后小心點，京城里到處都是東廠和錦衣衛(wèi)的眼線。你的懷里有雪魄，腰間有青霜劍，背上有東廠的腰牌——這三樣?xùn)|西任何一樣被人發(fā)現(xiàn)，我們都活不過明天?！薄?，也擁擠得多。主街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肆、布莊、藥鋪、當(dāng)鋪、錢莊，各行各業(yè)應(yīng)有盡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販的叫賣聲、車**喧囂聲、孩童的嬉鬧聲、乞丐的乞討聲，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首嘈雜而又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曲。，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隱藏著許多不和諧的細(xì)節(jié)。街角蹲著成群的乞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藥鋪門口排著長隊，有人甚至帶著鋪蓋卷，顯然是在這里等了很久；一家米鋪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米價每石三兩”，旁邊有人在小聲議論：“又漲了，上個月還是二兩五……先找個地方落腳?！鄙蚯嗨f，“我有一個故交住在城南，可以去他那里借住幾天。故交？什么人？以前在江湖上認(rèn)識的一個朋友，叫柳如是?！保骸傲缡?？那個柳如是？”
“你認(rèn)識她？”
“我……我聽說過?！鳖櫻隳系哪樜⑽l(fā)紅。柳如是，秦淮八艷之首，名動江南的才女。她的名字連顧雁南這種山野獵戶都聽說過，可見名氣之大。
“她不是在南京嗎？”顧雁南問。
“去年來了京城。她和……和**里的一些人有往來。”沈青霜沒有細(xì)說，“走吧，她的宅子在什剎海附近。”
他們穿過大半個京城，來到了什剎海。這里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達(dá)官貴人的宅邸鱗次櫛比，環(huán)境清幽雅致。柳如是的宅子不大，但布置得極為精致——白墻黛瓦，竹影婆娑，門前種著兩棵臘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動。
沈青霜叩了叩門環(huán)。片刻后，一個丫鬟開了門，看到沈青霜，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沈姑娘！您怎么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如是在嗎？”
“在在在！姑娘剛起床，正在梳妝呢。她要是知道您來了，一定高興壞了！”
丫鬟引著他們穿過前院，經(jīng)過一道月亮門，來到后院的花廳。花廳里燒著炭火，溫暖如春。一個女子正坐在梳妝臺前，對著一面銅鏡描眉。
她聽到腳步聲，轉(zhuǎn)過頭來。
顧雁南看到了一張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臉——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美，像是江南三月的煙雨，朦朧而又真切。她的皮膚白皙細(xì)膩，眉眼溫柔如水，嘴角**淡淡的笑意，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fēng)的氣質(zhì)。
“青霜！”柳如是放下眉筆，站起身來，快步迎了上來。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夾襖，下面是一條月白色的長裙，走起路來裙擺輕輕搖曳，像是一株在風(fēng)中微微擺動的水草。
“你怎么來京城了？也不提前捎個信兒來？我派人去接你！”柳如是握住沈青霜的手，忽然皺起了眉頭，“你的手怎么這么涼？又沒好好吃飯吧？瘦了這么多……”
她的語氣里滿是關(guān)切，像是一個大姐姐在數(shù)落不聽話的妹妹。沈青霜那張一向冷若冰霜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
“如是，我沒事?！?br>“沒事才怪！來來來，先坐下，我讓人煮碗姜湯給你驅(qū)驅(qū)寒?！绷缡抢蚯嗨拢@才注意到站在門口的顧雁南。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青霜劍和背上的**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這位是？”
“顧雁南?！鄙蚯嗨f，“一個……朋友?！?br>“哦？”柳如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朋友？青霜，你什么時候有過‘朋友’了？”
“就是朋友?！鄙蚯嗨恼Z氣恢復(fù)了那種清冷的調(diào)子，“別多想?！?br>柳如是掩嘴輕笑，沒有再追問。她招呼顧雁南坐下，親手給他們倒了茶。茶是好茶，顧雁南雖然不懂品茶，但那股清香一入口就讓他感到神清氣爽。
“說吧。”柳如是坐在他們對面，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露出了一種精明而沉穩(wěn)的神情，“你來京城，一定是有要緊事。不然以你的性子，不會主動來找我。”
沈青霜看了顧雁南一眼，顧雁南點了點頭。她把事情的經(jīng)過簡要地告訴了柳如是——寒淵洞被破、師父戰(zhàn)死、師兄被殺、雪魄和劍譜的下落、慕容秋的追殺、以及建州人搜集雪魄的陰謀。
柳如是聽完，沉默了很久。她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葉上，那些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像是一朵朵盛開的小花。
“所以，你們需要找到第三枚雪魄，趕在建州人之前？”她問。
“對?！鄙蚯嗨f，“第三枚雪魄的下落，師父臨終前只說了四個字——‘京中沈氏’。我們猜測，這枚雪魄應(yīng)該在京城某個姓沈的人家手里?！?br>“京中沈氏……”柳如是沉吟片刻，“京城姓沈的大戶人家不少。最有名的是沈家本、沈一貫這兩支，但都是書香門第，和江湖上的事似乎沒什么關(guān)系。”
“師父不會無緣無故提到‘沈氏’。這枚雪魄一定和某個姓沈的人有密切的關(guān)系?！鄙蚯嗨D了頓，“還有一個線索——師兄臨死前讓我‘找沈青’，名字里帶‘青’字的沈家人?！?br>“沈青……”柳如是想了想，“我認(rèn)識一個叫沈青嵐的，是翰林院的編修。還有一個叫沈青岳的，是兵部的郎中。還有一個叫沈青……”
她突然停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怎么了？”沈青霜問。
“沈青……主。”柳如是緩緩地說，“沈青主。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
沈青霜搖了搖頭。
“沈青主是京城里有名的……怪人。”柳如是斟酌著用詞，“他出身世家，學(xué)問極好，二十歲就中了進士，本來前途無量。但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之后，突然辭官不做了，理由是——‘天下將亂，讀書無用’?！?br>“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整天研究一些奇門遁甲、**堪輿之類的東西。京城里的人都說他瘋了，但他不在乎。他的宅子在城東的一條胡同里，平時幾乎不見客。”
“你覺得他和雪魄有關(guān)？”
“不確定。但‘沈青’這個線索，加**師父說的‘京中沈氏’，我覺得值得去查一查?！绷缡强粗蚯嗨?，“不過你們現(xiàn)在最要緊的不是找雪魄，而是找個安全的地方住下來。你們身上帶著雪魄，又在被追殺，住在客棧太危險了。就住在我這里吧，我這里還算清靜，一般人不敢來打擾。”
“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沈青霜問。
柳如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傲然：“我柳如是雖然是個風(fēng)塵女子，但在京城里還是有些人脈的。東廠和錦衣衛(wèi)的人，輕易不會動我。你們放心住下就是了?！?br>當(dāng)天晚上，顧雁南躺在柳如是宅子客房里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久久不能入睡。
京城的夜晚和山里的夜晚完全不同。山里是安靜的，安靜得能聽到雪花落在樹葉上的聲音。而京城是嘈雜的——遠(yuǎn)處有打更人的梆子聲，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有酒樓茶肆里傳出的絲竹聲和劃拳聲，甚至還有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女人的哭聲。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情。沈青霜、沈驚鴻、慕容秋、柳如是、雪魄、寒淵劍法、建州人的陰謀、京中沈氏……這些名字和事件在他的腦海里攪成一團，像是一鍋煮爛了的粥。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這些事會落在他頭上。他只是個獵戶，一個普通的、大字不識幾個的山里獵戶。他不會武功——好吧，他現(xiàn)在會拔劍和收劍了，還會一招“雪落無聲”，但那點本事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連三腳貓都算不上。他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懂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不懂那些復(fù)雜的人心和算計。
他唯一懂的事，就是拿起**，瞄準(zhǔn)獵物，然后松手。
但也許，這就是沈驚鴻選中他的原因。也許在這個人人都戴著面具的世道里，一個心思單純的獵戶反而比那些滿腹機心的人更值得信任。
他摸了**口的雪魄。那枚晶體已經(jīng)比最初的時候小了一圈，藍(lán)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但它還在亮著，還在散發(fā)著那股奇異的寒意，還在和他的心跳一起脈動。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他低聲問。
雪魄沒有回答。但它內(nèi)部的藍(lán)光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yīng)他的問題。
顧雁南嘆了口氣，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就來敲他的門。
“起床。今天去找沈青主?！?br>顧雁南迷迷糊糊地打開門，看到沈青霜站在門口，已經(jīng)穿戴整齊，青霜劍掛在腰間，長發(fā)用白玉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清冷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劍。
“這么早？”他**眼睛問。
“不早了。柳如是已經(jīng)打聽到了沈青主的住址，在城東的翠花胡同。我們最好在午時之前趕到?！?br>“為什么是午時之前？”
“沈青主有個怪癖——他每天只在大門外面掛一個時辰的‘可訪’牌子，從辰時到巳時。過了巳時，他就把牌子翻過來，變成‘謝客’，誰來也不見?！?br>顧雁南看了看天色，天剛蒙蒙亮。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從什剎海到城東翠花胡同，步行大約需要大半個時辰。
“給我半盞茶的功夫?！彼f完，轉(zhuǎn)身回屋，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背上**，掛好青霜劍——雖然他現(xiàn)在還不太會用劍，但沈青霜說，在外人面前要裝出“有武功”的樣子，這樣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半盞茶后，他們出發(fā)了。
翠花胡同在京城東邊，靠近東四牌樓。這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兩側(cè)是灰磚青瓦的四合院，墻根下長著枯黃的野草。巷子里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只野貓從墻頭跳過，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沈青主家的宅子在巷子的最深處，兩扇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沈廬”二字。大門旁邊掛著一塊木牌，一面寫著“可訪”，一面寫著“謝客”。今天的牌子翻到了“可訪”的一面——他們在時間之內(nèi)。
沈青霜上前叩了叩門環(huán)。等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仆人探出頭來，用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們。
“找誰？”
“求見沈青主先生。”沈青霜說。
“先生不見客?！?br>“牌子寫著‘可訪’?！?br>老仆人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他們，猶豫了一下：“先生說了，見客可以，但有條件。”
“什么條件？”
“先生最近在研究一個難題，誰能幫他解決這個難題，他就見誰。解決不了，請回。”
“什么難題？”
老仆人轉(zhuǎn)身從門后面拿出一個木盒，遞給沈青霜：“先生說了，這個盒子里面裝著一樣?xùn)|西。誰能不破壞盒子，把里面的東西取出來，他就見誰。”
沈青霜接過木盒，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盒子是用一種深色的硬木制成的，大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縫隙或開口——它看起來像是一整塊木頭，而不是一個容器。
“這是……”沈青霜皺了皺眉。
顧雁南湊過來看了看。他用獵人的直覺仔細(xì)觀察了一下木盒，然后伸出手指在木盒的各個面上敲了敲。敲到某一面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細(xì)微的回聲——那個面的木頭比其他的面要薄一些。
“這里有機關(guān)?！彼f。
“你怎么知道？”沈青霜問。
“獵人的經(jīng)驗。山里有一種樹，樹干里面是空心的，但外表看不出來。敲一敲，聽聲音就能分辨出來。這個盒子的道理是一樣的?！?br>他把木盒翻到那個聲音較薄的一面，用手指沿著邊緣摸索。摸到左下角的時候，他感覺到一個小小的凸起——小到幾乎無法用肉眼看見，但獵人的手指經(jīng)過常年拉弓的鍛煉，觸覺異常敏銳。
他輕輕按下了那個凸起。
“咔”的一聲輕響，木盒的一面彈開了。里面躺著一張折疊的紙條。
顧雁南取出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字：
“寒淵故人來，雪魄映青霜?！?br>沈青霜看到這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這時，大門后面?zhèn)鱽砹艘魂嚿n老而爽朗的笑聲。
“好！好一個獵戶！好一雙獵人的手！”
大門完全打開了。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站在門后，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長袍，面容清癯，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黑曜石。他的胡須很長，垂到胸口，雪白雪白的，在晨風(fēng)中微微飄動。
“沈青主？”沈青霜問。
“正是老夫?！崩险唿c了點頭，目光在沈青霜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顧雁南身上，“年輕人，你叫什么名字？”
“顧雁南?！?br>“顧雁南……”沈青主咀嚼著這個名字，“顧者，回顧也。雁南者，雁字南飛也?；仡櫮巷w之雁——這個名字有意思。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沒想到你會從北邊來吧？”
顧雁南愣了一下，他還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自己的名字。
“進來吧?！鄙蚯嘀鱾?cè)身讓開，“我等你們很久了。”
“等我們？”沈青霜問。
“對。確切地說，等了二十年?！?br>沈青主的書房在三進院子的最深處，是一間不大但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奈葑?。四面墻壁上全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書籍和卷軸。書桌上堆著更多的書和文稿，只有一小塊地方是空著的，放著一盞銅燈、一方硯臺和一支毛筆。
屋子的角落里擺著一些奇怪的東西——一個渾天儀、一副 skeletons（顧雁南不知道那叫人體骨骼模型）、幾塊形狀奇特的石頭、一個裝著某種液體的大玻璃瓶，瓶子里泡著什么東西。
沈青主請他們坐下，親自給他們倒了茶。茶具很簡樸，是普通的白瓷杯，但茶葉的香氣極為清雅，一聞就知道是上品。
“二十年了?！鄙蚯嘀髯谒麄儗γ妫锌貒@了口氣，“二十年彈指一揮間，寒淵那個老東西，終究還是沒熬過去?！?br>“你認(rèn)識我?guī)煾?？”沈青霜的聲音微微發(fā)緊。
“何止認(rèn)識?！鄙蚯嘀鲝膽牙锩鲆粯?xùn)|西，放在桌上。
那也是一枚雪魄。
但它比顧雁南懷里的那枚更大，藍(lán)光也更盛。晶體內(nèi)部的紋路比第一枚更加復(fù)雜，隱約構(gòu)成了一朵霜花的形狀，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見。
“第三枚雪魄！”沈青霜脫口而出。
“對?！鄙蚯嘀鼽c了點頭，“這就是你們要找的第三枚雪魄。它在老夫手里，已經(jīng)整整二十年了?！?br>“你就是‘京中沈氏’？”顧雁南問。
“老夫就是?！鄙蚯嘀魑⑽⒁恍?，“二十年前，寒淵那個老東西托人把這枚雪魄送到我手里，讓我代為保管。他說，等到‘該來的人’來了，就把雪魄交出去。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終于等到了?！?br>“該來的人？”沈青霜皺眉，“你說的是我？”
“不?！鄙蚯嘀鲹u了搖頭，目光落在顧雁南身上，“是他。”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我？”顧雁南指著自己的鼻子，“為什么是我？”
沈青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顧雁南，你爹叫什么名字？”
“顧……顧長山?！?br>“顧長山……”沈青主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什么，“顧長山，獵戶，住在北直隸永平府遷安縣北部的山村里。他是不是在你十五歲那年去世的？”
顧雁南的心跳驟然加速：“你怎么知道？”
“因為二十年前，把第三枚雪魄送到我手里的人，就是你爹——顧長山?！?br>顧雁南覺得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
“你爹年輕的時候，是寒淵老人的記名弟子?！鄙蚯嘀骶従徴f道，“他在寒淵洞學(xué)了三年的寒淵劍法，后來因為家中變故，離開了關(guān)外，回到關(guān)內(nèi)做了獵戶。但他和寒淵老人的情誼從未斷絕。二十年前，寒淵老人預(yù)感到建州人遲早會找到寒淵洞，就把第三枚雪魄交給你爹，讓他帶到關(guān)內(nèi)，交給老夫保管?！?br>“你爹當(dāng)時還帶來了一句話——‘寒淵老人說，等到天下大亂的時候，會有一個姓顧的年輕人來找這枚雪魄。那個年輕人，就是他要等的‘該來的人’。”
顧雁南呆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那個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打獵的男人，那個在他面前從來不提任何關(guān)于江湖、關(guān)于武功、關(guān)于過去的男人。他只知道**是個獵戶，和他爺爺一樣，和****爺爺一樣。他從來不知道，**曾經(jīng)是個學(xué)劍的弟子，曾經(jīng)在長白山的寒淵洞中生活過三年，曾經(jīng)和寒淵老人、和沈青主的師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你爹為什么不告訴你這些？”沈青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因為他不想讓你卷入這些事情。他想讓你平平安安地做一個獵戶，娶妻生子，安度一生。但天不遂人愿——雪魄還是到了你的手里，你還是走上了這條路?！?br>沈青主把第三枚雪魄推到顧雁南面前：“拿著吧。這是你的東西。你爹替你保管了十五年，我替你保管了二十年?，F(xiàn)在是時候物歸原主了?！?br>顧雁南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第三枚雪魄。
兩枚雪魄同時發(fā)光。
他懷里的第一枚雪魄和桌上的第三枚雪魄在同一瞬間爆發(fā)出耀眼的藍(lán)光，兩道光柱在空中交匯、融合，形成了一道旋轉(zhuǎn)的光漩。光漩的中心，一股凜冽至極的寒氣爆發(fā)出來，書房里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十幾度，書架上的書籍瞬間結(jié)了一層白霜。
沈青霜和沈青主都被這股寒氣逼退了幾步。只有顧雁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感到兩股寒氣同時涌入他的體內(nèi)——一股從胸口的雪魄進入，一股從手掌的雪魄進入。兩股寒氣在他的經(jīng)脈中交匯、碰撞、融合，像兩條冰河匯入同一片大海。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眉毛、頭發(fā)、睫毛上全結(jié)滿了冰霜，但他的心卻是熱的——一種前所未有的熱度從丹田升起，與寒氣相互制衡，讓他不至于被凍僵。
這個過程持續(xù)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然后，藍(lán)光漸漸收斂，兩枚雪魄恢復(fù)了平靜。第一枚雪魄比之前又小了一圈，而第三枚雪魄的藍(lán)光也暗淡了一些。但它們內(nèi)部的紋路變得更加清晰了——兩朵霜花，一朵是簡單的六角形，另一朵是復(fù)雜的花瓣狀，像是某種密碼的一部分。
“兩枚雪魄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共鳴?！鄙蚯嘀鞯穆曇魪暮F中傳來，“現(xiàn)在只差第二枚了。第二枚在建州人手里，在慕容秋手里?！?br>“我們必須搶在她們之前?！鄙蚯嗨f。
“不?！鄙蚯嘀鲹u了搖頭，“你們不需要搶在她們之前。因為天池寶藏的開啟，需要三枚雪魄同時在場。沒有三枚雪魄，誰也打不開寶藏。所以，建州人一定會來找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而且，她們已經(jīng)來了。”
“什么？”沈青霜猛地站起來。
“今天早上，我的人送來消息——慕容秋已經(jīng)帶著建州人的精銳進入了京城。她們就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棧里，離這里不到五里。”
顧雁南和沈青霜對視了一眼。
“她們怎么敢**城？”顧雁南問，“京城里到處都是東廠和錦衣衛(wèi)，建州人的細(xì)作怎么敢這么明目張膽？”
沈青主苦笑了一聲：“你以為東廠和錦衣衛(wèi)還是從前的東廠和錦衣衛(wèi)？**皇帝多疑善變，在位十七年換了十七個刑部尚書、五十個內(nèi)閣大學(xué)士。東廠和錦衣衛(wèi)的高層被清洗了一輪又一輪，現(xiàn)在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是無能之輩，要么是貪生怕死之徒，要么——早就被建州人收買了?！?br>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一堆文稿下面抽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那是一張京城內(nèi)外的詳細(xì)地圖，上面用紅墨標(biāo)出了許多標(biāo)記。
“這是京城目前的形勢?！鄙蚯嘀髦钢貓D上的標(biāo)記說，“紅色的標(biāo)記是建州細(xì)作和他們的據(jù)點，綠色的標(biāo)記是還忠于**的力量，黑色的標(biāo)記是已經(jīng)被滲透的衙門和軍營?！?br>顧雁南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標(biāo)記，倒吸了一口涼氣。紅色標(biāo)記幾乎遍布全城，從皇城外圍到各個城門，從兵部衙門到漕運碼頭，無處不在。
“建州人的滲透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鄙蚯嘀髡f，“他們花了十年時間，在京城布下了一張巨大的網(wǎng)。現(xiàn)在，這張網(wǎng)正在收緊?！?br>“**難道不知道嗎？”顧雁南問。
“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樣？**皇帝現(xiàn)在最大的敵人不是建州人，而是李自成的流寇。**的兵力、財力、精力全都耗在了**上，根本沒有余力對付建州人的滲透。而且——”
沈青主壓低聲音：“而且，朝中有人和建州人暗通款曲。這個人身份極高，權(quán)力極大，但老夫至今沒有查到他到底是誰。”
“你是說，朝中有一個‘**’？”沈青霜問。
“不是普通的‘**’。是一個能夠調(diào)動?xùn)|廠和錦衣衛(wèi)力量的人。沈驚鴻的行蹤為什么會暴露？因為有人在東廠內(nèi)部出賣了他。慕容秋為什么能帶著建州精銳大搖大擺地進入京城？因為有人給她開了‘綠燈’?！?br>沈青主看著沈青霜和顧雁南，目光沉重：“你們現(xiàn)在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么了嗎？你們面對的不僅僅是慕容秋和建州人的追殺，還有一個藏在暗處的、身份不明的、手握大權(quán)的**。這個**的能量之大，足以讓整個京城都變成你們的敵人。”
書房里再次安靜下來。
顧雁南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兩枚雪魄，又看了看沈青霜。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決絕。
“那就把那個**也一起獵了。”顧雁南說。
沈青主看著他，眼中的神色從驚訝變成了欣賞，最后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感慨。
“寒淵那個老東西，果然沒有看錯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