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媽是職業(yè)碰瓷的。

她負責策劃，我負責挨撞。

為了顯得真實，她從不讓我戴護具。

我身上舊傷疊新傷，沒一塊好皮肉。

每次拿到賠償款，她就去大吃大喝，而我只能啃干面包。

她說：“你是我的本錢，本錢哪有資格享受？”

這天，她接了個“大單”。

她給我看照片，指著一個男人說：“這人買了巨額意外險，受益人是他老婆?！?br>
“只要讓他‘意外’撞死個人，他老婆答應分我們一半賠償金，五百萬?！?br>
我怕了，抱著她的腿哀求：“媽，會死人的，我們不干了，行不行？”

她一腳把我踹開，表情猙獰。

“沒用的東西！富貴就在眼前，你怕什么死？”

她把我拖到昏暗國道邊的指定位置，指著遠處開來的大卡車燈光，笑著說。

“聽著，等會兒車過來，你就沖出去。”

“別怕，你死了，媽會用這筆錢，給你買塊最貴的墓地?！?br>
卡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她站在我身后，那雙手，已經(jīng)搭在了我的背上。

1

“岑歲，這次的單子，干好了咱們娘倆就能退休了?！?br>
我媽江月琴把一碗泡面推到我面前，自己手里捧著一份熱氣騰騰的黃燜雞米飯。

香氣鉆進鼻孔，我的肚子不合時宜叫了一聲。

我低頭，默默用叉子卷起一根面條。

“媽，上次撞我那個叔叔，賠的錢......”

“花完了?！?br>
江月琴打斷我的話，從黃燜雞里夾出一塊土豆，吹了吹，放進自己嘴里。

“你懂什么，那是投資。不花錢打點關系，這種發(fā)大財?shù)摹没顑骸茌喌轿覀?？?br>
她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兇神惡煞。

“趙建華，一個新手卡車司機，最近剛給自己買了一千萬的意外險。”

江月琴的眼睛里閃著光。

“他老婆跟我們聯(lián)系，說只要讓趙建華‘意外’撞死一個人，保險公司就會賠錢。事成之后，我們拿五百萬?！?br>
五百萬。

我捏著叉子的手抖了一下。

叉子掉在桌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媽，這......這是**?！?br>
我的聲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說什么屁話！”

江月琴一瞪眼，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什么**，這是意外！意外懂不懂？他開車不小心，撞人，賠錢，天經(jīng)地義！我們是受害者！”

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說。

“岑歲，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歲。五百萬是什么概念？我們一輩子，不，十輩子都碰不到這么多錢。”

“有了這筆錢，媽帶你去國外，給你治病，給你買最漂亮的裙子，讓你上最好的學校。我們再也不用干這種拿命換錢的破事了。”

她描繪的未來很美好。

可我看著她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只覺得渾身發(fā)冷。

我身上的傷疤，舊的疊著新的，像是丑陋的地圖。

每一次的“意外”，都刻在我的骨頭上。

最嚴重的一次，我小腿骨裂。

躺了三個月，江月琴足足罵了我三個月，罵我是個賠錢貨，耽誤她“開工”。

“媽，會死人的?！?br>
我抓著她的袖子，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我不干了，我去打工，我能吃苦。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放屁！”

她一腳把我踹開。

我的額頭磕在桌角上，瞬間一片溫熱的液體流下來，糊住了我的眼睛。

“沒用的東西！錢都到眼前了，你跟我說這個？”

她拽著我的頭發(fā)，把我從地上拖起來。

“我告訴你岑歲，這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我養(yǎng)你這么大，現(xiàn)在是你報答我的時候了！”

她面容扭曲，和平時在外人面前那個溫柔可憐的單親媽媽判若兩人。

“你以為你有得選？”

晚上，她把我拖到郊區(qū)的國道邊。

這里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偶爾劃過的車燈，像鬼火。

風很大，吹得我單薄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那些陳年舊傷都在隱隱作痛。

江月琴給我指了遠處的一個光點。

“看見沒，趙建華的車。他老婆給的消息，他今晚加班，這個點回家?！?br>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塞進我手里。

是半塊巧克力。

“吃了，補充點體力。等會兒機靈點，看準了，再沖?！?br>
巧克力在我手心慢慢融化。

“別怕，岑歲?！?br>
她站在我身后，聲音突然溫柔下來，

“媽都算好了，卡車的盲區(qū)大，速度快，司機反應不過來的?！?br>
“一下就過去了，不疼。”

卡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面都開始震動。

刺眼的車燈照亮了我們，也照亮了江月琴放在我背上的那雙手。

那雙手，冰冷，但很有力。

2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沖去。

時間好像變慢了。

我仿佛看見大卡車司機那張驚恐放大的臉。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夜空。

然后，是撞擊聲。

我感覺自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起來，又重重落下。

世界在旋轉(zhuǎn)。

骨頭斷裂的聲音，不是從外面?zhèn)鱽恚菑奈疑眢w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好疼。

疼到極致，反而感覺不到了。

柏油路面很粗糙，磨破了我的臉頰。

溫熱的血從我身下蔓延開。

我努力睜開眼，想再看一眼江月琴。

她站在不遠處，逆著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沒有跑過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然后，她拿出手機，對準了我。

閃光燈亮了一下。

我最后看到的，是她轉(zhuǎn)身跑開的背影。

......

再次有意識，是在一片白色的空間里。

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各種儀器的滴滴聲在耳邊響著。

我動了動手指，全身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病人醒了！快去叫醫(yī)生！”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跑進來，在我身上檢查著。

我張張嘴，喉嚨里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別說話，你傷得很重，多處粉碎性骨折，內(nèi)臟也有出血?！?br>
護士的聲音很溫柔。

“你真是命大，被卡車撞了還能活下來。**媽都快急瘋了?！?br>
媽媽？

我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在病房里尋找江月琴的身影。

她不在。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然后是江月琴標志性的哭喊。

“醫(yī)生！我女兒怎么樣了？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她??！她才十六歲，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br>
門被推開，江月琴沖進來，撲到我病床邊。

她抓著我的手，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落在我手背上。

“歲歲！你嚇死媽媽了！你為什么要這么傻?。　?br>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真的傷心欲絕。

醫(yī)生和護士在一旁安慰她。

“女士，您別太激動，病人需要靜養(yǎng)。她已經(jīng)脫離生命危險了。”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醫(yī)生！”

江月琴對著醫(yī)生護士千恩萬謝。

我看著她，看著她精湛的演技，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俯下身，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演得不錯。岑歲，我們成功了?！?br>
她的嘴角，藏著一絲笑意。

“趙建華賠了一大筆錢，他老婆那邊也快了。你好好躺著，剩下的交給媽?！?br>
我閉上眼睛。

是啊，我好好躺著。

我除了躺著，還能做什么呢？

我的腿，我的胳膊，我身體里的每一個零件，都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亂拼湊起來。

醫(yī)生說，我能活下來是奇跡。

但他們不知道，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3

江月琴沒有食言。

她真的開始“照顧”我了。

只是方式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

我醒來的第三天，她舉著一個手機支架，走進了我的病房。

“歲歲，跟叔叔阿姨們打個招呼?！?br>
她把手機攝像頭對準我，屏幕上是一個直播間的界面。

標題很醒目：《十六歲花季少女慘遭車禍，單親母親泣血求助》。

在線人數(shù)，三千多人。

“家人們，這就是我的女兒歲歲。”

江月琴的聲音帶著哭腔，對著鏡頭鞠躬。

“她很堅強，昏迷了兩天兩夜，終于醒過來了?！?br>
彈幕飛快地滾動著。

妹妹加油！一定會好起來的！

看著好心疼，捐100，不多，一點心意。

這媽媽太偉大了，一個人撐起一個家。

江月琴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禮物和打賞，眼里的悲傷瞬間被貪婪取代。

她湊到我耳邊。

“岑歲，哭?？薜脩K一點，眼淚越多，錢越多?！?br>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眼淚？

我的眼淚，在被她推向卡車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流干了。

“你啞巴了？讓你哭！”

江月琴見我沒反應，狠狠掐一下我胳膊上唯一完好的那塊肉。

劇痛傳來，我悶哼一聲，生理性的淚水涌上來。

“哎喲，我的歲歲，是不是又疼了？”

她立刻切換回悲傷的模式，對著鏡頭抹眼淚。

“家人們，你們看，我女兒太痛苦了。醫(yī)生說后續(xù)的治療費還要好幾十萬，我們這個家，真的撐不下去了......”

直播間的打賞，又迎來一波**。

江月琴每天都會直播很久，從早到晚。

她繪聲繪色地講述著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的“感人”故事，把我塑造成一個乖巧懂事、品學兼優(yōu)的好孩子，把她自己塑造成一個為女兒付出一切的偉大母親。

她從不給我請護工，說要親力親為。

但實際上，除了在鏡頭前喂我?guī)卓诎字啵裁炊疾蛔觥?br>
她甚至不耐煩地訓斥試圖提醒她“女兒需要照顧”的護士們。

最后，給我擦身、換藥、處理大**的，全是同情我的醫(yī)院護士。

我像個被關在玻璃罩子里的展品，供所有人參觀、同情、消費。

江月琴靠著直播病床上的我，賺得盆滿缽滿。

她給我的伙食越來越差，從一開始的排骨湯，變成了白粥，最后是寡淡的米湯。

而她自己，則每天點不同的外賣，在病房的角落里吃得滿嘴流油。

“媽，我餓?！?br>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虛弱開口。

她正拿著新買的手機刷短視頻，沒抬頭。

“餓什么餓？你一個躺在床上的活死人，喝點米湯吊著命就行了?！?br>
“我告訴你，現(xiàn)在給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在耽誤我享受生活。”

她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你最好爭氣點，別那么快好起來。不然這直播，還怎么做下去？”

4.

直播的熱度，終究有消退的一天。

一開始，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涌進直播間，打賞從幾十到幾千不等。

江月琴每天數(shù)著**的收益，笑得合不攏嘴。

但一個星期后，直播間的人數(shù)銳減到幾百人。

打賞也變得稀稀拉拉。

“一群白眼狼！看了這么久熱鬧，連個小心心都舍不得點！”

江月琴關掉直播，把手機摔在床上。

她走到我的病床前，死死盯著我。

“都怪你！天天就這么躺著，跟個死人一樣！一點花樣都玩不出來，觀眾都看膩了！”

我閉著眼，不想看她。

“你倒是說句話啊！”

她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傷口被牽動，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媽......我好多了。”我忍著痛，小聲說，“醫(yī)生說，再過幾天，我就可以......嘗試下地了。”

我以為，這會是個好消息。

誰知，江月琴的臉色“唰”一下沉下去。

“好多？下地？”

“誰讓你好起來的？岑歲，你現(xiàn)在是搖錢樹！樹好了，我還怎么搖錢？”

她的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瘋狂和怨毒。

就在這時，主治醫(yī)生帶著兩個實習生走了進來。

“江女士，來看下最新的CT片子?！?br>
“你看，你女兒恢復得非常好。骨痂長得很理想，內(nèi)臟的淤血也基本吸收了。這孩子的身體底子是真不錯，求生欲也強?！?br>
醫(yī)生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各項生命體征都已經(jīng)平穩(wěn)，監(jiān)護儀和氧氣管，今天就可以撤掉了。”

我的心里，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江月琴的反應，卻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她死死盯著醫(yī)生，一字一句問：

“醫(yī)生，你的意思是......她快好了？”

“是啊，這是大好事?。　贬t(yī)生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

“好事？”

江月琴突然笑起來，笑聲凄厲。

她猛轉(zhuǎn)過身，沖到我病床前。

在醫(yī)生和護士震驚的目光中，她的手，伸向了我鼻子上的氧氣管。

“不行......你不能好......”

她的聲音像是在夢囈，又像是詛咒。

“你好了，我的錢就沒了......”

醫(yī)生反應過來，厲聲喝道：“你要干什么！快住手！”

但已經(jīng)晚了。

江月琴用力一扯。

連接著我生命的氧氣管，狠狠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