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魁------------------------------------------，西城，那座不起眼的宅院書房。——也就是昨晚那個中年人——對面，手里端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陳昭然，蘇州府生員，父母雙亡，閭門街書鋪店主?！壁w執(zhí)事翻看著手里幾張紙，那是陳昭然昨晚口述、今早他派人核實過的基本信息，“三日前因‘通匪’入獄。這些，都沒錯?！保聪蜿愓讶唬骸暗蛲碇螅憔筒辉偈顷愓讶涣?。至少在官府案卷上，陳昭然已經(jīng)是個死人——今早獄中突發(fā)疫病，死了三個，你是其中之一?！?，沒說話。假死脫身，這是預(yù)料之中的操作?！皬慕裉炱?，你在樓里的編號是‘七十九’。”趙執(zhí)事從懷里取出一枚鐵牌，推到陳昭然面前。，入手沉甸甸的。一面刻著風(fēng)卷云紋，一面刻著雨打芭蕉，正中一個“令”字。背面刻著小小的數(shù)字：七十九?！昂阼F風(fēng)雨令?！壁w執(zhí)事說，“憑此令，可在江南各處分號調(diào)動不超過五人，支取不超過三百兩銀子。每月需完成至少一件丙級任務(wù)，否則令牌收回。”。風(fēng)雨令……所以那個組織，叫“風(fēng)雨樓”？“昨晚倉庫的事，查清了？”他問。：“西山水塢，丙字倉。子時一刻起火，燒了三分之一存貨。守倉的四個兄弟，死了兩個，殘了一個。是有人縱火，用的猛火油。**？八九不離十?！壁w執(zhí)事盯著陳昭然，“所以，你的第一個任務(wù)，就是把這只老鼠揪出來。樓里最近在查一批貨的賬對不上，懷疑有人中飽私囊，甚至……通了外賊?！保旁谧郎?。，國字臉，濃眉，左邊眉角有顆痣。下面寫著：張魁，原漕幫小頭目，現(xiàn)為四海通蘇州分號鏢師，負(fù)責(zé)城西碼頭貨物進出。
“張魁經(jīng)手的貨，三次賬目有出入，累計大概兩千兩。但這人滑得很，沒留下把柄?！壁w執(zhí)事說，“三天，我要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跟誰勾結(jié)。如果證據(jù)確鑿……你知道該怎么做?！?br>陳昭然看著畫像上那張臉。三天，查一個**湖，還要拿到“證據(jù)確鑿”……
“我能用多少人？多少銀子？”他問。
“黑鐵令的額度，隨你用。但記住，”趙執(zhí)事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如果打草驚蛇，或者讓老鼠跑了……后果你清楚?！?br>“明白了?！标愓讶皇掌甬嬒窈丸F牌，“還有一件事。我娘那枚銅錢……”
“銅令，而且是舊制式?！壁w執(zhí)事打斷他，“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東西。樓里的規(guī)矩，銅令及以上信物的持有人記錄，只有主事級別能調(diào)閱。你昨晚要見的‘知道來歷的人’，我已經(jīng)報上去了?！?br>“什么時候能見？”
“看你的表現(xiàn)?！壁w執(zhí)事意味深長地說，“把張魁的事辦漂亮，那位自然會見你。辦砸了……你也就沒必要見了?！?br>陳昭然聽懂了潛臺詞。價值，他必須持續(xù)證明自己的價值。
“另外，”趙執(zhí)事補充道，“最近外面不太平。繡衣司的狗鼻子靈得很，在查一批從北邊流入的‘禁鐵’。你行事小心點，別撞他們槍口上。”
“繡衣司？”
“類似前朝的錦衣衛(wèi)，但權(quán)勢更大，直屬內(nèi)廷?！壁w執(zhí)事冷哼一聲，“專查‘危害社稷’之事。江湖廝殺他們不太管，但涉及軍械、鹽鐵、還有……一些他們覺得‘窺探天機’的勾當(dāng)，他們就來了?！?br>陳昭然心里一動。繡衣司，監(jiān)控可能威脅皇權(quán)的勢力。風(fēng)雨樓這種隱秘組織，自然在他們的“關(guān)注”列表上。張魁的事，會不會也和繡衣司有關(guān)？
他沒再多問，起身告辭。
走出書房時，天已大亮。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地照在庭院里，帶著寒意。
陳昭然站在廊下，看著手里那枚黑鐵令牌。七十九號。一個數(shù)字，一個代號，一條從此見不得光的路。
但他沒得選。
從死牢里爬出來的那一刻，從他用那枚銅錢做賭注的那一刻，他就已經(jīng)走上了這條道。
現(xiàn)在，他得走下去。
午時初刻，閭門街。
陳昭然拉低斗笠，站在街對面看著自家那間被貼了封條的書鋪。****，刺眼得很。
他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進旁邊一家叫“清泉居”的茶館。茶館不大，但生意不錯，坐滿了三教九流的人。
陳昭然在角落找了張桌子，要了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喝著，耳朵卻豎得老高。
“聽說了嗎？陳記書鋪那小秀才，死在牢里了！”
“哎喲，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說是疫病，一晚上死了三個呢！**天沒亮就拉出城燒了，怕傳染。”
“嘖嘖，真是造孽。那小子平時看著挺老實一人……”
茶客們議論紛紛。陳昭然面無表情地聽著。疫病，焚尸，死無對證。風(fēng)雨樓辦事，倒是干凈利落。
他坐了約莫一刻鐘，沒聽到什么有價值的消息，便放下茶錢，起身離開。
下一站，碼頭。
蘇州是水陸要沖，碼頭從早到晚人聲鼎沸。扛包的、卸貨的、等活的、做小買賣的，擠得水泄不通。空氣里混著汗味、魚腥味、河水味，還有各種食物的味道。
陳昭然在碼頭邊轉(zhuǎn)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力工、船夫、貨主、鏢師。要找張魁，得先摸清他活動的圈子。
他看見幾個蹲在岸邊等活的力工，正湊在一起賭骰子。這幾人衣衫破舊，但體格精壯，太陽穴微微鼓起，像是練過幾天把式。
陳昭然不動聲色地靠近，在他們旁邊蹲下，假裝看河里的船。
“三個六！豹子！通吃！”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大笑，把桌上的銅錢全摟到自己面前。
“劉三，你今天手氣忒好了！”另一個輸急眼的漢子罵罵咧咧，“晚**得請客！”
“請個屁！晚上還得去給張頭兒跑腿，晦氣！”
張頭兒？
陳昭然心里一動，繼續(xù)聽著。
“張魁那孫子？他又使喚你干啥？”
“還能干啥？盯梢唄！說這兩天碼頭不太平，讓咱們留意生面孔。***煩，這大冷天的……”
張魁在讓人盯梢？他在防誰？
“要我說，張魁那小子就是***。自從巴結(jié)上四海通的趙執(zhí)事，整個人都抖起來了，使喚起咱們兄弟跟使喚狗似的！”
“誰讓人家現(xiàn)在吃香的喝辣的呢？聽說他最近在倒騰一批‘硬貨’，賺得盆滿缽滿……”
“硬貨？什么硬貨？”
“那我哪兒知道。反正啊，我晚上得去碼頭西頭的廢倉房那邊盯著，說是可能有‘客人’來。**，冷死了……”
力工們又賭了幾把，然后罵罵咧咧地散了。那個叫劉三的漢子拍了拍**上的灰，往碼頭外走去。
陳昭然悄悄跟上。
劉三穿過兩條巷子，進了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樓。陳昭然在對面的巷口等了約莫一刻鐘，看見劉三出來了，手里拎著個食盒。
看來是來取酒菜的。
陳昭然繼續(xù)跟。劉三又走了兩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在一處小院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門開了條縫，里面探出半個腦袋。
國字臉，濃眉，左邊眉角有顆痣。
張魁。
陳昭然縮回巷口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張魁接過食盒，又跟劉三低聲說了幾句，然后關(guān)上門。劉三啐了一口，轉(zhuǎn)身走了。
陳昭然沒再跟劉三。他在巷口等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人，才輕手輕腳地摸到小院墻根下。
院墻不高，他踮起腳，剛好能看見里面。小院不大，就三間房。正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是張魁，另一個背對著窗，看身形是個男人。
兩人正在說話，但聲音很低，聽不清。
陳昭然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院墻邊一棵老槐樹上。樹干粗壯，枝椏正好伸進院里。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這具身體雖然文弱，但翻個墻應(yīng)該還行。
深吸一口氣，他抓住樹干，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樹枝輕顫，好在今晚有風(fēng)，遮掩了動靜。
他蹲在樹枝上，透過窗紙的縫隙往里看。
屋里，張魁和那個男人對坐著。男人穿著青色長衫，看打扮像是個讀書人，但坐姿筆挺，眼神銳利，不像尋常書生。
“……那批貨，必須今晚運走?！蹦腥苏f，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繡衣司的人已經(jīng)聞到味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得完蛋?！?br>繡衣司！
陳昭然心里一凜。果然和繡衣司有關(guān)！
張魁臉色難看：“今晚？太急了！碼頭那邊還沒打點好，夜里出船，風(fēng)險太大！”
“風(fēng)險總比掉腦袋強。”男人冷笑，“張鏢頭，你別忘了，這批‘北鐵’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沒有我們，你現(xiàn)在還在漕幫扛包呢。”
北鐵？陳昭然腦中飛快搜索這個詞。在大武朝，鐵器管制極嚴(yán)，尤其是精鐵，多用于軍械制造。從北方流入的“北鐵”，往往指代草原或敵國**來的優(yōu)質(zhì)鐵料，這是殺頭的買賣！
張魁在**軍械原料！
“我知道，我知道……”張魁擦了擦額頭的汗，“但趙執(zhí)事那邊……他最近好像在查賬，我要是動靜太大，怕他起疑。”
“趙執(zhí)事？”男人嗤笑，“他不過是個蘇州分號的執(zhí)事，上面還有主事，主事上面還有樓主。你真以為，他能保住你？”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張鏢頭，識時務(wù)者為俊杰。繡衣司許了你什么，我們也能給，而且給得更多。只要這批北鐵順利出手，你拿著銀子，想去哪兒去哪兒，何必在這小小蘇州提心吊膽？”
張魁眼神閃爍，顯然動了心。
“可是……這批貨量太大，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那么穩(wěn)妥的船……”
“船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蹦腥苏f，“今夜子時，碼頭西頭，廢倉房。船是‘海龍幫’的，信得過。你只管把貨送到，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br>“海龍幫？”張魁一驚，“他們不是一直在南邊活動嗎？怎么跑蘇州來了？”
“這你就別管了?！蹦腥苏酒鹕?，“記住，子時，廢倉房。只許你一個人來，多一個人，交易取消。到時候，錢貨兩訖?！?br>他說完，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走。
陳昭然趕緊縮回樹枝陰影里。男人出了院門，左右看了看，快步消失在巷子盡頭。
屋里，張魁呆坐了片刻，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都是逼老子！”
他喘了幾口粗氣，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想甩開老子單干？沒門！這批貨，老子吃定了！”
他走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幾錠銀子，還有一疊銀票。
張魁數(shù)了數(shù)銀票，揣進懷里，又拿起一把短刀別在腰間。他吹滅油燈，屋里陷入黑暗。
陳昭然知道他要出門，趕緊從樹上溜下來，躲到巷子對面的陰影里。
片刻后，院門開了。張魁鬼鬼祟祟地探出頭，確定四下無人，這才閃身出來，反手鎖上門，匆匆往碼頭方向去了。
陳昭然沒有立刻跟上。他在心里快速捋了一遍剛才聽到的信息：
張魁**北鐵（軍械原料），量很大。跟他接頭的男人身份不明，但能調(diào)動“海龍幫”的船，顯然不簡單。交易時間在今晚子時，地點是碼頭西頭廢倉房。繡衣司在查這件事。
而風(fēng)雨樓在查張魁虧空**、私通外敵。
兩件事，很可能是同一件事。
陳昭然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子時，廢倉房……這是個機會。
但他需要幫手。黑鐵令能調(diào)五個人，三百兩銀子。夠嗎？
他摸了摸懷里的鐵牌，又想起趙執(zhí)事那句“如果打草驚蛇，或者讓老鼠跑了……后果你清楚”。
不能驚動張魁，但又要人贓并獲。
得好好謀劃。
陳昭然最后看了一眼張魁消失的方向，轉(zhuǎn)身，朝著風(fēng)雨樓在城西的另一處聯(lián)絡(luò)點走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碼頭的方向，燈火次第亮起，像是無數(shù)只窺探的眼睛。
子時的廢倉房，會有一場怎樣的交易？
而他又該如何，在這潭渾水里，摸到那條最大的魚？
陳昭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為這是他的投名狀。
也是他在這風(fēng)雨樓中，走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