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 入京------------------------------------------，湖廣安陸州興王府，香火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三日前，父王薨逝的噩耗傳來時，這個少年世子竟未落一滴淚，只是將自己關在書房半日，出來時吩咐王府長史：“按《大明會典》親王禮制治喪，一應儀注不得僭越，亦不可簡慢?！?，靈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承奉司正太監(jiān)黃錦趨步而入，跪地低語：“世子，京師八百里加急！”，接過黃錦手中密封的文書?；鹌嵘鲜莾乳w首輔楊廷和的私印——這不合規(guī)制，卻讓少年眉頭微蹙。拆開細看，不過三行字：“武宗大行，無嗣。按太祖‘兄終弟及’遺訓，奉太后懿旨，迎嗣子入繼大統(tǒng)。即日起程，不得延誤。”，沒有客套，甚至沒有用“請”字。朱厚熜將文書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鸸庠谒壑刑鴦樱吵鲆粡堖^于早熟的臉——額頭寬廣，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剛硬，全然不似少年模樣。“黃錦，”他聲音平靜，“吩咐下去，一個時辰后啟程。世子！王爺靈柩尚未下葬，這……”黃錦愕然?！氨菹麓笮?，國不可一日無君?！敝旌駸凶呦騼仁?，忽又駐足，“父王教導我十數(shù)年，今日終得其用。你在哭什么？該笑才是。”-，北京城外良鄉(xiāng)。禮部派來的迎駕使是毛澄，這位弘治六年的狀元，此刻正急得滿頭大汗?！笆雷?，按禮部擬定的儀注，您該從東安門入，居文華殿，待**大典后……毛尚書?！敝旌駸邢破疖嚭煟倌曷曇羟謇?，“我是奉詔**嗣皇帝位，還是給孝宗皇帝當兒子？”：“這……詔書言明，按‘兄終弟及’……”
“既然如此，”朱厚熜放下車簾，“開大明門，走御道，直入奉天殿?！?br>“萬萬不可！”毛澄跪地，“大明門乃天子之門，世子尚未**……”
車內再無回應。黃錦湊近車窗，只聽朱厚熜低聲吩咐：“去告訴楊閣老派來的人，就說本王悲痛過度，在此等候新的儀注?！?br>日頭西斜時，一騎快馬馳來。馬上人四十余歲，面容清癯，正是新晉禮部尚書毛紀——楊廷和的心腹。他下馬行禮，語氣卻不容置疑：
“請世子依禮部儀注行事。國體攸關，非兒戲也?！?br>車簾再次掀起。朱厚熜第一次走出車廂，站在車轅上俯視毛紀。夕陽給他周身鍍上金邊，那身素白孝服在暮色中刺眼得緊。
“毛尚書，”少年一字一頓，“我問你三事。第一，詔書出自誰手？第二，‘兄終弟及’四字作何解？第三，爾等是迎立新君，還是挑選傀儡？”
毛紀臉色大變，正要反駁，卻見朱厚熜轉身入車：“今夜便宿良鄉(xiāng)。明日若無合宜儀注，本王即返安陸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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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紫禁城文華殿
楊廷和終于見到了這個少年。
***歲的首輔歷經成化、弘治、正德三朝，什么風浪沒見過？武宗那般荒唐天子他都能周旋十五年，何況一個自幼長在藩國的少年？可此刻，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有些看不透眼前人。
朱厚熜跪拜太后張氏后起身，目光平靜地與楊廷和對視。沒有惶恐，沒有急切，甚至沒有少年人該有的好奇。
“楊先生，”他先開口，“父王母后走得早，我在安陸時常讀先生奏疏。正德五年，先生上《請罷鎮(zhèn)守中官疏》，字字泣血；十一年，先生力阻武宗南巡，跪在左順門外四個時辰。這些事，我記得?！?br>楊廷和心頭一震，拱手道：“老臣職責所在?！?br>“好一個職責所在?！敝旌駸凶叩酱斑?，望向奉天殿方向，“那今日，先生的職責是什么？是教我怎么當皇帝，還是替我當皇帝？”
空氣驟然凝固。侍立的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谷大用、魏彬等人紛紛低頭。張?zhí)蟀櫭加?，卻被朱厚熜抬手止?。?br>“太后，楊先生，諸位臣工。我朱厚熜今日入京，非為富貴，非為權柄。武宗皇帝壯年而崩，朝局動蕩，邊關不寧，百姓困苦——這些，我在安陸都看見了?！?br>他轉身，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所以我來，是要做一件事：讓大明朝重回正軌。這需要諸公輔佐，更需要諸公明白——從今日起，坐在龍椅上的，是一個有主意的人?！?br>楊廷和緩緩跪地：“臣等，謹遵圣諭。”
但他低頭時，眼中閃過一抹深意。這個少年，比他想象中難對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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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楊廷和府邸
毛紀、蔣冕、梁儲三位閣臣齊聚書房。燭火跳動，映著四人凝重的臉。
“稚欽（毛紀字），你親眼所見，此子如何？”楊廷和**額角。
“非池中之物?！泵o苦笑，“我原以為，自幼失*、長于藩國的少年，要么怯懦易控，要么張狂無狀?？伤逍蚜?，清醒得不合年紀?！?br>蔣冕沉吟：“今日文華殿那番話，句句綿里藏針。他特意提及楊公當年諫諍之事，既示尊重，也在提醒——他能看到臣子的忠奸?！?br>“最要緊的是大禮。”梁儲壓低聲音，“他堅持‘嗣皇帝位’而非‘嗣皇子位’，這關乎統(tǒng)嗣根本。若依了他，孝宗一脈……”
楊廷和抬手止住：“此事明日再議。當務之急，是五月初八的**大典。所有儀注必須無誤，給事中、御史那里都打點好，萬不可在奉天殿上出紕漏。”
四人商議至子時。送走同僚后，楊廷和獨坐書房，展開一份名單。上面是正德朝遺留下的權宦、佞臣名字：江彬、錢寧、張忠、許泰……這些人在武宗朝權勢熏天，如今新君**，正是清理之時。
但楊廷和筆尖懸停。清除這些人容易，可清除之后呢？司禮監(jiān)、東廠、錦衣衛(wèi)的權力空缺，由誰填補？文官集團固然能借此擴張勢力，可那個少年天子，會甘心當傀儡嗎？
他想起今日朱厚熜的眼神——那不是一個孩子的眼睛，那里有藩王府十七年的孤寂，有喪父之痛，有驟然被拋入權力漩渦的警覺，還有一種……饑餓。對權力的饑餓。
“老爺，”老仆在門外輕喚，“宮里有消息。”
一個小太監(jiān)悄悄遞上紙條，只有七個字：“世子問《皇明祖訓》?！?br>楊廷和心頭一凜?！痘拭髯嬗枴肥翘嬷?*所定，其中明確規(guī)定藩王繼位的禮法。朱厚熜在這個當口查閱祖訓，其意不言自明。
他燒掉紙條，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紫禁城的輪廓在黑暗中宛如巨獸，而那只幼龍已經鉆進了它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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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文華殿西暖閣
朱厚熜并未就寢。他面前攤開兩部書：《皇明祖訓》和《大明會典》。黃錦侍立一旁，心疼地看著少年蒼白的臉。
“主子，三更了……”
“黃錦，你說楊廷和此刻在做什么？”朱厚熜忽然問。
“這……老奴不知?！?br>“他在想怎么安排我，就像安排一出戲?！鄙倌曛讣鈩澾^書頁，“**大典，清除舊臣，大赦天下，改元嘉靖……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要按他們寫的戲本，念臺詞，走位置，最后坐在龍椅上當個泥塑木雕。”
他合上書，眼神銳利：
“可我不想當戲子。我要當寫戲本的人?！?br>窗外傳來梆子聲，四更天了。朱厚熜起身走到院中，仰望紫禁城上空狹窄的夜空。這里沒有安陸的星河浩瀚，只有高墻圍出的四方天。
“黃錦，去準備兩份名單。一份是正德朝該罷黜的奸佞，一份是可用之才——不要那些名聲在外的，要找真正能做事的，哪怕是小官，哪怕是貶謫之臣?！?br>“主子，這些楊閣老定然會……”
“他給他的，我要我的?！敝旌駸修D身，孝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記住，從今天起，我不是興王世子，不是誰的兒子，我是大明天子。這江山，我要親手接過來。”
五月初八的晨鐘即將敲響。而大明朝長達四十五年的嘉靖時代，就在這個少年的目光中，緩緩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