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像什么東西在哭。不是大聲哭，是憋著的那種，悶悶的，從嗓子眼里擠出來。還有一個小孩的聲音，很小，在問“媽媽你怎么了”。。。。她看見里面——。東西堆得亂七八糟，但沒有灰塵，只是亂。沙發(fā)上扔著衣服，地上扔著玩具。茶幾上放著兩個藥瓶，還有一個水杯。藥瓶是空的，蓋子扔在旁邊。，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睡衣，光著腳，臉上掛著眼淚，不敢動，只是看著一個方向。。。，兩條腿伸著，手里還攥著一個藥瓶。另一個藥瓶滾在地上，空了。她穿著睡衣，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和鼻涕。眼睛紅著，腫著，眼神散著，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三三。他不認(rèn)識她。但他沒有哭，也沒有喊。他只是看著她，眼睛里全是害怕和不知道該怎么辦。，和那個小孩對視了一秒。。
她繞過茶幾，繞過地上的玩具，走到廚房門口。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女人。趙妲好像沒發(fā)現(xiàn)有人進(jìn)來了，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眼神。
三三蹲下來。
她把趙妲手里的藥瓶拿過來?？盏?。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個。也是空的。然后她看見趙妲的嘴，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白色的粉末粘在嘴角。
三三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點(diǎn)粉末蹭掉。
趙妲的眼珠動了動，慢慢轉(zhuǎn)過來，看著她。
“你……”聲音啞得像砂紙，“你誰……”
三三沒回答。她在想。
吞藥。**?，F(xiàn)在。這個人。任務(wù)對象。
系統(tǒng)不斷的在提醒說任務(wù)對象的生命體征正在減弱。
它之前提醒說任務(wù)對象用愿力換一生順?biāo)臁?br>可是三三不理解什么是順?biāo)?，但是她會慢慢學(xué)會。
三三把手放到她的頭頂，一些深色常人無法看見的東西慢慢侵入她的腦袋，這是一種來自本能的反應(yīng)，她下意識的知道這種東西能讓她身體變好。趙妲好像意識到了有人的存在，將注意力看向她，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diǎn)，好像終于認(rèn)出來——不認(rèn)識。完全陌生。一個陌生人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剛吞完藥。
她收回了手掌，但從她手里滲出去的一股極其細(xì)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力量正在趙妲的體內(nèi)，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化開。那些已經(jīng)被吸收的藥力，正在被什么東西稀釋、中和、驅(qū)散。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的本源知道。就像她的本能似乎知道怎么融合一個剛死之人的身體一樣，她也本能知道怎么讓不該死的別死。
趙妲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猛地轉(zhuǎn)過身，趴在馬桶上開始嘔吐。不是她自己要吐，是身體里那股力量在往外趕那些藥。她吐了很久，吐出混著白色藥末的黏液，吐到胃里空空如也，最后只剩下干嘔。
三三蹲在旁邊看著。那些嘔吐物濺到三三的褲腳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躲。
小男孩站在門口，不敢過來，也不敢哭出聲。
趙妲吐完了，癱坐在馬桶邊，臉上分不清是淚是汗還是吐出來的穢物。她大口喘著氣，眼睛里漸漸有了一點(diǎn)光。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三三。
“你……你是誰？”
三三莫名的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剛才那股力量已經(jīng)消失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沒說話，只是按系統(tǒng)的提示從兜里掏出了一封信，遞給了她。
趙妲看了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目光慢慢移到門口的兒子身上，看見孩子滿臉的眼淚和驚恐，她忽然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我……我差點(diǎn)……”聲音從指縫里擠出來，破碎，沙啞，“我怎么會……我怎么能……”
三三看著她抖動的肩膀，聽著那些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沒有任何感覺。但她知道自己應(yīng)該待在這里。任務(wù)對象還活著，任務(wù)還能繼續(xù)。
她站起來，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
小孩往后退了半步，但又停住，眼巴巴地看著她，又越過她看著衛(wèi)生間里的媽媽。
“**媽，”三三說，“不會死了。”
小孩的眼淚唰地掉下來。
那封信，趙妲看了三天。
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地址，就簡簡單單一個信封，薄薄兩張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反復(f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那封信。
信是她母親寫的。說她三嫁了，男方條件不錯，但她的第二任丈夫只愿意要她的兒子——十一歲的那個。她十六歲的女兒，人家不要。而這個新家不愿意接受她帶孩子過去，她真的沒辦法，新家不能帶這孩子去，想來想去，只能托付給趙妲。
畢竟你們是姐妹。信上寫：同母異父的姐妹。她是**妹，你不能不管她。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小妲，你幫媽這一次，媽這輩子都記你的好。
趙妲捏著信紙，一動不動。
廚房里傳來三三的聲音，平板板的，沒什么起伏：“雞蛋煎糊了，能吃嗎？”
趙妲沒回答。
她看著那封信上的字，一筆一劃，有些地方涂改過，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像是寫著寫著掉了眼淚。是真的難過還是做給她看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封信里寫的每一個字，她都認(rèn)識。
十六歲。妹妹。新家不要。托付給她。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十六歲。
不，不是十六歲。是十三歲。
那一年她也是被這樣托付的——不對，不是托付。是扔。
父母離婚那年她十三歲。兩個人站在她面前，一個說“你跟爸爸吧”，一個說“你跟媽媽吧”。她站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去。后來誰也沒要她。他們商量了一個下午，最后決定——誰都不帶她，各自給她兩萬塊錢，在學(xué)校附近租個房子，續(xù)了一年房租，就各奔東西了。
她記得那個房子的樣子。一樓，朝北，終年曬不到太陽。她一個人住在那兒，每天自己做飯自己吃，自己睡覺自己醒。有時候半夜被老鼠的聲音吵醒，她就縮在被子里，睜著眼睛等天亮。
她想他們也許會回來。媽媽可能過段時間就來接她了，爸爸可能只是太忙了，等忙完就會來。她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到十六歲，錢花完了，房租交不起了，她只好輟學(xué)去打工。
打工的第一份工資，她給那個房子又續(xù)了三個月房租。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赡芫褪堑纫粋€“他們會回來”的證明。那個證明一直沒來。
后來她結(jié)婚了，搬到丈夫那邊去住，但還是每個月回去看一次那個空房子。鑰匙一直掛在鑰匙串上，直到去年離婚，她才終于回到了這里。
那天，她站在這個空蕩蕩的屋子里，忽然意識到，她已經(jīng)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
“雞蛋真的糊了?！比穆曇粲猪懫饋?，更近了一點(diǎn)。
趙妲抬起頭，看見三三端著一個盤子站在廚房門口，盤子里是兩個黑乎乎的煎蛋，邊都焦了，中間還有沒熟的蛋清淌著。三三低頭看著那盤蛋，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只是陳述事實一樣說：“我不會。”
趙妲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嘴角動了動就沒了。
她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放在茶幾上。
“沒事，”她說，“我教你?！?br>那天早上，趙妲教三三怎么煎蛋?；鹨?，油要熱，蛋打下去不要馬上翻，等底面凝固了再翻。三三站在旁邊看，看得很認(rèn)真。她看趙妲拿鍋鏟的手勢，看雞蛋在油里慢慢變白的樣子，看趙妲撒鹽的時候手指輕輕捻一下。
“會了嗎？”趙妲問。
三三想了想，點(diǎn)頭。
第二天早上她煎的蛋還是糊的。但比第一天好一點(diǎn)。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
一室一廳的房子，趙妲和樂樂睡臥室，三三睡客廳那張折疊床。早上趙妲起來做早飯，中午三三自己熱剩飯，晚上趙妲下班回來做晚飯。有時候趙妲加班，三三就試著做，做得不好吃，樂樂也不挑，悶著頭吃，吃完說“比昨天好”。
趙妲有時候坐在旁邊看他們倆吃飯，看三三笨拙地用筷子，看樂樂把不愛吃的青菜挑到三三碗里、三三就真的幫他吃掉，看著看著，眼睛就會熱一下。
這個妹妹。這個從天而降的妹妹。不會用筷子，不會煎蛋，不會開煤氣灶，不會認(rèn)路。第一次自己出門買菜，三小時沒回來，趙妲急得報警，結(jié)果**在兩條街外的菜市場找到她——她不知道為啥弄壞了商家的東西，被留在那要求賠償，而就站在那兒等，等到天黑。
“你怎么不打電話？”**問。
“不會?！比f。
“怎么不問人？”
“不知道問誰。”
趙妲去接她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見趙妲來了，臉上還是什么表情都沒有，但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趙妲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十三歲那年，自己一個人住在那個朝北的房子里，每天放學(xué)回去，黑漆漆的，沒有人等她。想起十六歲那年，餓得頭暈還要去上班，沒有人問她吃了沒有。想起無數(shù)個夜里，她縮在被子里想，如果有人來找她，如果有人在等她，她會不會不一樣。
她看著三三，好像看見當(dāng)年那個自己。沒人要的，被托付的，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自己。
她走過去，拉起三三的手。
“走，”她說，“回家?！?br>三三低頭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沒有掙開。
那天晚上趙妲想了很多。躺在臥室的床上，聽著客廳里三三翻身的輕微聲響，她忽然決定一件事。
她要活著。至少再活幾年?；畹綐窐烽L大，活到三三不再這樣什么都不懂。她不能死。她死了，這兩個人就沒人要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把抽屜里的藥都拿出來，一瓶一瓶整理好，分裝在藥盒里。工作日吃這個，周末吃那個，早上吃，晚上吃。她給自己定了鬧鐘，到點(diǎn)就吃。
趙妲的同事說她變了。以前那個悶葫蘆、誰都能欺負(fù)兩句的人，現(xiàn)在居然敢頂嘴了。以前那個請個假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人，現(xiàn)在居然敢拒絕加班了。
趙妲沒解釋。她只是每天下班準(zhǔn)時走，回去做飯，教三三學(xué)習(xí)這個社會的常識，陪樂樂寫作業(yè)。
日子就這么滑進(jìn)了八月。
有一天晚上，趙妲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那封信。她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她下半年上高二”，忽然愣了一下。
高二。十六歲。
她放下信，走到客廳。三三正坐在折疊床上，和樂樂一起看動畫片。樂樂靠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看著電視，不知道有沒有在看。
“三三。”趙妲站在她面前。
三三抬起頭。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比f。語氣平平的，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下半年上高二，對不對？”
三三想了想，點(diǎn)頭。系統(tǒng)給的身份信息里有這個。
趙妲沉默了一會兒。
“那開學(xué)要去報到?！彼f，“我明天去給你問問學(xué)校的事?！?br>三三看著她，沒說話。
康康在旁邊插嘴：“小姨要上學(xué)？小姨也要寫作業(yè)嗎？”
三三低頭看了看他，又抬起眼看著趙妲。
“我不去?！彼f。
趙妲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上學(xué)?！比恼Z氣還是那樣，平平的，沒有解釋，沒有理由，就是陳述。
趙妲以為她沒聽懂。她坐下來，耐心地說：“你才十六歲，必須上學(xué)。不上學(xué)以后怎么辦？沒有文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怎么養(yǎng)活自己？”
“我可以工作?！比f。
“你十六歲，能干什么？”
三三想了想。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當(dāng)人，想跟著趙妲學(xué)當(dāng)人。上學(xué)聽起來也是當(dāng)人的一部分，但她本能地不想去。那個地方有太多人，太多規(guī)矩，太多她不懂的東西，而且會遠(yuǎn)離任務(wù)對象。
“反正我不去?！彼f。
趙妲深吸一口氣。她告訴自己要有耐心，這孩子剛過來，可能害怕新環(huán)境，可能不適應(yīng)。
“你是不是怕？”她放軟聲音，“怕不認(rèn)識人？沒事的，慢慢就認(rèn)識了。剛開始都這樣，我當(dāng)年也……”
她沒說完。
三三看著她，眼睛還是那樣，沒有情緒，沒有波動，只是看著。
“我不怕。”她說，“就是不想去?！?br>趙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樂樂在旁邊看看媽媽，看看小姨，小大人一樣開口：“小姨，上學(xué)可好玩了，有好多小朋友，還有滑梯?！?br>三三低頭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去?！彼f。
然后她站起來，繞過趙妲，走進(jìn)衛(wèi)生間，關(guān)上了門。
趙妲站在客廳里，聽著衛(wèi)生間里傳出來的水聲，忽然覺得有點(diǎn)累。不是身體累，是心里那種說不清的累。她以為日子會慢慢變好，以為只要她活著、撐著，一切就能走上正軌。可現(xiàn)在三三站在她面前，說不去上學(xué)，她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想起十六歲那年，自己多想上學(xué)。多想繼續(xù)念下去?？墒菦]錢，沒辦法，沒人管她。她只能輟學(xué)，去打工，去過那種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
現(xiàn)在三三有機(jī)會上學(xué)，卻說不去。
她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想敲門，想問她為什么，想告訴她不上學(xué)以后會多苦。但她什么都沒做。她只是站在那兒，聽著里面的水聲，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三來的時候，什么都沒有。沒有行李，沒有衣服，沒有手機(jī)，連***都是后補(bǔ)的。她好像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不認(rèn)識路，不會用電器，不知道怎么買東西，不知道什么是常識。
她以為三三是從小地方來的，沒見識，慢慢教就好。
可現(xiàn)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水聲停了。衛(wèi)生間的門開了一條縫，三三的臉從里面露出來。
“沒香皂了”她問。
趙妲看著那張臉，干干凈凈的，眼睛清亮，但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情緒，沒有想法，沒有她想看到的任何東西。
她忽然不想問了。
“在柜子里?！彼f，“左手邊有一箱新的?！?br>三三點(diǎn)點(diǎn)頭，縮回去，門又關(guān)上了。
趙妲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想三三，想上學(xué)，想以后。想她當(dāng)年一個人扛過來的那些日子，想她不想讓三三也扛一遍的那些日子。
窗外有月亮，淡淡的，照進(jìn)來一點(diǎn)光。
她忽然想，三三是不是也在害怕？害怕新地方，害怕陌生人，害怕那些她不懂的東西。只是她不會說害怕，不知道怎么表達(dá)。
就像當(dāng)年的自己。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裝作沒事，一個人扛。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算了。慢慢來。不上學(xué)就不上吧，先在家里待著，等她想去了再去。反正她還小，還有時間。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天。每次提起上學(xué)的事，三三都說不去。語氣平平的，沒有理由，沒有解釋，就是不去。
趙妲的耐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磨沒了。
“你到底為什么不去？”有一天晚上，她終于忍不住，聲音大了起來，“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不上學(xué)以后怎么辦？你十六歲，不去上學(xué)能干什么？我養(yǎng)你一輩子？我養(yǎng)得起嗎？”
三三坐在折疊床上，看著她。
“我可以工作?！边€是那句話。
“你能干什么？端盤子？洗碗？那種活你能干一輩子？”趙妲的聲音有點(diǎn)抖，“你知道我當(dāng)年是怎么過來的嗎？我沒上成學(xué)，我打了一輩子苦工，我不想你也這樣，你懂不懂？”
三三看著她，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著她發(fā)抖的手。她感覺到什么，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懂?！彼f。
趙妲愣住了。
三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些***。
“我不懂你說的那些，”三三說，“但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去。”
趙妲張了張嘴。
“你想讓我去，”三三說，“但你也不想讓我去。你心里有兩個你，一個說去，一個說不去。我不知道哪個是你。”
趙妲的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只知道三三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對。她確實想讓三三去上學(xué)，因為她不想三三走自己的老路?？伤膊幌肴ド蠈W(xué)，因為她怕——怕三三去那個陌生的地方，像她當(dāng)年一樣，一個人扛。
她怕三三變成另一個她。
三三看著她哭，沒有動，沒有安慰。只是站在那兒，等她哭完。
過了很久，趙妲抬手擦掉眼淚。
“你……”她的聲音啞啞的，“你怎么知道的？”
三三想了想。
“不知道?！彼f，“就是知道。”
趙妲看著她，忽然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你真是個怪人?！彼f。
三三點(diǎn)點(diǎn)頭。
“我知道?！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