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七班------------------------------------------，陽光已經(jīng)有了重量。。家長們的電動車橫七豎八，賣煎餅果子的三輪車卡在路牙子上，攤主正扯著嗓子喊“讓一讓，哎，讓一讓”。新生們背著嶄新的書包往里擠，有人舉著手機拍校門，有人踮著腳尖在公告欄前找自己的名字。，又拼起來。——煎餅的蔥香、新書的油墨、女生們剛噴的防曬噴霧，還有誰家爸爸抽了半截掐滅的煙?；煸谝黄?，嗆得人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沒往里擠。她穿著件洗過很多次的淺藍色T恤，領(lǐng)口有點松了，露出里面細細的白色吊帶。帆布書包的背帶磨出了毛邊，**說要買個新的，她說不用。馬尾扎得低，幾縷碎發(fā)被汗粘在太陽穴上，**的，她懶得撥。，黑亮亮的，反著光。她仰頭看那塊牌匾——市一中三個字是集來的顏體，厚重得像壓著什么，壓了她初中整整三年。。，指尖碰到一張對折的紙。錄取通知書。早上出門前**非要她帶著，說萬一有用。紙已經(jīng)被她手心的汗洇軟了邊角，捏起來潮乎乎的?！白屢蛔?，讓一讓——”。一個胖乎乎的男生從她身邊擠過去，書包撞到她胳膊肘。她往旁邊讓了半步，看他像條魚似的扎進人堆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往前拱。。這么急干什么。分班又不會跑。等她終于擠到公告欄前面，后背已經(jīng)汗?jié)窳艘黄恤貼在脊椎上，涼颼颼的。A3紙貼了整面墻，邊角被風(fēng)吹得微微掀起，一掀一落，像有人在輕輕翻頁。。一班，沒有。二班，沒有。三班，沒有。，脖子往前探。四班，沒有。五班，沒有。六班，也沒有。心跳快了一拍。不可能。她明明考上了。錄取通知書還在口袋里，被她攥得發(fā)燙。。第一個名字：陸時琛。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小學(xué)時幫她抄作業(yè)登記，初中時在考場座位表上看到，還有那些被傳過無數(shù)遍的年級排名表——陸時琛，永遠在第一頁。她閉著眼都能寫出來。陸，耳朵旁的那個，小時候總寫成“擊”。時，時間的時，她三年級時送過他一枚書簽，上面寫著“珍惜時間”，他收了，沒說什么。琛，珍寶的意思，**起的。，盯到筆畫開始模糊。周圍的聲音遠了，人群的擁擠也感覺不到了。只有那三個字，****，印在那里。
七班，然后她往下找。第二個，不是。第三個，不是。**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林知予。
她呼出一口氣，肩膀塌下來。后背的汗被風(fēng)一吹，涼颼颼的。
在七班。她在七班。
而陸時琛——
她下意識又去看那個名字。排在第一位的陸時琛。
等等。一班的第一位？
她猛地抬頭，和她不在一個班。林知予愣在那里。
周圍的聲音突然回來了。有人在喊“借過”，有人在問“你看到我名字了嗎”，有人舉著手機往前擠，手機差點懟到她臉上。她被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像河中心的一塊石頭，人群從她身邊分流而過。
從***之后，終于又不同班了。
她想起小學(xué)一年級開學(xué)的第一天。她站在教室門口不敢進去，教室里全是陌生的臉。是他從后面走過來，說“座位是按身高排的，你應(yīng)該坐第三排”。她想起三年級那次春游，她暈車吐在校車上，周圍全是驚呼聲和嫌棄的眼神。是他遞過來一瓶水，什么都沒說，就坐在她旁邊，一直坐到下車。她想起初中的每一次**，成績榜上他的名字永遠在她前面——不多不少，十幾名，剛剛好夠她一抬頭就能看到。
還有那些問題。你們是不是從小就認識？你們是不是住得很近？你們是不是？最后一個問題她回答過無數(shù)遍。不是。我們沒有在談戀愛。我們只是認識。只是住得近。只是從小一起長大。解釋得多了，她自己都煩。可還是會有人用那種眼神看她，那種“我懂的你不用解釋”的眼神。女生們會在她背后竊竊私語，男生們會拍著他的肩膀怪笑。
林知予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太陽曬得她眼皮發(fā)燙。她說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覺。高興嗎？有一點。新班級新同學(xué)新環(huán)境，有熟悉的人在身邊，總歸是好的。至少第一個星期不用一個人吃午飯。不高興嗎？也有一點。因為那些問題又要開始了。新同學(xué)會問，你們怎么認識的？你們什么關(guān)系？你們......
她輕輕嘆了口氣，往后退了一步，準備從人群里擠出去。然后她聽到了那個聲音?！霸诳词裁?？”她轉(zhuǎn)過身。陸時琛站在三步之外。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在他側(cè)臉勾出一道亮的邊。他穿著和她一樣的校服T恤，洗得很干凈，領(lǐng)口整整齊齊，紐扣系到最上面那顆。書包單肩挎著，手指搭在肩帶上，指節(jié)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凈凈。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她。周圍人來人往，有人從他身邊擠過，他也沒動。有人撞到他肩膀，他也沒動。他就那么站著，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林知予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認識十二年。從穿開*褲的時候就認識。她應(yīng)該早就習(xí)慣了這張臉才對?？擅看芜@樣突然遇見，她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個人，真的很好看。
小時候是那種讓阿姨們想捏臉的好看。圓圓的眼睛，長長的睫毛，誰見了都想抱一抱?，F(xiàn)在是那種讓女生們趴在窗戶上偷看的好看。輪廓長開了，眉眼更深了，站在那里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幅畫。
初中時她親眼見過。課間操的時候，隔壁班幾個女生擠在走廊上，就為了看他從樓下經(jīng)過。她們推推搡搡，壓低聲音尖叫，手機舉得高高的。他從樓下走過，目不斜視，連頭都沒抬一下。
可他從來不給任何人反應(yīng)。永遠淡淡的。禮貌的。疏遠的。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碰不著。除了——。
“還沒找到？”他問。聲音有點低，帶著早上剛睡醒的那種沙，尾音微微上揚。林知予回過神來：“找到了。七班?！标憰r琛“嗯”了一聲。
“剛看的。”
“那你還問我？”他沒回答。只是看著她。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林知予忽然反應(yīng)過來。他剛才問的是“在看什么”。不是“找到?jīng)]有”。他看到她在公告欄前面發(fā)呆，走過來，問她在看什么。不是分班的事。
她的臉忽然有點熱。耳根也開始發(fā)燙。她感覺那點熱度正在往臉頰蔓延，趕緊垂下眼睛，假裝整理書包帶子。
“走吧?！彼f。
“去哪？”
“教學(xué)樓啊?！?br>他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林知予跟上去，和他并肩往里走。
從校門口到教學(xué)樓的林蔭道很長。兩邊種的都是法國梧桐，樹齡不短了，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葉子開始黃了，但還沒落。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晃成一地碎金，風(fēng)吹過的時候，那些光斑就晃動起來，像水面的波光。
新生三三兩兩往里走。有人舉著手機拍樹，有人勾著肩膀說話。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邊走邊翻手機，差點撞到路燈桿，被**一把拽住。**說了他兩句，他嘿嘿笑著，繼續(xù)低頭看手機。
林知予和陸時琛并肩走著，誰都沒說話。她的書包里裝了太多東西——水杯、雨傘、充電寶、筆記本、還有**硬塞進來的兩個紅**。襯得她肩膀一邊高一邊低，走幾步就想換肩。她悄悄把肩膀往上聳了聳，想讓書包帶子換個位置。
她正要把書包往另一邊挪，手上突然一輕。書包被人接走了。她轉(zhuǎn)頭，陸時琛已經(jīng)把她的書包挎在身上，和他的并排掛著。兩個書包擠在一起，他的黑色，她的藍色，帶子纏住了。
“不用，我自己——”
“嗯?！?br>他就回了一個字，腳步?jīng)]停。
林知予看著他的背影，閉上了嘴。從小到大都這樣。他決定的事，誰說都沒用。小時候她還會爭兩句，說“我自己能背你不要總是幫我”。后來發(fā)現(xiàn)爭了也白爭，他該怎樣還是怎樣，就懶得爭了。反正爭不過他。
她看著他往前走。他的背影她太熟悉了。從后面看，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初中三年，他長了快二十厘米，現(xiàn)在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好像從來不會著急。
走過操場的時候，迎面過來幾個女生。其中一個扎高馬尾的看到陸時琛，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然后用手肘捅旁邊的同伴。
林知予聽到了她們的竊竊私語——
“就是他吧？”
“對對對，報名那天我見過?！?br>“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好帥啊。”
“要不要去要微信？”
“你去你去。”
“我不敢，你去——”
聲音壓低了，變成一陣壓抑的笑聲和推搡。
林知予垂下眼睛，假裝什么都沒聽見。她盯著自己的腳尖，一雙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鞋邊有點開膠了。這種場面她見得太多了。初中三年，幾乎每天都在發(fā)生。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那些“偶遇”，那些塞進他課桌里的情書——她見得太多了。有時候她甚至能從那些女生的眼神里，看出她們在想什么。她們看他，就像看一件想要的東西。
可她還是會忍不住想，他知道嗎？知道有多少人喜歡他嗎？應(yīng)該知道吧?？伤麖膩聿唤o任何人機會。
為什么？林知予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大概是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xué)，她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時候他們還小，書包還是那種**圖案的。她問他，你為什么總是不理那些女生？他看了她一眼，說，為什么要理？她說，人家喜歡你啊。他說，所以呢？她答不上來。那時候她才十歲，還不懂什么叫喜歡。只是覺得那些女生送他禮物、給他寫信、下課就圍著他轉(zhuǎn)，他都不理，有點奇怪。
后來上了初中，她好像懂了一點，又好像還是不懂。有幾次，她看到有女生給他遞信，他接了，說謝謝，然后就放進書包里。她問他，你不看嗎？他說，不看。她說，那你怎么處理？他說，收著。收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書包里永遠整整齊齊，書按大小排好，筆袋放在固定的位置。不像她，書包里亂成一團，找什么東西都要翻半天。
“到了。”陸時琛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知予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七班門口。門框上貼著白底紅字的班牌：高一（七）班。字是新貼上去的，還帶著膠水的痕跡。門開著，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湊在一起說話，有人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暗奈恢米粋€扎馬尾的女生，正往窗外看。
陸時琛把書包還給她。林知予接過來，抱在懷里。書包被他背了一路，肩帶還是溫的。
“放學(xué)等我。”
“?。俊?br>“一起回去?！?br>他說完就往隔壁走。一班的教室就在旁邊，門開著，里面也坐滿了人。他走進去，背影消失在門框里。然后她聽到一班的門被關(guān)上的聲音。
林知予站在原地，手里抱著書包。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一半曬著她的腳，一半陰涼。她的帆布鞋踩在光里，白色的鞋面反著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在公告欄前面，他是什么時候走到她身后的？她盯著分班表發(fā)呆的時候，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她需要他的時候，他都在。
上課鈴響了。鈴聲尖銳刺耳，在走廊里回蕩。七班教室里騷動了一下，然后漸漸安靜下來。
林知予走進教室。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她低著頭，走到靠窗倒數(shù)第三排的位置，把書包放下，坐下來。課桌是舊的，桌面上有人刻的字。她看了一眼，是一個名字，被劃掉了，看不清是誰。她用胳膊壓住那些刻痕，轉(zhuǎn)頭看向窗外。
操場上還有幾個遲到的學(xué)生在跑。他們跑得很快，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梧桐樹的葉子在風(fēng)里輕輕晃，一片葉子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操場的跑道上。
她的手伸進褲兜，碰到那張錄取通知書。已經(jīng)皺得不成樣子了，邊角都卷起來了。她把紙?zhí)统鰜?，展開，看了一眼。
“林知予同學(xué)，你已被我校錄取為高一新生……”字是打印的，冷冰冰的，可她還是看了三遍。然后她折好，放回口袋。
***，班主任正在點名。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戴著眼鏡，頭發(fā)有點稀疏。他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往下念。
“陳思雨?！?br>“到?！?br>“張偉?！?br>“到?！?br>“李婷婷?！?br>“到?！?br>“林知予?！?br>她愣了一下，然后應(yīng)道：“到?！甭曇粲悬c輕，像是還沒從剛才那一秒里回過神來。
窗外，又一片梧桐葉落下來。
班主任點完名，開始講話。講校規(guī)校紀，講作息時間，講軍訓(xùn)安排。那些話從左耳朵進去，從右耳朵出來，一個字也沒留住。
林知予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后腦勺上。他一次也沒有回頭。可她總覺得他知道她在看他。就像剛才在公告欄前面，她還沒看到他，他就已經(jīng)站在她身后了。
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帶著操場上青草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味。九月了，夏天還賴著不走。陽光曬在她胳膊上，曬得皮膚發(fā)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們認識十二年了。
十二年。夠一個孩子從出生長到小學(xué)畢業(yè)。夠一對夫妻從結(jié)婚走到離婚。夠一座城市從舊貌換到新顏。
十二年里，他們一起上過***，一起上過小學(xué)，一起上過初中。現(xiàn)在，又要一起上高中。
她不知道這算什么。緣分？巧合？還是別的什么？她只知道，從她記事起，這個人就在她身邊。不遠不近，剛剛好夠她一抬頭就能看到。
***，班主任還在講話?！败娪?xùn)從明天開始，為期一周。今天下午發(fā)軍訓(xùn)服，大家去禮堂領(lǐng)……”
有人開始小聲說話。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趴在桌上，好像已經(jīng)睡著了。
林知予沒動。她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落在跑道上的梧桐葉。一陣風(fēng)吹過，那片葉子被卷起來，翻了個身，又落下去。露出灰白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