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jié)，我上山給奶奶上墳。
這次，墓碑前已經(jīng)燒過一堆紙。
我沒在意，蹲下來清理，想把舊灰掃開，放上自己帶的紙錢。
扒開灰燼的瞬間，我愣住了。
灰堆里有一截沒燒完的項鏈，是我去年丟的那條。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誰？
誰會偷我的東西來給奶奶燒？
我報了警。
**的話卻更讓我心驚。
1
“女士，報假警是不對的?！?*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點不耐煩。
我急了：“我沒報假警，項鏈就在這兒！”
這個時候我顧不上破壞現(xiàn)場了，伸手從灰堆里把那截項鏈撿起來，舉到他們眼前。
鏈子上還沾著灰燼，吊墜被燒得發(fā)黑，但還能看出原本的形狀。
兩個**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我，眉頭皺了起來。
“你在干什么？”年輕**往前走了半步，眼神警惕。
我晃著手里的項鏈，恨不得懟到他臉上：“你們看啊，就這個，項鏈，銀色的！吊墜是一顆心！”
年長一點的**語氣盡量平和：“那里什么都沒有，一堆紙灰，沒有項鏈?！?br>我愣住了。
低頭看自己的手，項鏈明明就在我手里。
我能看見，我能摸到，它就在這兒。
“你們看不見？”我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兩個**又對視了一眼。
年輕的那個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間的對講機(jī)。
年長的嘆了口氣：“女士，清明祭祖，心情我們理解。但報假警占用警力資源，這個我們得說清楚。”
“我沒有報假警！”我急了，把項鏈舉得更高。
“就在我手里，你們仔細(xì)看！”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以后別這樣了，好好上墳，早點回家?！?br>他們轉(zhuǎn)身往**走。
我追上去：“你們真的看不見嗎？”
沒人理我。
**發(fā)動，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盯著手里的項鏈，又看看墓碑前那堆灰燼。
項鏈明明就在這兒。
為什么他們看不見？
就在這時。
“汪汪汪汪！”
一聲狂叫從身后炸開。
一條**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站在十幾米外，沖著我瘋狂地叫。
“別……別過來……”我往后退。
狗主人從后面追上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拽著狗繩使勁往后拉，嘴里罵罵咧咧：“叫什么叫！大半夜的見鬼了？”
那條狗還是不依不饒地沖我叫，邊叫邊往后退，尾巴夾得緊緊的。
大爺使勁拽了它一把，小聲嘀咕了一句：“怎么莫名其妙叫……”然后拉著狗走了。
雖然心里還是有點疑惑，但或許那個大爺就是近視沒看到我。
我喘著粗氣跑回家推開家門時，爸媽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我爸抬頭看了我一眼：“臉怎么白成這樣?！?br>我沒回答，直接走過去，把手伸到他面前。
“爸，你看我手里有什么？”
我爸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眼神里全是莫名其妙：“有什么？空的?！?br>“你再仔細(xì)看看?！?br>“空的！”他不耐煩了，“你手上有啥？有空氣？”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
我轉(zhuǎn)身把手伸給她：“媽，你看?！?br>她擦擦手走過來，盯著我的手看了兩秒，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啥也沒有啊。”她看著我，眼神開始不對勁，“閨女，你咋了？”
“有一條項鏈。”我說，“你們真的看不見？”
我爸騰地站起來，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沒發(fā)燒啊……你是不是最近加班加傻了？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腦子？”
“去什么醫(yī)院！”我媽推了他一把，湊近我，壓低聲音。
“閨女，你跟媽說實話，你今天去哪兒了？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
我愣住了。
“清明節(jié)山上亂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她神神叨叨地念叨。
“你是不是碰著啥了？腦子傻了你？”
我爸在旁邊嘆氣：“行了行了，別神神叨叨的。閨女，你要是累就休息兩天，別瞎想?！?br>他們真的都看不見。
我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兒？”我媽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
我要去找林艾。
她是我最好的閨蜜，從小一起長大，穿一條褲子那種。
她肯定會相信我。
林艾家離得不遠(yuǎn)，我一路小跑過去，敲門。
2
“林艾！林艾！”
沒人應(yīng)。
我又敲，更用力地敲。
還是沒人。
我掏出手機(jī)給她發(fā)微信：“林艾，我在你家門口，開門?！?br>等了兩分鐘，沒回。
我打電話，嘟嘟嘟響了十幾聲，最后變成“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奇怪。
我心里突然有點慌。
林艾從來不會不回我消息，就算是洗澡也要擦干手回個“等一下”。
更不會不接電話，她說過手機(jī)不離身，怕錯過重要的事。
我站在樓下，又給林艾發(fā)了一條微信：“看到回我，有急事?！?br>最后在她家樓下等了半小時，無奈只能離開。
奇怪，太奇怪了。
回去的路上，我低著頭走路，腦子里全是項鏈的事。
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見？為什么只有我能看見？這條項鏈到底是怎么回事？
“顧夢？”
一個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出來。
我抬頭一看，是周遠(yuǎn)。
周遠(yuǎn)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關(guān)系還不錯，偶爾一起吃飯聊天。
“你咋一個人站路邊發(fā)呆？臉色這么差？”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見？
也許只是湊巧？
也許再問一個人，就能遇到能看見的？
我走過去，把手伸到他面前。
“周遠(yuǎn)，你看我手里有什么？”
他低頭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項鏈?！?br>我心里一喜，整個人都亮了：“你能看見？”
他哈哈哈笑起來，笑得直拍車把：“對啊是不是金色的純金的，哈哈哈顧夢你太搞笑了！你在玩什么測試嗎？是不是什么心理測試？看看朋友配***你那種？”
我愣住了。
“我還可以繼續(xù)配合你?！彼^續(xù)笑。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沒注意到我的表情已經(jīng)僵住了。
他看不見。
他只是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走了?！蔽肄D(zhuǎn)身就走。
“哎哎哎，顧夢？”他在后面喊。
“你怎么了？我開玩笑的，你項鏈到底在哪兒呢？”
我沒回頭。
我像瘋了一樣，開始攔路人。
“阿姨，你能看到我手里的項鏈嗎？”
一個中年婦女被我攔住，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手上有啥？”
“項鏈！你看不見嗎？”
她像看***一樣看著我，繞開我快步走了。
“大哥，你看看這是什么？”
一個抽煙的男人看著我：“你干嘛？要錢的？”
“不是，你就看我的手上有東西嗎？”
他皺眉：“空的啊，你有病吧？”
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沒有人能看見。
沒有一個人能看見我手里真實存在的東西。
天快黑了。
我蹲在路邊的臺階上，把頭埋進(jìn)膝蓋里。
項鏈還戴在脖子上，我伸手摸了摸，它還在，真的在。
可我開始懷疑。
是不是我真的瘋了？
是不是這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突然一個聲音把我的思緒拉回。
3
“顧夢！”
我回頭，看見我爸我媽正從一輛出租車?yán)锵聛怼?br>我爸臉色鐵青，我媽眼睛紅腫著，兩個人快步朝我走過來。
“你在這兒干什么！”我爸一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我媽一把抱住我，眼淚又下來了：“閨女，你嚇?biāo)缷屃恕銖脑缟吓艹鋈サ浆F(xiàn)在，電話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我們?nèi)?**查監(jiān)控才找到你……”
電話？
我掏出手機(jī)看了一眼，二十三通未接來電，爸媽打的。
靜音了，我完全沒聽見。
“爸，媽，我……”我想說項鏈的事，想說墓碑的事，想說所有人都看不見的事，但話到嘴邊，看著他們那張擔(dān)憂的臉，我突然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他們不會信的。
沒有人會信的。
我爸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行了，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說。”
我媽拉著我的手，聲音發(fā)顫：“閨女，你聽媽說，你最近太累了，腦子糊涂了。咱們?nèi)メt(yī)院看看，好不好？”
醫(yī)院。
又要去醫(yī)院。
我想掙脫，但我爸抓著我的胳膊。
我被他們架著上了出租車。
一路上我沒說話，只是盯著車窗外面發(fā)呆。
到了醫(yī)院，人很多。
到處是排隊的人。
消毒水的味道沖得我犯惡心。
我爸接了個電話，眉頭皺起來。
“廠里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彼纯次遥挚纯次覌?，“你一個人行嗎？”
我媽點點頭：“行，你忙你的?！?br>我爸走了。
我媽去上廁所，讓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
“別亂跑，媽馬上回來?！?br>我點點頭，沒說話。
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手里的項鏈。
銀色的鏈子，燒黑的吊墜，它顯得那么真實。
可所有人都看不見。
我把項鏈攥在手心里，攥得硌得慌。
“小姑娘。”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zhuǎn)頭，看見一個老爺爺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
他七八十歲的樣子。
他什么時候坐下的？
我沒注意。
“爺爺?！蔽议_口。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渾濁，但眼神很溫和。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爺爺，你能看到我手里的項鏈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
“能啊?！彼f。
我愣住了。
“心型的，銀色的?！彼^續(xù)說，“燒黑了一點，但能看出來?！?br>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糊了滿臉。
終于有人能看見了！
終于有人相信我了！
“爺爺，你……”我剛要開口。
“夢夢！”
我**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我下意識回頭應(yīng)了一聲：“媽！”
然后立刻轉(zhuǎn)回去。
旁邊的座位空了。
什么都沒有。
那個老爺爺不見了。
我騰地站起來，四下看。
“媽！”我指著空座位，聲音發(fā)顫。
“剛才有個爺爺坐在這兒，他能看見我的項鏈！他真的能看見！”
我媽走過來，看了看那個空座位，又看了看我。
“夢夢，”她輕聲說，“那兒沒人?！?br>“有，真的有，剛剛還在?！?br>“夢夢。”她打斷我，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沒事的，咱們看完醫(yī)生就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br>就在這時。
“顧夢！”
護(hù)士站在診室門口喊號。
我媽拉著我走進(jìn)去。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座位，腦子里全是那個老爺爺?shù)男θ荨?br>他到底是誰？
為什么只有他能看見項鏈？
為什么他要消失？
檢查結(jié)果出來，醫(yī)生說我身體沒毛病，建議多休息，別想太多，如果還是睡不好可以開點***。
我媽千恩萬謝地接過藥方。
走出醫(yī)院，夜風(fēng)涼颼颼的。
一路上我都沒說話。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fù)在想。
那個老爺爺是誰？
為什么只有他能看見項鏈？
還有林艾，她到底去哪兒了？
為什么不回消息？
還有那條項鏈，到底是誰燒給***？
為什么會有我丟的東西？
一個個問題在腦子里轉(zhuǎn)，轉(zhuǎn)得我頭疼。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做了一個決定。
4
我自己去找小偷。
山路比我想象的更黑。
我攥緊項鏈，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看見了***墓碑。
我找了個不遠(yuǎn)處的樹叢蹲下來，盯著墓碑的方向。
那個燒項鏈的人，今晚會不會再來？
我等啊等。
風(fēng)越來越大，冷得我渾身發(fā)抖。
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什么都沒有。
我的眼皮開始打架。
不行，不能睡。
我掐了自己一把，又盯著墓碑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開始發(fā)白。
我揉了揉眼睛，意識到天快亮了。
沒人來。
我等了一夜，什么都沒等到。
我拖著發(fā)麻的腿站起來，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家，爸媽還沒醒。
我悄悄溜回房間，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今晚繼續(xù)。
第二天晚上，我?guī)Я烁竦拿抟\，帶了熱水瓶，還帶了一條毯子。
天剛黑我就上山了，還是那個樹叢，還是那個位置。
風(fēng)還是很大。
但我不怕了。
我裹著毯子，抱著熱水瓶，盯著墓碑。
凌晨一點，兩點，三點。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個黑影出現(xiàn)了。
佝僂的身影，動作很慢，一步一步從山路的另一頭走過來。
她走到墓碑前，蹲下來，從布袋里掏出東西，開始燒。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
我看清了。
居然是奶奶。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我從樹叢后面沖出去，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奶奶！”
她整個人僵住了。
然后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火光映在她臉上。
她看著我，眼淚流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
“傻孩子……”她的聲音發(fā)顫，手抖著摸我的臉，“你怎么來了……”
“奶奶你沒死！”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三年我一直在給你上墳！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還活著？為什么不回家？”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哭，眼淚流得比我還要兇。
突然，她猛地推開我。
“快跑！”她壓低聲音喊，“快跑！別讓他們看見你！”
我愣住了：“奶奶你說什么？”
“快跑！”她用力推我，力氣大得嚇人。
“別問那么多！快跑！”
我抓著她的手不放：“你跟我一起跑！”
她搖頭，眼淚甩在我臉上：“不行，他們要找的不是我，是你！”
我聽不懂。
她更用力地推我，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頭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我喘著粗氣，一轉(zhuǎn)頭。
正對著墓碑。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照在墓碑上。
我看見了上面的字。
不是***名字。
是我的名字。
“顧夢之墓”
下面刻著一行小字：
“1998—2024，清明”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