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腰斬斷的18歲------------------------------------------，這是他出獄后的**十七天，也是他連續(xù)失眠的第十七夜。。準確地說，他的人生在今年被攔腰斬成了兩段。。“鳴子！晚上通宵?。　蓖嗟呐肿觿⒀笠话驼婆脑谒缟?，滿臉興奮，“網(wǎng)吧五連坐，我**已經(jīng)憋了三年了！”，正要說話，手機響了。是**發(fā)來的微信：“兒子，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早點回家。好”，然后轉(zhuǎn)頭對劉洋說：“我先回去一趟，晚上再出來?！保骸澳阊?，就是太乖了。”。他確實乖。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哪有不乖的道理？重要的是高考結(jié)束了，他估了分，一本線應(yīng)該沒問題。好日子要來了。，沿著解放路往家走。經(jīng)過新華書店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小女孩蹲在路邊系鞋帶。。，速度很快，司機明顯是酒駕，車身歪歪扭扭地打著擺子，車頭朝著小女孩撞過去。。，怎么也說不清自己當時是怎么想的。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動，自行車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去，一把抱起小女孩，猛地往旁邊一滾。。
他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然后世界開始旋轉(zhuǎn)。他看見天空、看見路燈、看見圍觀人群驚恐的臉，最后視線定格在那輛SUV的保險杠上，離他的臉不到半米。
車輪碾過了他的左腿。
事后**說，如果不是他那一滾卸掉了大部分沖擊力，整個人都會被卷進車底。酒駕司機被刑事拘留，小女孩安然無恙，女孩的家屬跪在醫(yī)院走廊里給他磕頭。
李鳴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疼得齜牙咧嘴，但心里是暖的。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甚至有點驕傲。
直到三天后，兩個穿制服的**走進了病房。
“李鳴是吧？你涉嫌故意傷害罪，現(xiàn)在依法對你進行傳喚?！?br>他懵了。
后來他才搞清楚，那個酒駕司機在撞擊前猛打了一把方向，車子側(cè)翻，壓到了旁邊一輛出租車。出租車司機肋骨骨折，脾臟破裂，鑒定為重傷二級。而監(jiān)控錄像顯示，李鳴沖向小女孩的瞬間，有一個推搡的動作，這個動作被酒駕司機的家屬請的律師**為“主動制造混亂，導(dǎo)致出租車司機躲避不及翻車”。
荒謬嗎？荒謬。但在法庭上，證據(jù)和證詞的拉鋸戰(zhàn)中，一個沒有**、請不起好律師的十八歲少年，能有多少勝算？
酒駕司機家里有關(guān)系，愿意“和解”，條件是李鳴認一個“過失致人重傷”。認了，判一緩一；不認，他可能要坐實牢。
李蕓湊了兩萬塊錢請了一個退休律師。律師看了案卷，沉默了很久，說：“建議認罪認罰?！?br>李鳴不肯。他沒有錯，為什么要認？
庭審?fù)狭藘蓚€月。最終，因為“見義勇為”的定性沒有被**采納，加上出租車司機的家屬被對方買通后改了口供，李鳴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一年兩個月。
宣判那天，李蕓在旁聽席上哭到暈厥。
而那個被他救下的小女孩一家，從頭到尾沒有再出現(xiàn)過。
看守所到監(jiān)獄的轉(zhuǎn)運車上，李鳴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沖上去嗎？
他想了好久，答案是會的。
但這個答案讓他比任何人都痛苦。
入獄后的第三個月，李蕓第一次來探監(jiān)。她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頭發(fā)白了一半，隔著玻璃對他笑，說“媽挺好的，你別擔心”。
李鳴問：“媽，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李蕓說：“就是沒睡好，沒事?！?br>他沒再追問。那時候他不知道，李蕓已經(jīng)被確診為胃癌中期。她瞞著所有人，一個人去醫(yī)院做了化療，頭發(fā)掉了就買了頂假發(fā)戴上，繼續(xù)上班、繼續(xù)攢錢、繼續(xù)每個月給他打生活費。
而李鳴的父親那個在他三歲時就拋下他們母子跑了的男人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了。
不是來幫忙的。是來辦離婚的。
是的，李蕓和他其實一直沒有辦過離婚手續(xù)。當年那個男人跑了之后，她一個人扛了十五年，始終沒有去**申請宣告失蹤或**離婚。她心里可能還留著一點念想，覺得那個男人會回來。
現(xiàn)在那個男人回來了，帶著一個年輕女人，要她簽字離婚。
理由是：“你都這樣了，別拖著我?！?br>李蕓沒有哭。她簽了字。
簽完字的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對著墻壁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鄰居發(fā)現(xiàn)她倒在廚房地上，手里還攥著給李鳴織了一半的毛衣。
癌癥擴散了。
李鳴是三個月后才知道這一切的。
出獄那天，沒有人來接他。他站在監(jiān)獄門口，背著一個小小的編織袋，里面裝著他在獄中穿過的衣服和一封沒寄出去的信，信上說“媽，我出來了，以后我養(yǎng)你”。
他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回到縣城，又轉(zhuǎn)了一趟公交車回到那個熟悉的小區(qū)。爬上五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里很暗，窗簾拉著，空氣里有一股霉味。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骨灰盒，旁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微微笑著，頭發(fā)很短，臉頰凹陷，但眼睛還是溫柔的。
李鳴站在茶幾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zāi)埂?br>鄰居王嬸聽到動靜過來，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李蕓怎么一個人去醫(yī)院化療，怎么在菜市場為了兩毛錢跟人討價還價，怎么深夜在樓道里吐得一塌糊涂卻不敢出聲怕吵到別人。說她走的那天很安靜，沒有受太多罪，手里攥著那張離婚協(xié)議書和李鳴高中入學(xué)時的證件照。
王嬸說：“**走之前一直念叨，說對不起你，沒能給你攢夠上大學(xué)的錢。”
李鳴“嗯”了一聲。
王嬸又說：“**……算了，不說他了。你節(jié)哀?！?br>李鳴又“嗯”了一聲。
王嬸走后，他關(guān)上門，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旁邊是那個骨灰盒，他伸手摸了摸，涼的。
然后他看到了茶幾下面壓著的一張紙。抽出來一看，是醫(yī)院的費用清單，最后一行的總計數(shù)字是十四萬三千八百二十七元。
他知道李蕓的工資。一個月三千，一年三萬六，****也要攢四年多。
這十四萬是從哪來的？
他翻了翻茶幾下面的抽屜，找到了答案，一沓借條。親戚的、同事的、甚至還有***的。每一張上都寫著李蕓歪歪扭扭的簽名，最后一筆借款的日期，是她去世前兩周。
借條旁邊是一個舊信封，里面裝著三千塊錢現(xiàn)金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李蕓的字跡：
“鳴鳴，媽走了，別難過。這點錢你先用著，別省。媽這輩子沒本事，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對不起?！?br>李鳴把紙條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把臉埋在冷水下面。
水流了很久。
出獄后的日子比坐牢更難熬。
他只有高中學(xué)歷，而且這個高中學(xué)歷還是“帶案底”的，在這個小縣城里，幾乎等同于“不可接觸者”。他去工地搬磚，工頭聽說他坐過牢，擺擺手說“廟小容不下你這尊佛”。他去飯館洗碗，老板看了一眼他的***復(fù)印件，說“明天不用來了”。他去送外賣，平臺審核沒通過。
李鳴站在縣城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魚。
沒有鰓，沒有腿，連呼吸都費勁。
他開始打零工。幫人搬家、卸貨、通下水道，什么臟活累活都干。一天掙個百八十塊，夠吃飯，夠交房租，那間母親留下的小房子，房貸還有八年沒還完。
他每個月要還三千二的房貸，還要還那些借條上的錢。
第一個月，他把所有借條上的債務(wù)加了一下，連本帶息，大概還有十二萬。他算了算，按現(xiàn)在的收入，****，要還十年。
但生活不會給他“****”的機會。
第二個月，***的人找上門了。兩個紋身大漢堵在樓道口，說李蕓借的那筆五萬塊，利息滾到了八萬，月底之前不還，就要“拿東西抵”。
李鳴說：“我剛出來，沒那么多錢。”
其中一個男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沒錢？那**當初就別借啊。人死了賬不能死，懂不懂？”
李鳴的拳頭攥緊了。但他沒有動手，監(jiān)獄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動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東西。他賠不起。
他說：“給我點時間?！?br>對方給了他一個月。
李鳴開始拼命干活。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夜市擺攤賣炒飯。他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每天下午五點出攤，凌晨兩點收攤，回家睡四個小時，再去工地。
一個月下來，他瘦了十五斤，手上全是繭子和燙傷的疤。但他攢了一萬二，離八萬還差得遠。
***的人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桶紅色的油漆。他們在樓道里刷了“欠債還錢”四個大字，然后把他家門的鎖眼用膠水堵了。
李鳴蹲在門口，用打火機燒那管膠水，燒了半天，手指燙出了泡，鎖眼還是堵得死死的。
隔壁的鄰居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樓道里，靠著那扇打不開的門，聽著樓道里回響的自己的呼吸聲。
他開始想一個以前從來不會想的問題：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
為了母親嗎？母親已經(jīng)走了。
為了那個“見義勇為”的稱號嗎？那個稱號換來的是一年兩個月的牢飯。
為了還債嗎？還完了債呢？
他想起監(jiān)獄里的一個老犯人說過的話：“人啊，要是心里那根弦斷了，就什么都撐不住了?！?br>李鳴覺得自己的那根弦，正在一點一點地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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