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宮里最風(fēng)光的御前宮女。

都說我圣心獨眷，連妃嬪都要讓我三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把皇上當(dāng)頂頭老板伺候了十年，如履薄冰，才換來這份“體面”。

賞賜我攢了滿箱，就為熬到出宮逍遙快活。

眼看終能功成身退，皇帝卻突然按住我出宮的文書：“留在宮里，朕許你妃位?！?br>
我心頭一跳，立刻跪得筆直，把編了數(shù)年的**擲地有聲：

“奴婢不敢欺君！入宮前，便與村里殺豬匠李臭蛋定了終身。他為人實誠，一身好力氣。奴婢發(fā)誓，非他不嫁！”

再抬頭時，只見皇上緩緩抬眸，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風(fēng)暴。

他捏碎了茶盞，一字一頓：“李、臭、蛋？”

1.

碎片混著茶水，濺上我的裙擺。

殿內(nèi)龍涎香死寂般凝固。

皇上沒叫起，我只能跪著。

他忽然笑了，聲線平穩(wěn)，卻帶著刮骨的寒意：

“好，甚好。這李臭蛋是怎樣的人中龍鳳，能讓朕的雪鳶姑姑，念念不忘十二年?！?br>
我伏低身子，額頭觸地：

“奴婢不敢。只是幼時承諾，不敢有違?！?br>
他起身，明黃的袍角在我眼前掠過：“承諾？起來說話?！?br>
我依言站起，垂首斂目，仍是那副最恭順的模樣。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如實質(zhì)，在我臉上逡巡。

半晌，才緩緩道，語氣里竟有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澀然：

“朕記得，朕還是皇子時，在慎刑司門口第一次見你，那雙眼睛，像受驚的小鹿，卻又亮得驚人。”

“你伺候朕十年，盡心盡力。朕批奏折到三更，你便陪著研墨到三更，朕染了風(fēng)寒，你徹夜不眠地守在榻邊。朕以為......你至少對朕，有幾分不同?！?br>
我心里猛地一抽。

想起很多年前，我初到他身邊，他熬夜讀書，我會偷偷在他案角放一碟不顯眼的點心。

那時他會抬頭，對我露出個極淺的笑，說：“雪鳶，還是你細(xì)心?！?br>
心里也曾有過片刻的悸動。

可這十年里，我見過他如何對待忤逆的臣子，也見過他如何冷落失寵的妃嬪。

天子的“不同”，太過昂貴，我要不起。

我謹(jǐn)慎回話，將心底那點漣漪死死摁?。?br>
“陛下是天子，奴婢敬仰陛下，盡心伺候是本分?！?br>
他重復(fù)著我的話，意味不明。

“敬仰？本分？那你還滿心念著期滿出宮，去找那個殺豬的？”

我硬著頭皮：“是。奴婢......心有所屬，不敢玷污天顏?！?br>
他沉默片刻，揮了揮手，聲音聽不出情緒：

“退下吧。朕先會會你心心念的李臭蛋。出宮的事，容后再議?！?br>
我心沉了下去。

哪來的什么**蛋，不過是我隨口謅的............

容后再議，就是無限期扣壓。

“奴婢......謝陛下?！?br>
我行禮，退步，轉(zhuǎn)身離開御書房。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我才敢靠著門板滑坐下來。

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沒被皇帝當(dāng)場治罪，已是萬幸。

但我知道，皇上起了疑心，就必須驗證。

我的謊言，必須變成事實。

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御前的小太監(jiān)來傳口諭。

不出所料，出宮的文書被正式駁回了。

理由冠冕堂皇：“宮中事務(wù)繁雜，雪鳶姑姑暫不可或缺?！?br>
緊接著，賞賜如流水般送來。

各色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甚至還有幾樣內(nèi)造的點心。

我一眼就看出，那些衣料的顏色和花樣，都是妃嬪規(guī)制的衣料首飾。

他在用行動告訴我，他給的，比我想要的更多，也更好。

我謝了恩，將東西仔細(xì)收好，心里卻直犯冷。

下午，更大的“恩典”來了。

皇上身邊的大總管親自過來，臉上堆著笑，話卻像把懸在我頭頂?shù)牡叮?br>
“姑姑，陛**貼，知你牽掛家鄉(xiāng)。已派了八百里加急，親自去你老家‘請’那位李壯士**了?！?br>
“陛下說了，要親自為你把關(guān)，若真是良配，必定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為你主婚，讓你從宮里嫁出去，體體面面?！?br>
我指尖掐進掌心，才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陛下......隆恩，奴婢感激不盡。”

大總管笑瞇瞇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渾身血液逆流。

快馬加鞭，最多十日，侍衛(wèi)就會帶著“查無此人”的消息回來。

到時，就是我的死期。

我不能坐以待斃。

2.

十年宮廷，我能在御前站穩(wěn)腳跟，靠的不只是謹(jǐn)慎。

我也有自己的人脈網(wǎng)，在宮外。

夜深人靜，我寫了一封短信。

收信人是宮外西市一個開雜貨鋪的老板娘，姓蘇。

她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也幫宮里人處理些“不方便”的事。

信譽很好，但要價也高。

信上只有寥寥數(shù)語：

急需一男子，冒充未婚夫李臭蛋，屠戶身份。要求**干凈，相貌老實，膽大心細(xì)，演技逼真。報酬，黃金百兩。

這是我?guī)缀醮蟀氲姆e蓄。

但比起自由和性命，錢不算什么。

我將信塞進一個胭脂盒的夾層。

次日，借故打發(fā)一個絕對可靠的小宮女出宮采買，將胭脂盒送去蘇老板的鋪子。

等待回音的兩天，度日如年。

皇上依舊時不時召見我，問話卻句句帶刺。

“雪鳶，你們鄉(xiāng)下殺豬，一年能掙幾兩銀？”

“你那位李......臭蛋，識得字么？”

“他可知朕賞你的這些物件，夠他殺幾輩子的豬？”

我小心應(yīng)對，把那個虛構(gòu)的李臭蛋描繪得憨直、魯鈍。

除了力氣大一無所長，竭力降低皇帝的興趣。

終于，小宮女帶回了新的胭脂盒。

夾層里，蘇老板的回信到了。

“人已找到。京郊王老實，祖?zhèn)魍缿簦?*清白，相貌敦厚，口風(fēng)緊。明日申時，可至城外土地廟一見?！?br>
我心里稍安，但右眼皮卻一直跳。

蘇老板辦事穩(wěn)妥，但“王老實”這個名字，總讓人覺得不太靠譜。

可我沒有選擇。

次日，我借口去探望一位“病重”的老嬤嬤，得了半日假，換了尋常衣裳，悄悄出宮。

城外土地廟，荒涼破敗。

我到時，一個穿著粗布短打、身材微胖的男人已經(jīng)等在那里。

見了我，他**手，露出一個憨厚又帶著點局促的笑：

“您......您就是雪鳶姑姑？小的王老實?！?br>
他看起來確實像個屠戶，手掌粗大，身上有股淡淡的腥氣。

我快速打量他，單刀直入：

“蘇老板都跟你說了？要見的是****，一句話說錯，就是欺君之罪，要掉腦袋?！?br>
王老實縮了縮脖子，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貪婪壓過：

“姑姑放心，小的明白。小的肯定演好，不就是個傻了吧唧的殺豬匠嘛！”

他表演欲有點過盛，眼神飄忽，不像表面那么老實。

我心里不安，但時間緊迫，只能賭一把。

我抓緊時間，對他進行了緊急培訓(xùn)。

我們的“青梅竹馬”，何時定親，村里有哪些景物，甚至李臭蛋小時候的糗事......一一編造，讓他死記硬背。

他聽得認(rèn)真，不時點頭。

離開土地廟時，夕陽西下。

王老實拍著**保證：

“姑姑放心，后天見皇上，保管不出岔子！”

我點點頭，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厲害。

3.

回宮的路，格外漫長。

宮門口，一個小太監(jiān)正在張望。

見我回來，松了口氣，低聲道：

“姑姑，您可回來了。陛下剛才賞了一碟新進的荔枝到您屋里，等您呢?！?br>
妃嬪才有的待遇。

我心知肚明。

那碟鮮紅的荔枝擺在桌上，像一簇冰冷的火。

我平靜地謝恩，收起。

每一步，都走在皇上無形的審視之下。

王老實已被蘇老板安排住進南城一處隱秘小院。

我與他不能再見，一切只能靠他臨場發(fā)揮。

我在宮里，度日如年。

這日，我正指揮小宮女擦拭庫房里的玉器。

賢妃娘娘裊裊婷婷地來了。

她身邊的大宮女眼睛四處亂瞟，突然指著角落一個箱子驚呼：

“娘娘！那是不是您前幾日丟的東珠簪子？”

那箱子，正是存放皇上近日賞賜我那些超規(guī)物品的地方！

賢妃柳眉倒豎：

“雪鳶！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盜本宮之物！”

我心頭一凜，立刻明白這是沖我來的。

賢妃怕忌憚皇上對我的態(tài)度，想來個釜底抽薪，毀我清譽。

我跪下沉著應(yīng)答：

“娘娘明鑒，此箱之物皆是陛下所賜，皆有記錄。奴婢從未見過娘**簪子，不知為何會在此處。”

賢妃厲聲道：“還敢狡辯！去請皇上！本宮倒要看看，陛下還如何偏袒這賤婢！”

皇上很快來了，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聽完成妃的哭訴，又看看我，淡淡問道：

“雪鳶，你怎么說？”

我依舊堅持：“奴婢冤枉。”

賢妃在一旁不依不饒，火上澆油。

皇上看向我，目光深邃，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期待。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雪鳶，朕再問你一次。這簪子，究竟從何而來？你只要說實話，朕，為你做主?！?br>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在等我求救，等我親口承認(rèn)離不開他的庇護，留在他打造的黃金籠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賢妃得意，宮人憐憫。

我深吸一口氣，重重磕下頭去，聲音斬釘截鐵：

“陛下！奴婢沒有**！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請陛下明察，還奴婢清白！”

我硬剛到底，就是不向他示弱。

皇上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那里面閃過一絲失望，一絲惱怒，還有被我忤逆后的冷意。

他最終下令徹查，結(jié)果自然是賢妃宮里的人動了手腳。

賢妃被申飭，事情了結(jié)。

但我知道，我和皇上之間，那層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他給了我最后的機會，我沒有接。

可經(jīng)過此事，我更堅定了出宮的心。

這地方，再風(fēng)光也是懸崖走索。

今日是簪子，明日可能就是毒酒。

唯有離開，才能真正的安全。

晚上，我?guī)缀鯊匾刮疵摺?br>
天快亮?xí)r，我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卻猛地被噩夢驚醒，夢里王老實跪在殿上，抖得像篩糠，把什么都招了。

不行，我得最后確認(rèn)一下。

我立刻起身，寫了一封短信，只有三字：

“安否？速回。”

4.

我讓心腹設(shè)法天一亮就送出宮，交給蘇老板。

等待回信的時間，像一個世紀(jì)那么長。

辰時，心腹終于回來了，臉色蒼白，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墨跡都被汗?jié)n暈開：

“姑姑，對不?。∵@事太大，小的越想越怕，昨夜收拾東西跑了！銀子不要了，您另請高明吧！”

我捏著那張紙，站在原地，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窗外，天色大亮。

帶我那未婚夫**蛋覲見皇帝的時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