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確診精神**癥后，外婆是被我活活氣死的。

我發(fā)病時(shí)指著外婆罵她是老妖怪，推了她一把，她就再也沒起來。

全村人都說我是掃把星，克死長輩。

半夜，我聽見廚房傳來“霍霍”的磨刀聲。

我悄悄走到廚房門口，看見爸媽背對著我，正在磨那把平時(shí)殺豬用的刀。

“今晚就動(dòng)手吧，外婆頭七，正好送下去?！?br>
“嗯，不能再留了。養(yǎng)了這么多年，也該派上用場了?！?br>
“這心頭血最管用，聽說***。”

“動(dòng)作利索點(diǎn)，別弄得到處都是血，還得收拾。”

“千萬別把那瘋丫頭吵醒了，不然又要發(fā)作?！?br>
我捂住嘴，渾身發(fā)顫，尿液順著褲腿流下來。

送下去......心頭血......

他們是要?dú)⒘宋医o外婆陪葬嗎？

還是覺得我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殺了以此謝罪？

我是害死外婆的瘋子，他們殺我，理所應(yīng)當(dāng)。

絕望中，我沖回房間，拿起剪刀對著自己的脖子扎了下去。

剪刀沒入皮肉的那一刻，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疼。

只是一涼，隨即撕裂感從脖頸處傳來。

液體噴在鏡子上，染紅了鏡中的臉。

我捂著脖子，身體順著墻根滑下。

這就是死的感覺嗎？真好。

外婆，我下來給你賠罪了。

是我推了你，罵你是老妖怪，但我控制不住......

我腦子里住了好多人，他們吵得我頭疼，他們逼我動(dòng)手的。

這一剪刀下去，世界終于清靜了。

但我沒敢***。

我怕血噴的聲音太大，吵醒了外面那兩個(gè)正在磨刀的“劊子手”。

隔著門板，廚房里的聲音更真切了。

刀鋒刮過磨刀石。

“**，繩子備好了嗎？”

“一定要捆結(jié)實(shí)了，這**力氣大，別到時(shí)候掙脫了傷人?！?br>
“放心吧，用了最粗的麻繩，四蹄一捆，神仙也動(dòng)不了?！?br>
爸爸喘著粗氣，在用力拽著重物。

我縮在墻角，渾身發(fā)冷。

**......四蹄......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不是人。

“哞！”

院子里傳來一聲悶叫，發(fā)出一半就被掐斷。

我渾身一顫，扯疼了脖子的傷口，血流得更快了。

那是牛叫？

不，不對。

那是我的叫聲。

一定是我的靈魂已經(jīng)先一步被他們拖出去了，正被他們按在院子里**。

我死死咬住手背，不敢讓自己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

拖拽聲響起。

“咚、咚、咚?！?br>
“動(dòng)作快點(diǎn)！頭七的時(shí)辰要到了，再不放血就來不及了！”

“盆呢？接血的盆拿來！”

“這心頭血最金貴，一滴都不能灑！”

“來了來了！”

爸爸的腳步聲遠(yuǎn)去。

眼皮發(fā)沉，體溫順著脖頸的傷口流失。

地板好冷啊。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窗戶紙上人影晃動(dòng)。

那影子佝僂著背，拄著拐杖敲打窗欞。

“篤、篤、篤?！?br>
是外婆！外婆來接我了！

“外婆......別急......”

我嘴唇哆嗦，只能在心里默念：

“我這就下來......爸媽正在給我放血......”

“他們說心頭血***，送我下去陪你，你就消消氣吧......”

門外傳來利器入肉的聲響。

接著是液體噴涌砸在地面的聲音，嘩啦啦的。

“接住了！快！趁熱！”

媽**聲音穿透門板。

我扯起嘴角，露出了最后一點(diǎn)苦笑。

看來，那一刀已經(jīng)砍下去了。

爸、媽，你們終于如愿了。

我也解脫了。

2

再睜眼的時(shí)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飄在半空中。

身體沒了重量，脖子也不疼了。

低頭一看，我的肉身還縮在墻角，脖子上插著剪刀，身下的血匯成一灘，已經(jīng)發(fā)黑。

既然是鬼，我就不怕他們了。

我想去看看，他們到底是怎么把我的“**”大卸八塊的。

我穿過房門，飄到院子里。

月光照著院子中央的一幕。

地上鋪著塑料布，上面蓋著氈布的東西，露出一截帶血的骨頭。

那是我的腿嗎？還是我的胳膊？怎么這么粗？

我吃多了激素藥，身體早就胖得不成樣子。

村里的二狗子都叫我肥婆瘋子。

難怪爸媽要用那種殺豬的刀。

空氣里的血腥味，熏得我這個(gè)鬼都想吐。

爸爸渾身是血，提著一滿桶液體，晃蕩著快要溢出。

那是我的血。

我的心頭血。

他那雙只會(huì)拿鋤頭的手在抖。

他眼眶通紅，眼角有淚痕。

哭什么？殺了我這個(gè)累贅，終于解脫了？

媽媽跪在地上，拿著抹布擦拭血點(diǎn)。

“養(yǎng)了八年啊......”

媽媽帶著哭腔念叨：

“這一刀下去，啥都沒了......全沒了......”

八年。我確診八年。

原來養(yǎng)我這個(gè)瘋子，是場虧本買賣。

“行了！別嚎了！”

爸爸低吼一聲，把血桶往旁邊一頓。

“只要能有用，別說是八年，把這房子拆了賣了我也認(rèn)！”

“只要那偏方是真的......”

偏方？

我都死了，還要什么偏方？

難道是用我的血，給家里轉(zhuǎn)運(yùn)？

隔壁院墻上探出王嬸的腦袋。

“喲，老沈家，大半夜的弄這么大動(dòng)靜，這是把啥送走了？”

王嬸盯著地上黑布下的東西。

送走。

這詞用得真好。

送走外婆，送走瘋女。

爸爸身子一僵。

他轉(zhuǎn)過身，提著滴血的刀。

月光下，他臉上沒了平日的老實(shí)。

“滾！”

爸爸舉刀沖向墻頭，暴吼道：

“誰**敢亂嚼舌根，老子今晚就砍了誰！”

“滾回家去！”

王嬸怪叫著縮回腦袋，院里傳來關(guān)門落鎖聲。

我飄在半空。

“快，把這血端進(jìn)屋去，別涼了?！?br>
媽媽站起身，不顧血污，端起血桶旁的大碗。

碗里也是血，冒著熱氣。

媽媽小心地捧著碗，低頭吹了吹，那動(dòng)作溫柔得讓我惡心。

“這可是心頭血，最管用?！?br>
媽媽喃喃自語：

“只要能好，遭天打雷劈我也認(rèn)了?！?br>
她端著我的血，轉(zhuǎn)身朝廚房走去。

爸爸一**坐在滿是血污的地上，從兜里掏出煙卷，點(diǎn)了好幾次才點(diǎn)著。

他**一口，煙頭火星明滅。

那背影佝僂，瞬間老了十歲。

他看著地上的**，聲音沙?。?br>
“閨女啊......爸沒本事......”

“爸只能信這些歪門邪道了......”

我在半空中冷笑。

沒本事？殺自己親生女兒的時(shí)候，你本事大著呢。

3

天亮了，院里的血跡被沖洗干凈，只?？諝庵械蔫F銹味。

我飄到后院的牛棚。

那頭牛養(yǎng)了八年，是家里的頂梁柱。

弟弟的學(xué)費(fèi)和我的藥錢，都指望它。

可現(xiàn)在，牛棚空蕩蕩的，連根牛毛都沒剩下。

我看著空蕩蕩的牛欄。

肯定是連夜把牛牽走賣了。

畢竟**是大罪，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了，還得花錢打點(diǎn)。

再說了，我死了得買棺材吧？得給外婆家賠錢吧？

外婆被我氣死，舅舅他們可是揚(yáng)言要拆了我們家的。

這頭牛，就是我的棺材本，也是他們贖罪的錢。

沒過多久，一輛小卡車停在我家門口。

鎮(zhèn)上的屠戶老張下車走進(jìn)院子。

爸爸指了指墻角用黑布蓋著的一堆肉塊。

原來昨晚他們把**肢解后，并沒有全部運(yùn)走，而是留了一部分在這里賣？

不對。

我仔細(xì)看了看，那黑布下露出的，分明是......牛肉？

我腦子有點(diǎn)亂。

我是瘋子，我的認(rèn)知一定是出了問題。

那肯定不是牛肉，那是我的肉。

在瘋子的眼里，人肉和牛肉有什么區(qū)別呢？

老張掀開黑布，滿意地點(diǎn)頭：

“老沈，你這牛養(yǎng)得真不錯(cuò)，肉實(shí)誠?！?br>
“就是可惜了，還沒老呢就宰了，這是殺雞取卵啊?！?br>
“別廢話了，稱重吧?！?br>
爸爸低著頭，不想多說。

“行行行?！?br>
忙活完，老張從皮包里掏出一沓紅票子。

爸爸接過錢，手抖得厲害。

“醫(yī)生說......這次手術(shù)還要五萬?！?br>
“這牛賣了一萬二，加上借的，湊夠了......夠了......”

爸爸嘴里念叨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手術(shù)？

我飄在旁邊，聽得只想笑。

都這時(shí)候了，還要給我演戲嗎？

什么手術(shù)要五萬？是給外婆做法事要五萬吧？還是賠給舅舅家？

“爸！我的牛呢？！”

大門口傳來一聲哭嚎。

他背著書包，校服也沒穿好，滿頭大汗地沖進(jìn)來，直奔牛棚。

看到空蕩蕩的牛棚，小剛一**坐在地上。

“牛呢！大黃呢！你們把它賣了？！”

“那是給我娶媳婦的牛！”

“那是以后給我蓋房子的牛啊！”

爸爸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沓錢往懷里揣。

媽媽拿著鍋鏟從廚房沖出來，對著弟弟后背就是一巴掌。

“啪！”

弟弟的哭聲停了一瞬。

“閉嘴！嚎什么喪！”

媽媽頭發(fā)散亂，眼眶是紅的。

“就知道娶媳婦！你就知道娶媳婦！”

“你姐的命都要沒了！一頭牛算個(gè)屁！”

“只要能救你姐，把你賣了我也干！”

弟弟被打蒙了，捂著背看著媽媽。

“媽......你為了那個(gè)瘋子......賣了咱家的大黃？”

弟弟咬著牙，眼里滿是恨意：

“她是瘋子！是掃把星！”

“外婆都被她克死了，你們還要為了她把這個(gè)家都?xì)Я藛?？！?br>
“你給我閉嘴！”

爸爸一腳踹在弟弟腿上：

“那是你親姐！再敢叫她瘋子，老子打斷你的腿！”

“滾回學(xué)校去！”

弟弟哭著跑了，臨走前，他朝我房間的方向盯了一眼。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諷刺。

演得真像啊。

要不是昨晚我親眼看見你們磨刀，親耳聽見你們說“送下去”、“心頭血”，我差點(diǎn)就信了你們是為了救我。

現(xiàn)在裝什么慈母嚴(yán)父？

4

爸爸把弟弟趕走后，轉(zhuǎn)身回了屋。

他脫下外套，掀開里面的背心，拿起針線，把錢縫進(jìn)背心內(nèi)袋。

爸爸拍了拍胸口：

“老婆子，錢縫好了?！?br>
“下午我就帶瑤瑤去省城。”

“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人拉回來?！?br>
“醫(yī)生說了，那個(gè)新療法***治好精神**。”

“哎，行?！?br>
媽媽抹了一把眼淚，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很快，一股混著紅糖姜味的血腥氣飄出，讓人作嘔。

媽媽端著一個(gè)碗走了出來。

碗里是顏色暗紅的湯汁。

媽媽端著碗，手有些抖：

“走，趁熱給她灌下去?！?br>
“這牛心血最補(bǔ)，聽說能安神定魂?！?br>
“先把她那瘋勁兒壓下去，路上才好帶?！?br>
“走?！?br>
爸爸穿好那件藏著錢的背心，跟在媽媽身后。

兩人一前一后，走向我的房間。

他們站在我的房門口。

木門關(guān)著，里面沒有聲響。

我飄在他們身后，看著這一幕。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理了理頭發(fā)，又扯了扯衣角。

然后，她擠出一個(gè)聲音：

“閨女？起床了沒？”

“媽給你弄了好東西，這可是大補(bǔ)的，趁熱喝了?！?br>
“喝完咱們?nèi)ナ〕峭妫貌缓?？?br>
省城？是陰曹地府吧？

那碗紅糖姜水煮的牛心血，就在媽媽手里端著，冒著熱氣。

房內(nèi)依舊安靜無聲。

按照往常，這時(shí)候我早就醒了。

要么是在屋里大喊大叫罵人，要么就是在那兒摔東西。

今天太安靜了。

爸爸皺緊了眉頭，他湊到門邊聽了聽。

“怎么沒動(dòng)靜？平時(shí)這時(shí)候早該罵人了?！?br>
媽媽有些慌了：

“是不是還在睡？”

“瑤瑤？丫頭？別嚇?gòu)?！開門啊！”

她騰出一只手，開始用力拍門。

我想大喊：別敲了！我早就被你們**了！你們裝什么不知道？

可我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看著他們徒勞掙扎。

爸爸突然把臉貼在門縫上，用力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他臉上沒了血色。

“有血腥味?！?br>
爸爸的聲音在抖。

“不對......這血腥味不對！不是那碗血的味道！”

他殺了一輩子牲口，聞得出這不是牛血。

“壞了！出事了！”

爸爸后退一步，用盡全力撞向房門。

“老婆子讓開！”

“砰！”

門栓斷裂，兩扇木門倒在地上。

媽媽手里的碗脫手而出，摔在地上。

那碗牛心血潑了一地，冒著熱氣。

但此刻，沒人去管那碗血了。

爸爸保持著撞門的姿勢，僵在原地。

媽媽張大嘴，瞳孔放大，尖叫卡在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