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我分到一口鍋。
一口舊鐵鍋，鍋沿磕了個缺口，鍋底黑黢黢的。
大嫂分到了市區(qū)那套房。
二嫂分到了五十萬存款。
我面前擺著一口鍋。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然后大嫂笑出了聲。
“媽，您可真公平?！?br>婆婆坐在輪椅上，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奇怪。
不像歉疚。
倒像是——在叮囑什么。
1.
“分家”兩個字，是大嫂提的。
婆婆七十五，中風過一次，左半邊身子不太靈便。去年冬天又摔了一跤，在醫(yī)院住了兩個月。
出院那天，大嫂就來了。
不是來看婆婆。
是來“商量事情”。
“媽，您年紀大了，趁現(xiàn)在腦子還清楚，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吧?！?br>大嫂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語氣像在談一筆生意。
婆婆沒說話。
大嫂又說：“不是我著急。是大家都惦記著，您要是哪天真糊涂了，到時候說不清?！?br>“誰是‘大家’？”陳遠問。
陳遠是我丈夫，老三。
“當然是咱們幾個。”大嫂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又沒說不給你分。”
大哥**坐在旁邊，沒吭聲。
他從來不吭聲。家里的事都是大嫂做主。
二哥陳強在看手機，二嫂張敏在嗑瓜子。
就我站在婆婆輪椅后面。
因為婆婆需要人扶。
這八年，扶她的人一直是我。
不是大嫂。不是二嫂。是我。
二〇一六年，婆婆第一次中風。
那時候大哥一家在北京，二哥一家在**。
接到電話，大嫂說：“我這邊走不開，你們先頂著?！?br>二嫂說：“機票太貴了，等便宜了再回。”
等便宜了。
婆婆在ICU躺了七天，他們一個都沒來。
陳遠請了一周假。假用完了，得上班。
剩下的，全是我。
白天喂飯、擦身、翻身、換尿墊。晚上睡在折疊床上，每隔兩小時起來看一次。
出院以后，婆婆不能自理。
陳遠說：“要不請個護工？”
大哥說：“請什么護工？一個月五六千，誰出？”
大嫂說：“老三媳婦不是沒上班嗎？正好?！?br>我沒上班，是因為我辭了職來照顧婆婆。
但在大嫂嘴里，變成了“正好”。
就這樣，我成了婆婆的全職護工。
一做就是八年。
八年里，大嫂來了六次。
二嫂來了四次。
每次來都空著手。
最長一次待了四十分鐘。
大嫂那次來，看了婆婆一眼，說了句“媽您氣色不錯”，然后就坐在客廳刷手機。
走的時候跟婆婆說：“媽，我下次再來看您啊?！?br>下一次是八個月以后。
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八個月里，婆婆每天晚上都會問我同一句話。
“麗麗什么時候來？”
麗麗是大嫂。
我說：“快了?！?br>每次都說快了。
說了八個月。
分家那天定在周六。
大嫂提前三天就到了，住在市區(qū)的酒店。
“畢竟是大事嘛?！彼诩彝ト豪镎f。
附了一張酒店自助餐的照片。
陳遠看著手機，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婆婆的老房子里。
三室一廳，不大，但位置好。
婆婆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她。
大嫂坐主位，拿了一張紙。
“我列了個清單，大家看看?！?br>清單上寫著婆婆名下的資產(chǎn)——
市區(qū)那套兩居室。
一張五十萬的定期存折。
還有一些零碎的金飾。
“房子歸老大?！贝笊┱f，“長子長孫，天經(jīng)地義?！?br>“存折歸老二?！贝笊┛戳硕┮谎郏拔迨f，也不少了?！?br>二嫂點頭：“行?！?br>“老三嘛——”
大嫂停頓了一下，笑了。
“媽，老三分什么？您說。”
所有人看向婆婆。
婆婆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
她伸手指了指廚房。
“把那口鍋給她?！?br>客廳安靜了兩秒。
大嫂先反應(yīng)過來，笑出了聲。
“鍋？”
“廚房灶臺上那口黑鐵鍋?！逼牌耪f。
我看著婆婆。
她沒看我。
二嫂也笑了：“媽，您可真逗?！?br>大哥沒笑，但也沒反對。
陳遠的臉漲紅了。
“媽，這——”
“就這么定?！逼牌耪f。
大嫂站起來，走進廚房，把那口舊鐵鍋拎出來。
“咣”一聲放在我面前。
“拿好了，弟妹?！?br>她笑著看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伺候了八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