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章 好歹有個家------------------------------------------，十月初的五號。 。鉛灰色的云低低壓在鱗次櫛比的灰瓦房頂上，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股子嗆人的煤煙味兒和隱約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黃的槐樹葉，打著旋兒，窸窸窣窣地往人褲腿里鉆。 ，擁擠得像個沙丁魚罐頭。巴掌大的院子里，往往擠著三四戶、十幾口人。韓家還算稍好些，獨占了西廂房的兩間屋，可一家六口人——父母、姐弟三個，再加上個剛穿來不久、占了老幺身子的韓小純，也擠得轉(zhuǎn)不開身。外屋兼作廚房和飯?zhí)?，里屋一鋪大炕，晚上睡覺都得側(cè)著身子。，韓小純就被耳邊的聲音拽出了混沌?！靶〖?，小純……醒醒呀，該起了?！保瑤еc小心翼翼的試探，是原主的母親，李秀蘭。，睫毛顫了顫，讓最后一點屬于“原主”的記憶碎片沉下去。十九歲，高中剛畢業(yè)，參加了高考，落榜了。不是成績差到?jīng)]邊，是發(fā)揮失常，離錄取線就差那么幾分。放在后世，復讀一年或許還***，可這是一九五九年。，工作崗位一個蘿卜一個坑，高中畢業(yè)生一抓一大把，沒考上大學，就得自己找出路。可出路在哪兒？街道上天天有蹲著等活兒的青年，工廠招工的名額金貴得很，還要看成分、看關系?；剜l(xiāng)下？戶口早就遷到城里了，鄉(xiāng)下也沒地。，書**，考砸了之后，更是一句話沒有，整天窩在屋里，對著糊了舊報紙、被油煙熏得發(fā)黃的土坯墻發(fā)呆。昨天下午，不知怎么在院里那棵老棗樹下絆了一跤，后腦勺磕在磨刀石上，當時就暈了過去，再醒來，里頭就換成了他。，心里也說不上是悲是喜。悲的是這時代，***苦。喜的是……好歹有了個家，有爹媽，有兄弟姐妹。雖然窮，擠，未來一片迷茫。。，是房梁上掛著一串干癟到發(fā)黑的紅辣椒，還有一個擦得锃亮、邊角卻已磨出毛邊的舊竹籃——記憶告訴他，那是“韓小純”以前裝課本用的，如今空蕩蕩地懸著，像個褪了色的標簽。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打補丁的粗布褥子，被子沉實，帶著一股陽光曬過后的、暖烘烘的舊棉花味兒。旁邊疊著一件洗得發(fā)白、肘部打著同色補丁的藍布學生裝，疊得整整齊齊。“水……”他開口，嗓子眼干得冒煙，聲音嘶啞，帶著少年人變聲期末尾特有的一點沙啞，語速很慢，是原主習慣的、有點木訥的調(diào)子?！鞍?，來了來了！”李秀蘭連忙應著，端著一個邊緣有豁口的粗瓷碗過來，里面是溫熱的開水。她扶著韓小純坐起來，動作輕柔，把碗遞到他嘴邊。，溫水潤過喉嚨，舒服了些。他抬眼仔細看了看這位“母親”。不到四十的年紀，眼角已有了深深的紋路，臉色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蠟黃，但眼睛很亮，看他的時候，里面的心疼和擔憂幾乎要溢出來。她身上穿的衣服，補丁摞著補丁，卻洗得干干凈凈。
“頭還疼得厲害不？”李秀蘭小心地摸了摸他后腦勺裹著的布條，聲音壓得很低，“昨天可把媽嚇死了……你說你這孩子，心里不痛快就跟媽說，可不敢再這么嚇唬人了?！?br>韓小純搖搖頭，學著原主的樣子，慢慢說：“媽，不咋疼了。讓您擔心了?！?br>“一家人，說這干啥。”李秀蘭嘆口氣，從炕沿邊拿起一個更小些的粗瓷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面糊糊，最上面，居然臥著一個金黃的雞蛋！“快，趁熱吃了。**一早去廠里前，特意從攢的雞蛋里拿了一個，說給你補補。”
雞蛋。一九五九年，四九城普通人家飯桌上絕對的奢侈品。每個月那點可憐的副食本，肉票、蛋票、糖票……樣樣金貴。這一個雞蛋，不知道是家里省了多久才攢下的。
韓小純心里揪了一下。他記得，原主父親韓建國，是城郊一家國營機械廠的二級工，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聽著不少，但要養(yǎng)活一大家子六口人。每月定量：糧食，根據(jù)工種和年齡，大人二十多斤，孩子十幾斤，其中還有不少是粗糧；油，每人每月半兩；蛋，根本不見得月月有。母親李秀蘭沒工作，在家操持。姐姐韓曉燕，二十了，也沒工作。
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街道上介紹的那些臨時工，糊火柴盒、拆洗被褥，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塊兒八毛，還不穩(wěn)定。正式的、有編制的崗位？那得等，得碰，還得有關系。韓建國一個普通工人，能有什么過硬的關系？
姐姐的婚事也成了老大難。二十歲，在這年月不算小了。長得其實挺清秀，性子也溫順勤快，可介紹了幾個人家，一聽家里這情況——父母雙全但母親沒工作，底下還有兩個半大小子（原主十九，弟弟韓小柱十五，正是能吃的年紀），一個八歲的妹妹韓小桃，父親工資也就將將糊口，住房還這么擠——就都打了退堂鼓。這年月家家都難，誰家愿意娶個媳婦多張嘴，后面還拖著這么一大家子“無底洞”？偶爾接濟點糧票油票還能咬牙，這要是成了常態(tài)，誰家吃得消？這世道，誰家不是緊巴巴地過日子？
所以韓曉燕的親事就這么耽擱下來，她自己也愈發(fā)沉默，除了幫母親做家務，就是躲在自己家那半邊布簾子隔出來的“小空間”里，做些街道辦領的針線活，話越來越少。
弟弟韓小柱，十五，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初中畢業(yè)就在街上晃蕩，偶爾能跟著人去建筑工地搬點磚，賺幾個零錢，更多時候是餓著肚子在家，眼巴巴等著開飯。妹妹韓小桃，八歲，瘦瘦小小，很懂事，從不吵鬧。
而原主，韓小純，是這個家里曾經(jīng)最大的希望。父母咬著牙，勒緊褲腰帶，供他讀完了高中，就指著他能考上大學，哪怕是中專，畢業(yè)了能分配工作，吃上“商品糧”，成為“**的人”，那樣就能拉拔家里，也能給姐姐找個依靠。可現(xiàn)在，希望摔碎了。
韓小純接過碗，玉米糊糊的熱氣熏著眼。他低聲說：“媽，我真的……不想再考了。也不想……看書了?！?br>李秀蘭的手抖了一下，臉上強扯出笑：“傻孩子，胡說什么呢。一次沒考上不算啥，咱……咱再想想辦法。**說了，廠里要是今年有招工**，他去打聽打聽，看能不能……”
“媽?！表n小純打斷她，抬起眼。他眼神里屬于原主的麻木和躲閃褪去不少，多了點李秀蘭看不懂的、沉靜的東西。“我知道家里難。我都十九了，該給家里分擔了。讀書……不是那塊料，強求不來。以后，我掙錢?！?br>李秀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先不說這個，先把身子養(yǎng)好。把雞蛋吃了，?。俊?br>正說著，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一個扎著兩條細辮子、面容清瘦的姑娘探進頭，是姐姐韓曉燕。她手里拿著塊半濕的毛巾，聲音輕輕柔柔的：“小純醒了？我打了點溫水，擦把臉吧?！彼哌M來，看到韓小純手里的雞蛋，眼神黯了黯，很快又浮起笑意，“醒了就好。別想那么多，先把身體養(yǎng)好。書……不看就不看吧，姐幫你收起來。”她指了指墻角一個舊木箱，里面是原主高中三年的課本和幾本舊小說，現(xiàn)在蓋著一塊藍布。
韓曉燕擰了毛巾，細心給韓小純擦了臉和手。她的手指很涼，骨節(jié)有些粗大，是常年做活計的痕跡。擦完，她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拇指大小的、黑褐色的東西?！斑?，爸昨天回來買的，水果糖。知道你心里苦，**甜甜嘴?！彼闷鹨粔K，不由分說塞進韓小純嘴里。
一股劣質(zhì)糖精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有點齁，卻讓韓小純心里發(fā)酸。這糖，怕是韓建國咬牙用攢了不知多久的零錢買的。
“謝謝姐?！彼斓卣f。
這時，外屋傳來一陣響動，還有壓低的爭執(zhí)聲。
“……我就吃一口！就一口糊糊！”是弟弟韓小柱的聲音，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的公鴨嗓和壓抑不住的急切。
“小柱！那是給你哥補身子的！你哥昨天磕著頭了！”李秀蘭壓低聲音呵斥。
“我知道！我就……我就舔舔碗邊行不？媽，我餓……”聲音里帶了哭腔。
韓小柱和韓小桃其實早就醒了，一直蹲在外屋灶臺邊。韓小桃吮著手指，眼巴巴看著里屋的方向，不敢吭聲。韓小柱到底年紀大些，餓得狠了，聞著里屋飄出的玉米糊和雞蛋味兒，實在忍不住了。
韓小純心里像被**了一下。他看看手里幾乎沒動的玉米糊和那個完整的雞蛋，忽然一點也吃不下去了。
“媽，”他提高了一點聲音，還是慢，卻清晰，“讓小柱和小桃進來?！?br>李秀蘭和韓曉燕都愣了一下。韓曉燕看向母親，李秀蘭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朝外屋道：“小柱，小桃，進來吧?！?br>門簾掀開，兩個瘦小的身影挪了進來。韓小柱又黑又瘦，像根豆芽菜，眼睛卻很大，直勾勾盯著韓小純手里的碗。韓小桃躲在哥哥身后，小手抓著哥哥補丁擦補丁的衣角，小臉瘦得下巴尖尖的。
韓小純把碗遞過去：“小柱，喂小桃吃點糊糊。雞蛋……”他頓了頓，用筷子把雞蛋分成兩半，蛋白蛋黃盡量均勻，“你倆一人一半?！?br>“不行！”李秀蘭和韓曉燕幾乎同時出聲。
“小純，這是給你補身子的！你流了血，得補！”李秀蘭急道。
“哥，你自己吃，我們不餓！”韓曉燕也攔著。
韓小柱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著那半拉雞蛋，腳下卻像釘住了，沒動。韓小桃舔了舔嘴唇，小聲說：“二哥吃，二哥病?！?br>韓小純心里那股酸澀勁更重了。他直接拿過韓小柱的手，把碗塞他手里，又把半拉雞蛋放進碗里，另半拉遞給韓小桃。“聽話。二哥是大人了，不用補。你們正在長身體，要吃飯。”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原主那樣慢吞吞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小桃，拿著。小柱，喂妹妹?！?br>韓小柱看著碗里的糊糊和雞蛋，眼圈一下子紅了，他猛地低下頭，悶聲“嗯”了一下，小心地舀起一勺糊糊，吹了吹，喂到妹妹嘴邊。韓小桃看看二哥，又看看哥哥，才小口小口吃起來。
李秀蘭轉(zhuǎn)過身，肩膀微微聳動。韓曉燕也紅了眼眶，別過臉去。
韓小純看著弟弟妹妹狼吞虎咽又極力克制、生怕灑出一滴的樣子，心里那個模糊的念頭，忽然清晰堅定起來。
既然來了，成了這個家的“韓小純”，他就不能再是那個只知埋頭書本、對家計艱難渾然不覺的書**。十九歲，頂門立戶的年紀。大學的路斷了，那就走別的路。無論如何，得讓家里人，讓眼前這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讓憔悴的母親和姐姐，讓那個在工廠里咬牙硬撐的父親，吃上一口飽飯，臉上多一點點笑容。
至于怎么走……他想起昏迷時，腦海里突兀出現(xiàn)的那個“地方”。那絕非夢境。
他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空間，去驗證，去規(guī)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