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帶著化學藥品特有的、令人不快的甜膩氣息。藥瓶空了，脫手的塑料瓶在地板上滾出空洞的輕響。蘇卷清仰面躺在廉價公寓冰冷的地板上，視野里是天花板上剝落的、污漬斑駁的墻皮。沒有開燈，窗外城市永不止歇的霓虹光暈滲進來，給房間里的一切罩上一種模糊的、病態(tài)的顏色。，一點點沉重，向下沉墜。沒有劇痛，只有一種迅速的、漫過四肢百骸的麻木和剝離感。最后一絲力氣也抽離了，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負擔。也好，就這樣吧。乏善可陳的人生，毫無期待的明日，就此畫上句號，或許是最干凈的了斷。，等待著那最終的、永恒的黑暗。，預期的終結(jié)并未到來。檢測到適配靈魂脫離載體……符合特殊波動閾值……強制契約程序啟動……、毫無情緒起伏的機械音，直接穿透了正在消散的意識，突兀地炸響。‘這是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這個微小的動作都做不到。他的“存在”似乎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攫住了，懸停在一個非生非死的微妙狀態(tài)。契約內(nèi)容：前往指定瀕危位面（編號：戊戌叁柒-修真文明），執(zhí)行核心拯救任務。任務成功，契約**，靈魂歸還自由，并可選擇回歸原世界或前往其他安全位面。任務失敗，靈魂即刻流放至“永寂死亡之地”，承受永恒禁錮。？修真文明？拯救任務？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荒誕得像是瀕死前混亂的臆想。警告：目標位面崩潰進程加速，時空穩(wěn)定性低于基準值17%，靈魂傳輸存在偏移風險……啟動緊急協(xié)議……傳輸坐標鎖定……，沒有選擇。那道機械音只是單方面地宣告。一股無可抗拒的撕扯力驟然傳來，比死亡本身的拖拽更加粗暴、更加不容置疑。蘇卷清感覺自己像一團被暴力**的面團，意識在劇痛和失重感中徹底粉碎、拉長、然后朝著某個未知的深淵猛墜下去?！＃且环N沉甸甸的、屬于夜晚的昏暗?？諝饫镲h浮著陌生的氣味，混合著某種清苦的藥味、舊木料的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仿佛冷兵器擦拭后留下的金屬冷意。
身體的感覺回歸了，但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寸骨骼都叫囂著酸痛，尤其是胸口，悶窒得厲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內(nèi)里隱隱的銳痛。喉嚨干得發(fā)疼，像是有沙礫在摩擦。
蘇卷清艱難地撐開眼皮。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只能分辨出頭頂深色的、繡著繁復暗紋的床帳頂。他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眼珠，適應著室內(nèi)昏暗的光線。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陳設考究，但此刻只在不遠處的桌上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燈芯偶爾噼啪輕響，將巨大的影子投在墻壁和地板上，搖曳不定。
然后，他看到了床邊坐著的人。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玄色衣衫幾乎與昏暗的**融為一體，襯得他膚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冷白。他側(cè)對著床，坐姿筆直，卻莫名給人一種緊繃的、如同蟄伏野獸般的感覺。墨色的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簪子半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鼻梁挺直，唇線抿成一條缺乏血色的直線。最讓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正落在床上——確切說，是落在蘇卷清的臉上。那眼神里沒有屬于這個年紀的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正在凝結(jié)的冰，冰層之下，翻涌著某種近乎**的權衡與決斷。
他在思考。思考的內(nèi)容，顯然與床上這具生命垂危的身體息息相關。
蘇卷清的心臟，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幾乎漏跳了一拍。不是因為恐懼，那東西早在吞下藥片時就被他丟棄了。而是一種極端的荒謬和冰涼。剛逃離一個自愿結(jié)束的世界，就被拋入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危局，而自己正躺在這危局的正中心，動彈不得。
他看到少年的手，搭在膝上，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此刻正極其緩慢地、無意識地屈伸了一下。那不是一個放松的動作，更像是在模擬某種發(fā)力，比如，扼緊，或是擊碎。
‘殺了“他”。’
這個判斷清晰地浮現(xiàn)在蘇卷清混沌的腦海。這個陌生的少年，在考慮是否就在今夜，就在這里，殺了床上這個身份不明、奄奄一息的人。
‘為什么？’
疑問剛升起，就被更強烈的虛弱感壓了下去。這具身體的情況糟糕透頂，意識像是漂浮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再次被黑暗吞噬。他能做的，只是竭力維持著那一線模糊的視覺，死死“盯”著那個少年。
少年似乎終于權衡完畢。他眼中最后一絲微弱的浮動沉淀下來，歸于一片深寒的平靜。那是一種下了決定后的冰冷。他微微吸了一口氣，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一寸，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抬起，對準了床上之人的咽喉方向。一股極其微弱、但鋒利如實質(zhì)的氣息，開始在他指尖凝聚。
‘要動手了?！?br>蘇卷清甚至沒有感到意外。也好，若是就這樣被了結(jié)，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任務失??？靈魂流放“永寂死亡之地”，聽起來也不比他現(xiàn)在的心境更糟糕。他幾乎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等待著。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眉心處，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灼燙！
不是皮膚表面的灼熱，而是源于更深處，仿佛靈魂被烙鐵狠狠燙了一下。劇痛尖銳而短暫，卻讓他本就渙散的神智猛地一顫。
與此同時，床邊的少年，那只即將探出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他臉上那種冰封的、近乎**的決斷，在剎那間崩碎。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像是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震撼的景象。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蘇卷清的眉心——或者說，是蘇卷清此刻完全無法看見的，自己眉心的變化。
少年周身那股隱而不發(fā)的冰冷氣息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顫栗了一下，筆挺的背脊甚至微微佝僂下去。緊接著，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情如同暴風雨般席卷了他蒼白的臉——難以置信的震驚，狂喜，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以及更深層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悲傷與虔誠。
他的嘴唇哆嗦著，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那雙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水光，在昏暗的燈下折射出破碎而明亮的光點。
竟是喜極而泣。
蘇卷清隔著模糊的視線和沉重如山的疲憊，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疄槭裁?？’
少年仿佛忘記了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殺意。他像是被某種本能驅(qū)動，極其小心地、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是扼向咽喉，而是輕輕、輕輕地，用指尖虛虛拂過蘇卷清的眉心上方，隔著一寸空氣，如同觸碰一個易碎的夢，一片神圣的印記。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蘇卷清完全僵住的舉動。
少年俯下身，低下頭，溫熱的、帶著輕微濕意的呼吸掠過蘇卷清**在外的手背皮膚。下一刻，一個極其輕柔、無比珍重，甚至帶著細微戰(zhàn)栗的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觸感清晰，溫熱，一觸即分。
“哥哥……”
一聲極低、極啞，哽咽著、仿佛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氣音，拂過蘇卷清的耳畔。那里面飽含的情感太過濃烈，幾乎燙傷了他冰冷的感知。
‘哥哥？’
‘誰是哥哥？這身體的原主？這個剛剛還想**的少年，是他的弟弟？’
荒誕感達到了頂峰。蘇卷清殘存的意識被這急轉(zhuǎn)直下的情勢沖擊得搖搖欲墜，他甚至來不及去消化這稱呼背后的含義，眉心那灼燙感退去后留下的奇異溫熱，以及手背上殘留的、與這陰郁少年截然不同的溫柔觸感，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迷霧。
少年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徹底融化了，只剩下一種近乎貪婪的、失而復得的眷戀，以及一種蘇卷清看不懂的、沉重無比的東西。他迅速抬手，用指節(jié)狠狠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身形一動，如同融入陰影的夜梟，悄無聲息地退開，幾步便消失在房間更深處的昏暗里，再無蹤跡。
走了。
緊繃到極致的氣氛驟然抽空。蘇卷清強撐的那一絲意識，也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啪一聲斷裂。
黑暗再次溫柔而無可抗拒地包裹上來。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瞬，蘇卷清用盡最后一點力氣，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仿佛有千鈞重的手臂。指尖顫抖著，摸索著，終于觸碰到了自己的眉心。
那里，皮膚光滑。但指尖所觸之處，并非平坦，而是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點微微的凸起。
不是原本或許存在的黑痣。
是一種更鮮明的、仿佛嵌入皮肉之下、帶著殘余溫度的存在。
他來不及思考更多，黑暗便吞沒了一切。
只有一點鮮明的感知殘留著——眉心的異樣，和手背上那個轉(zhuǎn)瞬即逝、卻揮之不去的輕柔觸感。
意識沉入深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漫長，或許只是一瞬。一絲微弱的光亮，再次艱難地刺破黑暗。
蘇卷清又一次，緩緩睜開了眼睛。
依舊是那間昏暗的古室，那盞如豆的孤燈。身體的沉重和疼痛并未減輕多少，但那股隨時會徹底湮滅的虛弱感，似乎退潮了一些。至少，他能更清晰地思考了。
他躺在那里，沒有立刻動彈。記憶的碎片涌回腦海：冰冷的公寓地板，甜膩的化學藥劑氣味，冰冷的系統(tǒng)機械音，瀕危的修真位面，床邊少年冰冷權衡的殺意，眉心突如其來的灼燙，少年驟變的狂喜與淚水，手背上那個珍重而顫抖的吻，還有那一聲哽咽的“哥哥”……
以及，最后指尖觸碰到的，眉心的異樣。
他再次抬起手，這一次，動作稍微順暢了一些。指尖精準地按上了眉心中央。
觸感明確。一點圓潤的、微小的凸起。不痛，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的質(zhì)感。與他本體眉心處的黑痣不一樣。
這眉心處的變化，應該就是讓那殺意凜然的少年瞬間崩潰轉(zhuǎn)變的關鍵。
蘇卷清緩緩放下手，目光落在頭頂那一片昏暗的床帳陰影里。身體的疼痛依舊，喉嚨的干渴更甚，這具差點被殺的軀殼依舊命懸一線。但此刻，這些似乎都退居次席。
一個冰冷強制契約，將他拋入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
一個莫名其妙的“核心拯救任務”，懸在頭頂，失敗即是永恒禁錮。
而現(xiàn)在，這具身體的身份，似乎也遠非普通人那么簡單。至少，有一個身份成謎、情緒極端、武力值不明、方才還想弒兄（？）的“弟弟”。
蘇卷清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牽動一陣悶痛。真有意思。
這修真界，和他預想的（雖然是看相關小說了解的），好像確實……不太一樣。
他需要活下去。至少，在弄清楚那個“永寂死亡之地”到底是什么鬼樣子之前，他得先活下來。
然后，找到那個叫蘇溪的少年。
他轉(zhuǎn)動眼珠，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那片被昏暗吞噬的角落，目光沉沉。
夜還很長。而屬于“蘇卷清”的這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