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最喜歡把兒女平等掛在嘴邊。

小到一只雞腿，大到家里唯一供著上學(xué)的機會。

她都會讓我和我弟抓鬮來定。

我運氣差，二十多年來回回都輸給弟弟。

每次抓完鬮，我媽就摸著我的頭嘆氣：

“唉，你這孩子，運氣總是差一點?！?br>
春節(jié)前夕，老家房子拆遷得了一大筆錢。

她又拿出抽簽盒，鄭重有詞：

“媽不偏心，還是老規(guī)矩，誰抓到頭簽，這錢就給誰?！?br>
我自知運氣不濟，索性搶在我弟前面伸了手。

結(jié)果一次就抓到了頭簽。

還不來不及高興。

下一秒，我媽竟勃然大怒：

“回回都是你弟先，你搶什么搶？這次不算數(shù)！”

看著她氣惱的樣子，我才明白一切。

我沒反駁，面無表情把頭簽塞了回去：

“不用來第二次了，我認輸?！?br>
這筆錢，和這個家。

我都不要了。

聞言，我媽稍松了口氣：

“勝男，這次可不是你運氣好，是你搶了你弟的先，不然怎么抽的中？”

我弟蔣斌也笑話道：

“是啊姐，你運氣一直都這么差，別搞得好像之前都是我和媽串通好了似的?！?br>
我有些想笑。

難道不是嗎？

之前都是蔣斌第一個抽，我這個姐姐讓后。

也怪不得我能回回都不走運。

我沒再隱忍，脫口質(zhì)問：

“媽，一只雞有兩條腿，我和弟弟為什么不能一人一只？”

“你說家里條件只夠供一個人上大學(xué)，為什么你寧愿多花兩萬給他買大專上，我高考七百多分保送，卻要輟學(xué)去打工來供他？”

每說一句，我媽臉色就越暗一分。

“這筆拆遷款，難道我和他一人一半不行？”

我字字直戳要害。

氣的她抬手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小斌是男孩，長身體的年紀當然要多吃點。”

“再說你一個女孩讀那么多少書頂什么用，最后不都是要嫁人?！?br>
“而且你工作穩(wěn)定也不缺錢，可你弟還等著結(jié)婚呢，我都給他有什么不對嗎？”

我捂著刺痛的臉，微微一怔。

原來這才是她的真心話啊。只要能讓他占盡好處。

即便所有虧都讓我吃了，也不算什么。

我沒再說話，愈發(fā)覺得寒涼。

可我媽依舊罵個不停：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虧你還能記到現(xiàn)在，我這哪里是生了個閨女，分明是個討債鬼！”

我不想再掰扯，起身剛要往外走。

卻被我媽給攔住了：

“今天這飯你愛吃不吃，要去哪兒快活也隨便你，但你弟馬上要結(jié)婚了，女方家里要八十八萬彩禮，這筆錢你必須掏?！?br>
我氣的僵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媽，你已經(jīng)把兩百萬全給他了，我一分沒拿到，憑什么還要幫他出這個錢？”

我媽立刻板起了臉：

“一碼歸一碼，那錢是你自己沒福氣拿，現(xiàn)在你弟結(jié)婚是大事，你這個做姐姐的，于情于理也該幫襯?！?br>
蔣斌脖子一梗，跟著附和：

“是啊姐，咱家就我這么一個兒子，要是婚事黃了，豈不是你存心讓咱們蔣家絕后？”

我目光掃過這對母子，淡然一笑：

“行，我給?！?br>
話音剛落，我媽那副怒容瞬間消散：

“勝男，媽就知道你還是懂事的?！?br>
她笑呵呵從兜里摸出個紅包，塞進我手里：

“你也別喪氣，雖然抓鬮輸了，但媽還是給你準備了安慰獎?！?br>
我用手指捻開紅包口。

里面躺著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兩百萬的零頭，都不止這個數(shù)。

我手腕一垂，紅包輕飄飄落在地上：

“這錢，就當是給我弟結(jié)婚的隨禮了?！?br>
說完，我不再看倆人驟變的臉色，徑直朝門口走去：

寒風(fēng)灌進來的瞬間，我最后交代道：

“這些年，我花家里的每一分錢，都會請律師做完公證后連本帶利還給你?！?br>
我頓了頓，邁出門檻。

“那之后...我和這個家就算兩清了。”

2

離開后的幾天里，我媽竟沒再聯(lián)系過我。

一直到大年初四這天。

還是姑媽打來電話問候，我才從她口中得知。

我走后，我媽就氣出了病。

這些日子一直臥床不起。

我沉下氣，把前些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姑媽。

得知緣由，姑媽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雖然這事**做得的確**道，可你畢竟是她親女兒，血濃于水?！?br>
“要不你還是回去看看吧，省得她這拖出什么大毛病來。”

沉默半晌。

我還是動搖了。

在委托好律師關(guān)于公證的事宜后，我火急火燎趕回了家。

剛進門，就聽見里面談笑聲一片。

我媽跟個沒事人一樣，紅光滿面坐在沙發(fā)。

和幾個親戚嗑著瓜子。

我氣喘吁吁站在門口，不由皺眉：

“媽，你不是生病了嗎，怎么沒去醫(yī)院？”

見我回來，我媽是一愣。

隨即嘴角一撇：

“我好端端的能有什么病，你巴不得我躺倒是不是，還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

她中氣十足，哪有一絲病容。

我也懶得再繞彎子：

“你當著姑**面裝病，拐彎抹角把騙我回來到底想干嘛？”

她眨了眨眼，一臉算計：

“話別說的這么難聽，什么叫騙你回來？”

“我這個當**不過是操碎了心，看你都快三十了還沒成家，替你著急呢?！?br>
我冷哼一笑，虧她也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話。

我被迫輟學(xué)去外地打工那些年。

除了定期催我給家里打錢，她就沒主動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那些日子，我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

住著擁擠的八人間宿舍，吃著最便宜的饅頭咸菜。

在流水線上從早站到晚。

有次下著瓢潑大雨，我發(fā)高燒到快四十度。

渾身酸痛得連起身倒水的力氣都沒有。

偏偏這個時候，我**電話來了：

“勝男啊，你弟弟看上一雙球鞋，要一千八百塊呢。他說同學(xué)都有，就他沒有，在學(xué)校抬不起頭?！?br>
“他是個男孩子，在外要面子的，你趕緊把錢打來，現(xiàn)在就要！”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啞得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那點微薄的工資，每月按時寄回大半。

自己根本就剩不下多少。

我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掛了電話，我裹上單薄的外套，忍著難受出了門。

冒著雨走了好幾里路，才找到ATM機。

打完錢回去，我燒得更厲害了。

病了一個星期才勉強回去上班。

打電話和我媽訴苦，本想著她會稍稍關(guān)心下。

結(jié)果她卻不分青紅皂白對我一通呵斥：

“一點小病，你休息一天夠了，至于請這么多天假！”

“現(xiàn)在不光全勤沒了，還少掙那么多錢，你什么時候能改改你這矯情的毛病？”

她說得理直氣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

我病到虛脫，她不聞不問。

滿眼只有那兩百塊全勤獎。

回憶的冰冷還未褪去，我媽已經(jīng)笑瞇瞇走上前。

一把拉住我的手：

“勝男，前些天媽跟你說的那都是氣話，你也別太較真。”

“既然你現(xiàn)在回來了，那待會兒就跟我出去一趟?！?br>
看著她刻意的親熱，我下意識警覺。

趕緊后退兩步：

“這么晚了，你要我跟你去哪兒？”

我媽咧嘴一笑，拿出一張照片往我眼前遞：

“媽給你物色了個頂好的對象，條件可不錯了，你看了保準滿意?！?br>
“你說說你都這個年紀了，一天不成家，媽這心里就一天不踏實?！?br>
我的目光落到那張照片上。

只一眼，便如遭雷擊。

3

照片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滿臉橫肉，眼神渾濁。

我媽把照片又往前遞了遞，語氣熱切：

“勝男，這是咱老家村里的王叔，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br>
“他老婆走了好些年，現(xiàn)在就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伴兒，我尋思著，反正你也沒成家，這不正好嗎？”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我的脊背。

我猛地打掉她手里的照片，聲音發(fā)抖：

“你瘋了嗎？讓我嫁給一個喪偶的老男人，他年紀比你都大！”

“年紀大怎么了，年紀大才知道疼人！”

我媽強壓著不耐煩，擠出一個笑：

“你王叔這幾年做生意發(fā)了財，前陣子剛在城里買了大別墅呢，等你嫁過去，就是現(xiàn)成的闊**，只等著享福就成了?！?br>
聽到這話，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心像被浸在了冰窟里：

“媽，說來說去，你不就是想把我賣了給你兒子換彩禮嗎？他到底答應(yīng)給你多少錢，能讓你干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王叔條件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嫁？反正爸也死了十多年了。”

下一秒，我媽偽裝的好臉色徹底碎裂。

她暴跳如雷，指著我的鼻子臭罵：

“蔣勝男，你別給臉不要臉！”

“就你這條件，有男人肯要都得燒高香了，有什么資格挑三揀四的？”

我弟也湊上來，一臉譏笑：

“姐，王叔可是說了，只要你答應(yīng)嫁，彩禮他能給一百萬呢，而且車房一次都給你配齊?！?br>
“你都奔三的年紀了，老剩女一個，如今可輪不到你挑了！”

旁邊的幾個親戚七嘴八舌，跟著幫腔：

“就是，女兒家終歸是要嫁人的！”

“**為你操心大半輩子，你就不能讓她省省心？”

“女人啊，嫁得好比什么都強！”

看著這一張張丑惡的嘴臉，我轉(zhuǎn)身就想離開。

結(jié)果蔣斌一個箭步攔在了我身前，表情兇狠：

“姐，今天可由不得你走，媽含辛茹苦養(yǎng)你這么大，也該是你好好報答的時候了！”

話音剛落，我身后幾個人一擁而上。

死死把我按在地上。

我拼命掙扎呼救，結(jié)果嘴卻被我媽給堵上了：

“動靜別鬧大，趕緊把她抬里屋去！”

我的手腳被麻繩捆了個結(jié)實，扔在了臥室床上。

手機也被我媽給收走。

我動彈不得，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來。

沒多久，外間傳來那個粗嘎的笑聲：

“秀芬姐，沒想到你這么利索就把事辦好了，放心，答應(yīng)你的錢我待會兒就打過去?！?br>
透過沒關(guān)嚴的門縫，我看見我媽正湊在王叔旁邊。

笑的花枝爛顫：

“老王，我這閨女脾氣犟，今兒你就和她把事辦了，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她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一瞬間，恐懼和憤怒徹底淹沒了我。

用盡全身力氣滾下床。

蹭到窗邊，用被反綁的手摸索著推開了插銷。

這里是三樓。

可我沒有選擇。

再不逃，我就得淪為商品。

被我媽賣給別人。

我一咬牙，用肩膀頂開窗。

整個人向后仰倒，直直墜了下去。

劇烈的撞擊讓我眼前一黑，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尖銳的疼痛從各個角落炸開。

好在樓下是一片灌木叢，我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輕微骨折。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我掙扎著爬起來，拖著使不上力的腿。

踉踉蹌蹌地沖進夜色里。

寒風(fēng)像刀子刮在臉上，我不敢回頭。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看見不遠處的***。

我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松懈。

“救命，誰來救救我...”

我忍著暈眩和劇痛，朝著里面呼救。

最后體力不支，撲倒在警局門外的臺階上。

失去了意識...

4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jīng)躺在了醫(yī)院的病床上。

一名警員守在床邊，見我睜開眼睛，關(guān)切詢問：

“蔣女士，你醒了，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我虛弱抬起手，緊緊抓住對方的袖口。

淚水瞬間涌了上來：

“**同志，求你幫幫我，我…”

話音未落，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只見我媽一陣風(fēng)似的沖了進來，直接撲到床邊。

聲音哭天搶地：

“勝男，你怎么這么傻啊，媽只是想給你說門好親事，你要是不愿意，大可以跟媽直說啊，怎么能想不開去**呢？”

不等我開口，她急切向警員解釋：

“**同志，這都是些家務(wù)事，我們自己處理就好，不勞煩您了?！?br>
看著她那虛偽至極的嘴臉，我心口堵得發(fā)慌。

紅著眼死死盯著她：

“不！我必須報警，你別妄想能這么瞞混過去！”

我媽臉色一變，厲聲打斷我：

“勝男，我看你是摔糊涂了，好好的報什么警呢，難道是我逼著你**的？！”

蔣斌也趕緊幫腔：

“是啊姐，你就別鬧了，媽還不都是為了你好，你不領(lǐng)情就算了，還鬧這么一出，讓全家跟著丟人現(xiàn)眼！”

警員皺起眉頭。

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和我弟。

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腥甜。

斬釘截鐵道：

“**同志，他們已經(jīng)構(gòu)成了嚴重犯罪行為，我有證據(jù)！”

聞言，我媽急了：

“蔣勝男，你別血口噴人，我一個當**能害自己親閨女嗎？”

她對上我的視線。

卻發(fā)現(xiàn)我壓根沒看她，而是盯著我弟。

下一秒，我媽像是意識到了什么。

臉色驟然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