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歲的夢醒------------------------------------------。，入眼是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紋，像一條干涸的河床，從墻角蜿蜒到日光燈管旁邊。窗外的天還沒亮透，透著灰蒙蒙的光，隔壁早點鋪子的剁餡聲一聲接一聲，篤、篤、篤，震得她心口疼。。，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jī)，瞇著眼看。5點47分。屏幕上有兩條未讀消息，都是向東升發(fā)來的語音。她沒點開，不用聽也知道是什么——要錢。這個月第三次了。，用了快二十年，邊框的漆都磨沒了。阮曉芳舍不得換，一千五百塊的退休工資，交完水電煤，剩下的要攢著。攢給誰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向東升三十五了，沒正經(jīng)工作，沒媳婦，欠一**賭債和網(wǎng)貸，三天兩頭回來要錢。上個月她把存折藏起來，那**就翻箱倒柜地找，把衣柜門都卸下來，砸在地上，玻璃渣濺了一地。，慢慢坐起來。腰椎疼，膝蓋疼，渾身都疼。三十五歲那年磚瓦廠買斷工齡，她拿了八千塊錢就回家了。那時候以為還能再找活干，誰知道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落下的病根再也養(yǎng)不好。，拖著拖鞋走到外屋。這間小賣部也是他們的家，前面擺著貨架，后面隔出半間放床。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煙酒零食，落了一層灰。向衛(wèi)國坐在門口的馬扎上，背對著她，手里夾著煙，一動不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實，憨厚，話少得像啞巴。介紹人說他好，她就說好。嫁過去才知道，他的好就是任勞任怨，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老了，做不了事，三個妹妹還小，家里全靠他一個人撐著。那幾年，大嫂孫克利一個人就能指桑罵槐罵遍全村，罵得三個小姑子直哭，罵得向衛(wèi)國低著頭一聲不吭。后來分家了，孫克利站在村口罵了三天，說他們是白眼狼，說向衛(wèi)國娶了媳婦忘了娘。他還是低著頭，拉著她的手回了縣城。？**改制，他下崗了。她托人找關(guān)系，給他辦了這個小賣部的執(zhí)照。二十多年了，他就這么守著，像一截枯木，風(fēng)吹日曬，再也不說一句話。，看見他手里攥著一張照片。。，扎著兩個辮子，穿著**做的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彎彎。十三歲，活蹦亂跳的年紀(jì)。，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西雯說要去鎮(zhèn)上買書，她不讓，西雯就賭氣騎著自行車跑了出去。她追到巷子口，只看見一輛摩托車疾馳而過，撞上自行車的巨響，和西雯被帶倒、翻滾、栽進(jìn)路邊水渠里的影子。
那個喝醉酒的隔壁村人，后來被判了三年。
可她的西雯，再也回不來了。
阮曉芳伸手，輕輕按在向衛(wèi)國肩上。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沒回頭，把照片收進(jìn)懷里，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進(jìn)貨?！?br>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阮曉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坐在馬扎上。陽光照進(jìn)小賣部，照在貨架那層薄薄的灰上。隔壁早點鋪子的香味飄過來，她卻不覺得餓。
向東升的語音消息又發(fā)過來，這回是條長的。
阮曉芳點開，兒子的聲音從破舊的手機(jī)里沖出來：“媽，你聽我說，這次是真的，就兩千，我保證還，你總不能看著我被人打死吧？媽！你是我親媽！你不管我誰管我？”
她聽著，眼睛干澀，流不出淚。
向東升出生的時候，她和向衛(wèi)國高興得睡不著覺。那是九二年三月，西雯三歲，抱著弟弟不撒手。那會兒她以為，這輩子**了。一兒一女，丈夫老實肯干，日子再苦也有盼頭。
誰能想到后來呢？
西雯走后，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兒子身上。寵他，慣他，要什么給什么。結(jié)果二十五歲那年被人騙去**，欠了一**債，從此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她不給他錢，他就跪著哭，哭著喊著，說媽你不能看著我死。
阮曉芳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上的累，是心累。她這輩子，十七歲進(jìn)廠，二十歲嫁人，三十歲喪女，三十五歲買斷，五十八歲了，活得像個笑話。丈夫沉默，兒子啃老，自己一身的病，連死都不敢死——死了，誰管那個不成器的**？
她想起大姐阮曉翠。
大姐比她大五歲，當(dāng)年在縣**食堂幫忙，后來跟**黃云志去了棗陽，兩口子做生意，慢慢就斷了聯(lián)系。九幾年的時候還通過幾封信，后來電話普及了，反而沒話說了。上一次見大姐是什么時候？零零年？還是零一年？記不清了。只記得大姐頭發(fā)也白了，說話還是那口襄樊腔，問她：“小芳，你咋子搞的，瘦成這個樣？”
她咋子搞的？她也說不清。
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眼皮，紅通通的一片。耳邊是剁餡聲、車鈴聲、鄰居家電視機(jī)的早間新聞。這些聲音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模糊，像是被水泡過，輕飄飄地浮著。
阮曉芳想，睡一會兒吧。
就睡一會兒。
悶熱。
阮曉芳是被悶熱弄醒的。
不是那種開著電扇的悶熱，是真正的、一絲風(fēng)都沒有的、黏糊糊的熱。熱得人喘不上氣，熱得后背全是汗，衣服黏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濕布。
她睜開眼，愣住了。
頭頂不是那道熟悉的天花板裂紋，而是斑駁的、露著木梁的屋頂。墻上糊著發(fā)黃的報紙，報紙上是她年輕時候見過的那種黑白的、字體很大的新聞標(biāo)題。窗戶開著，沒有玻璃，只有一扇破舊的紗窗，蚊子在紗窗外嗡嗡嗡地叫。
阮曉芳猛地坐起來。
不是她的床。不是她的房間。不是——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光滑的、年輕的、沒有老年斑的手。
隔壁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襄樊腔調(diào)：“曉芳！起來嘍！再不起來食堂沒得早飯了！”
阮曉芳渾身僵硬，心跳得像擂鼓。她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張臉年輕，圓潤，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的短袖襯衫。
“大姐？”
她喊出這個名字，聲音是年輕的，清脆的，不像她自己。
阮曉翠，她的大姐，二十多年沒見的大姐，活生生地站在門口，皺著眉頭看她：“喊啥子喊？睡迷糊了？快起來撒，你不是今天要去廠里報到？”
阮曉芳看著大姐，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大姐后來去了棗陽，想起那些慢慢斷了聯(lián)系的日子，想起最后一次見面時大姐花白的頭發(fā)。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眼淚卻先涌了出來。
阮曉翠嚇了一跳，趕緊走過來，伸手探她的額頭：“咋子了這是？做噩夢了？發(fā)燒了？”
阮曉芳一把抓住大姐的手，溫?zé)岬?、真實的、年輕的手。
她張了張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句話：
“姐……今年是哪一年？”
阮曉翠愣了愣，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傻子：“你說呢？八三年啊。七月十五號，你十八歲生日剛過三天。”
一九八三年。
十八歲。
阮曉芳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以更猛烈的速度跳起來，跳得她胸腔發(fā)疼。
她松開大姐的手，慢慢躺回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木梁屋頂。
一九八三年。
**黃云志幫她花了十塊錢，在啤酒瓶廠找了個工作。她剛進(jìn)廠，是臨時工。大姐在縣**食堂幫忙，還沒跟黃云志去棗陽。二哥阮正武在云南當(dāng)兵，來信說轉(zhuǎn)業(yè)可能留在昆明。妹妹阮曉雙還在讀中學(xué)。爹媽還在山里種地，身體還硬朗。大哥阮正文剛?cè)胭樀较尻枦]幾年，心臟還沒出問題。
還有向衛(wèi)國。
那個沉默寡言、憨厚老實、跟著她吃了一輩子苦的男人。**老了，三個妹妹還小，大嫂孫克利天天罵得雞飛狗跳。他們?nèi)疫€住在茅草窩棚里。
還有西雯。
她的西雯，還有六年才會出生。
還有向東升。
那個日后啃老的逆子，現(xiàn)在連影子都沒有。
阮曉芳的眼淚又涌出來，這次卻是笑著流的。
“你這姑娘娃，到底咋子了嘛？”阮曉翠擔(dān)心地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莫嚇姐啊?！?br>姑娘娃——襄樊人喊女孩子都這么喊。阮曉芳聽著這腔調(diào)，心里頭暖得發(fā)燙。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大姐年輕的臉，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聽著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工廠汽笛聲。
她握緊大姐的手，握得死緊，像是怕她消失。
“沒事?！彼f，聲音還帶著顫抖，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穩(wěn)了下來。
“姐，我沒事。就是做了個夢，太長了。”
阮曉翠松了口氣，嗔怪地拍她一下：“死丫頭，嚇?biāo)纻€人。快起來吧，再磨蹭真沒得早飯吃了?！?br>阮曉翠站起身，走出門去。她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消失在走廊盡頭。
阮曉芳躺在床上，盯著屋頂。
一九八三年。
七月十五號。
她的心臟還在狂跳，但她的大腦已經(jīng)漸漸冷靜下來。五十八年的風(fēng)霜雨雪，十七年的廠里廠外，二十年的絕望掙扎，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里。
那些失去的，那些后悔的，那些來不及的。
她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年輕的手指。手指上有薄薄的繭，是前幾天在家?guī)兔Ω铥溩幽コ鰜淼?。但皮膚是光滑的，骨節(jié)是靈活的，不疼，不僵，不酸。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這一次，她不是五十八歲的阮曉芳了。
她是十八歲的阮曉芳。
重新活一次的阮曉芳。
窗外傳來大姐的聲音，還是那股子襄樊腔：“曉芳！快些！再不起來我真不等你了??！”
她坐起來，穿上布鞋，站起身。走出這間悶熱的、充滿汗味和舊報紙味的屋子。
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晃得她瞇起眼。
遠(yuǎn)處的汽笛又響了，長長的，沉悶的，像八十年代所有國營工廠的早晨一樣。
阮曉芳站在門口，攥緊了拳頭。
這輩子。
她要好好活。
突然，她感覺到一絲異樣。手腕內(nèi)側(cè)，皮膚下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輕輕地跳動。不是脈搏，是別的什么。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都看不到。
阮曉芳愣了愣，然后勾起嘴角。
不管那是啥子，來吧。
這輩子，她啥子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