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悔嗎

守寡第三年，姜沉璧懷孕了。

*

她五歲父母雙亡。

永寧侯府衛(wèi)家曾與姜家指腹為婚，便把姜沉璧接到京城養(yǎng)育。

在衛(wèi)家十數(shù)年，她與衛(wèi)家長房長子衛(wèi)珩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定下婚事。

婚期之前，衛(wèi)珩外出辦差，被山洪沖走，尸骨無存。

姜沉璧毅然抱著他的牌位嫁做他的妻。

她做了三年侯府少夫人，孝順婆母，教養(yǎng)小叔，操持中饋......把永寧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條。

可在第三年，寡居的她診出了喜脈。

姜沉璧的臉“唰”地白了。

是一個月前......

那時姜沉璧陪老夫人前去佛寺進香。

夜間有人朝她房中吹**。

她雖察覺到，從房中逃出來，但卻在回廊撞入另一人懷中。

之后一切破碎不堪。

唯有陌生的觸感，醒來后身體的酸痛與衣裙的狼藉，提醒著她發(fā)生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是路過的香客？

還是什么不堪的人？

姜沉璧為此驚恐難安，還喝了避子湯。

可如今竟還是懷了身孕！

巨大的恐懼、羞恥、憤怒幾乎將她淹沒。

這是一個“父不詳”的野種，怎么可以留下？

她偷偷去到醫(yī)館，要大夫開一貼打胎藥。

大夫卻連連搖頭：“真是胡鬧！你體質(zhì)虛寒，貿(mào)然墮胎恐有性命之憂啊?！?br>
姜沉璧不想生下野種。

可她也不想死。

她只能忍著孕吐，藏著這個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的秘密，日夜難安。

婆母程氏卻在這時受了二房蠱惑，把她和小叔衛(wèi)朔鎖在書房，還下了藥，非要讓小叔兼祧，給衛(wèi)珩留后......

高門大院，怎么可能容得下這種私通之事？

她與衛(wèi)朔被眾人撞破，百口莫辯。

衛(wèi)朔被趕出京城。

婆母程氏被扣上了惡毒、愚蠢、瘋癲的**，從此一蹶不振，沒多久就一病不起，含恨而終。

姜沉璧被關(guān)了起來。

二房和三房說她克死家翁和丈夫，謀害婆母，還與人私通珠胎暗結(jié)。

......

是夜。

寒風呼嘯著砸進破敗的窗。

燈臺、桌上盛著餿飯的碗碟都被卷落，一時間房中噼啪作響。

臟污發(fā)霉的帳子鬼影般飄蕩、哭嚎。

姜沉璧氣若游絲，趴在冷院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被撞破“私通”后，她就受了侯府家法，鞭笞三十，再被關(guān)進這里。

沒有傷藥，二房、三房的人每三日才給她一點餿飯餿菜，傷口根本難以愈合。

他們還為了拿到侯府的產(chǎn)業(yè)，隔三差五來審問、折磨她。

如今她全身上下已經(jīng)沒有一塊好皮。

后背整片潰爛，手腳筋被挑斷。

那張曾經(jīng)清麗絕俗的臉上，也橫陳著無數(shù)道可怖的疤痕。

她依然沒有放棄。

她堅信，只要有一口氣就有一寸希望！

她掙扎著，一點點挪移，終于翻下那床，砰一聲摔到地上。

渾身骨頭都好似摔碎了。

后背傷口潰爛的地方散發(fā)出腐臭氣息。

每挪動一分，牽拉傷口，都是骨肉分離的酷刑。

而這樣的疼，比起她這幾個月受過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

姜沉璧咬緊了牙關(guān)，手肘撐地，一寸寸往外爬。

可是，真的很難。

她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不過才爬出半寸，連這間關(guān)不上門的破屋都出不去。

圓滾滾的肚子摩擦在地面上。

腹中的孩子不知在鼓勵她，還是**她，瘋狂踢踹著她的肚皮。

讓她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氣泄了個干凈。

她呆滯地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像是一只巨獸張開血盆大口，正朝她詭異又陰森的顯露獠牙。

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姜沉璧呆呆地看了許久許久，雙眼忽然赤紅。

她這二十年來與人為善，為何落到這樣的下場？

都怪這腹中的野種！

如果她不是被懷孕弄的日夜難安，又怎會中了后面一連串的算計？

嘎吱——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一個青年提著燈籠走進來：“命可真硬，受了那么多折磨，到現(xiàn)在竟還活著?！?br>
姜沉璧豁然看向那人。

搖曳的燈影落在青年的臉上，正是二房衛(wèi)玠。

衛(wèi)玠緩緩走近，蹲下身，“當初我向你求歡，你抵死不從，如今落到這個份上，你后悔嗎？”

男人目光露骨地掃過姜沉璧周身上下。

像是毒蛇，更像是陰暗角落，見不得光的老鼠。

“嘖?！?br>
他嘆了口氣，十分遺憾地說：“可惜，你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你這副尊榮，我便是多看一眼都惡心?！?br>
衛(wèi)珩死后，衛(wèi)玠就一直騷擾姜沉璧。

“私通”之事后，姜沉璧被關(guān)了起來。

衛(wèi)玠更是隔三差五前來，威逼利誘，意圖侵犯她。

被***姚氏發(fā)現(xiàn)，衛(wèi)玠卻說是她為了活命主動勾引的他。

姚氏當場叫人挑斷了她的手腳筋，劃了她的臉......

姜沉璧雙眼中燃燒著濃烈的恨，朝他面上啐了一口：“**！”

衛(wèi)玠眼神轉(zhuǎn)陰冷，一巴掌把姜沉璧**在地，又揪住她的衣領(lǐng)咒罵：“都不知懷了哪個野男人的種，卻在我面前裝玉女？”

他陰森諷笑：“這孩子其實是衛(wèi)朔的吧？口口聲聲說你們是清白的，卻連孩子都弄出來了。

衛(wèi)朔那小子比我強在哪兒？叫你這樣護著他？

可惜，你再怎樣護著他，他也已經(jīng)死在了外頭，**都被人拆了，這就是你不從我的下場！”

“朔兒死了......”

姜沉璧渾身顫抖。

衛(wèi)朔，她看著長大的小叔。

他們情如姐弟。

他也是姜沉璧強撐著身子，堅持下去的最后一點希望。

如今連他也慘死......

濃烈的絕望和恨意裹著姜沉璧的心，竟催生出莫名的力量。

她豁地低頭，叼起掛在脖子上的玉環(huán)，用力一咬，又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衛(wèi)玠的喉間一劃。

衛(wèi)玠張狂的笑聲陡然卡住。

“你——”

他死死地瞪著姜沉璧，探手摸向頸側(cè)，觸到滿手黑紫色的血。

沒能說出第二個字，衛(wèi)玠砰一聲朝后倒去，眼中凝固著驚駭和茫然，當場斷了氣。

姜沉璧亦脫力地癱軟。

這玉環(huán)名叫藏星，是當年衛(wèi)珩親手為她做的禮物，讓她在危急時刻自保。

機簧內(nèi)的尖刺淬了毒。

如今，她用它取了衛(wèi)玠的性命。

也搭上了自己的。

舌尖一片麻痛，口中溢出黑紫色的血。

姜沉璧的視線逐漸模糊，眼前濃的化不開的夜散了去，寒冷也消失。

“阿嬰，等這次差事辦完，我們就成婚。”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青年俯下身，在她額上落下珍視的吻。

那日杏花微雨，明媚的陽光照進青年眼底。

那樣的溫柔和深情，一眼萬年。

姜沉璧凄涼苦笑，淚水溢出眼睛。

可是珩哥，你失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