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珠看向箱子里空了一半的藥油瓶，平靜道：
“藥油是同一種，但劑量減半，兌了烈酒散熱?！?br>“治人的急驚風(fēng)和牲畜的，本就是同源方子，只是用法不同?！?br>陸紹遠緊盯著她：“那紅疹怎么解釋？”
桑珠將肉干放進熱水里，沒抬頭看他們一眼：
“許月如可能對其中的藥材過敏，我備的過敏膏還剩一支?！?br>旁邊的知青嚷起來：“還在狡辯，誰不知道你一直嫉妒許同志？”
帳內(nèi)安靜下來，陸紹遠沉默了幾秒。
他明白桑珠從不拿人命開玩笑，匆匆拿起膏藥離開。
氈簾落下，帶進一陣冷風(fēng)。
桑珠拿起勺子在湯水里攪拌。
她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只是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半夜燒得糊涂。
她托鄰居大姐去考察站叫陸紹遠回家。
大姐帶回陸紹遠的原話是：測繪數(shù)據(jù)今晚必須整理，走不開。
要不是大姐留下，喂她喝了半宿的熱姜茶，桑珠怕是那晚都熬不過去。
肉湯散發(fā)出香味，桑珠配著吃了兩口冷糌粑。
晚飯后桑珠沒有像往常一樣點著煤油燈等陸紹遠，而是早早擦洗，躺進被窩。
不再糾結(jié)于他和許月如，一切反而輕松起來。
陸紹遠回來時，已經(jīng)過了晚上十點。
桑珠聽到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借著月光看見他躺上行軍床。
那張床支在氈帳另一側(cè)，離她的床鋪最遠的地方。
結(jié)婚三年，陸紹遠一直睡在那里。
她求過，鬧過，后來只剩下沉默的等待。
而現(xiàn)在，終于也不用期望什么了。
桑珠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床板傳來吱呀的響聲。
黑暗中，陸紹遠的聲音傳來：
“明天早上考察站去北坡實地測繪。”
“你常年在那邊采藥，熟悉地形，李站長想找你做向?qū)А！?br>桑珠沒應(yīng)聲。
陸紹遠繼續(xù)道：“項目成果署名的話，能分到一盒水果罐頭?！?br>拒絕的話被桑珠咽了回去，她“嗯”了一聲。
祖母嘴角的潰爛常年不愈，高原的果蔬金貴，罐頭或許能緩解疼痛。
天還沒亮，桑珠就到了集合的地點。
第二天集合時，天色剛蒙蒙亮。
考察站的人，加上幾個抽調(diào)幫忙的知青，稀稀拉拉來了十來個。
桑珠一眼就看見了隊伍里的許月如。
她穿著時新的淺色外套，正在跟陸紹遠說著什么。
桑珠移開目光，打開地圖，向隊員們講解北坡地形：
流沙區(qū)、暗冰縫、夏季草甸和冬季風(fēng)口的區(qū)別。
她語速平穩(wěn)，手指劃過等高線，幾個老測繪員頻頻點頭。
進山后，許月如被周圍的景色勾起了好奇心。
她脫離隊伍去拍巖畫，伸手摸苔蘚，甚至在松軟的草甸上來回踩踏。
桑珠第三次出聲提醒：“回來，神山地界，走錯一步都危險。”
許月如嘴角帶著譏諷：
“桑珠姐，你們這些規(guī)矩，說到底是**吧？”
“神山神山的，不就是座石頭山嗎？”
幾個年輕知青低聲笑起來。
桑珠停下腳步，直視她：
“規(guī)矩是幾代人用命試出來的。你不懂，就聽話?！?br>笑聲戛然而止。
許月如被其他人看得臉上**，怒氣混著尷尬涌上心頭。
為了證明自己沒錯，她伸手把桑珠拉到身邊：
“你唬不住我們科學(xué)工作者，你看這草地明明……”
許月如還沒說完，只覺得腳下一軟。
兩人同時低頭。
腳下看似堅硬、覆著薄雪和枯草的地面，正以緩慢的速度向下塌陷，細沙從邊緣流淌。
是流沙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