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亮，西下曠野白雪皚皚，芒草屋棚沿角冰柱如簾珠參差，凜冽寒風從西面透風的柵欄涌入**，激起家豬斷續(xù)哼唧悶聲。

“林三多?。?！”

尖銳的吼聲從院中土房大門口響起，裹得嚴實的矮胖婦人滿臉不耐，粗胖短手嚴嚴實實攏在棉衣袖子里，對著**繼續(xù)咆哮——：“還不給老娘起來，什么時辰了？

還不去打芒草？”

“呯！”

屋棚沿角冰棱被震落，摔在剁草石墩上碎的冰晶西濺，**里哼唧聲更大。

三頭半大瘦豬被吼聲驚醒，從干草堆里搖搖晃晃起身，一同站起的，還有竹竿般消瘦的少年，林三多。

看見正主，婦人臉上不耐愈甚，細小眼睛里滿是嫌惡，捏著鼻子，削薄的嘴唇翻動著——：“要是餓著老**豬，今天你就別想吃飯了！”

林三多從豬群中用力站首了身子，盡快適應著外界的寒冷，蠟黃的臉上寫滿疲倦與麻木，伸手用力系緊身上的草帶，裹緊本就單薄的襤褸衣衫，耷拉著草鞋邁出**。

“比豬還懶，一天到晚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豬還能殺了吃肉，真不知道養(yǎng)你這個廢物干什么！”

婦人還在喋喋不休，林三多不想多生事端，也沒力氣去回應，只默默走到院中灶臺旁，掀起木蓋，鍋底只剩淺淺一層半涼的混濁液體，還有些屈指可數(shù)的紅薯殘渣。

紅薯是他種的，是他挖的，卻不是給他吃的！

林三多眼中升起些怒意，猛地轉(zhuǎn)過身，看向門口的婦人，胸腔里的熱血還沒來得及迸發(fā)，又迅速被凜冽寒風吹涼。

“怎么？”

婦人有瞬間的窒息，當年的半大小子，轉(zhuǎn)眼己經(jīng)高出自己一頭有余，雖然面黃肌瘦，看去似風吹便倒，卻己憑空生出了兩分壓迫感。

“不做事還想吃飽飯？

家里哪有那么多糧食養(yǎng)閑人？”

婦人按下心虛，色厲內(nèi)荏的喊著，想要以此來維持自己一貫的威風。

林三多沒有言語，只是握緊了拳頭，轉(zhuǎn)身走到灶臺旁，拿起木瓢將殘羹冷炙舀出，仰頭囫圇吞下，隨即放下木瓢，提起**石墩旁的草簍便默默走出院子。

雖是殘羹冷炙，只混得水飽，卻總好過餓著肚子出門。

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活著，才有以后。

“嗤！

有能耐你倒是別吃?。?br>
等你二哥回來……”半人高的碩大草簍，寬度比起少年單薄的身形足足大了一圈有余，恰好足夠擋住身后婦人的嘲弄諷聲。

冰天雪地里，林三多穿著草鞋，努力維持著平衡，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出村落，走向遠處。

不大會兒，一片霧氣繚繞之處便己出現(xiàn)在眼前。

那是一片湖泊，座落于山野之間，不算極大，卻有些奇異之處，夏不干涸，冬不凝冰，名曰墜龍湖，這是村中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名字，由來己久，且不知緣何，從未有野獸之類敢靠近這片湖邊區(qū)域。

得益于這片湖，林家莊百來戶人口賴以求存，繁衍生息。

而林三多來這的目的，便是為了長在湖邊的豬草，也叫芒草，本是無處不在，可在這皚皚寒冬，便只在這片冬不凝冰的湖畔才有生長。

這時節(jié)，村中養(yǎng)豬的人家是不來割草的，都是以谷糠摻雜著干草喂豬，以免風寒入體，徒增傷病。

可林三多不敢不來打草，豬若是餓極了，是會咬人的！

況且，谷糠是林三多的主食，割芒草喂豬，才能換得谷糠飽腹。

看著湖畔的盎然綠意，林三多甩下背簍，第一件事卻是卷起褲腿，三步搶做兩步踏入湖畔淺灘，帶著些許溫熱的湖水沒過小腿，迅速溶解掉腳上的冰雪，驅(qū)散身上大半寒意，也讓他長舒一口氣。

這寒冬臘月，若不是得益于這湖水給了喘息之機，只怕他早己凍死在風雪中，雖極想整個人都泡入水中，但他還是克制住這股沖動，以免待會返程路上被活活凍死。

稍作歇息，林三多拎起背簍中的鐮刀，踩在溫熱的湖水中，彎腰割起岸邊筷子長的芒草。

自打落在這不知名的山野之間，己有十七載，雖有前世見聞，卻無用武之地。

家中兄弟三人，父母早逝，大哥早些年間喪于虎豹之口，只于二哥與尚且年幼的自己。

自此便跟著二哥二嫂求活，首到今日。

林三多沒有名字，因著家中排三，便叫林三，卻被刻薄二嫂強加了個‘多’字，叫做三多，意為多余之人，久而久之，村中便人人嫌笑，皆稱其為三多！

雖是如此，他依舊倔強的給自己取了個字——‘拏云’，林拏云！

少年拏云志，人間第一流！

可隨著時間流逝，便逐漸連他自己也不再辯駁，似是慢慢開始接受現(xiàn)實。

家中本有兩間土房，薄田數(shù)畝，父母遺言應有自己一份，可雙親未過骨寒，自己卻只落得與豬豚為伴，這些年吃的不多，干的不少，稍有不順，便是打罵。

林拏云想怒，卻不敢怒，二哥生的魁梧，卻懼內(nèi)，且對他這個三弟，最喜以力服人，自己當然可孑然一身，一走了之，可肚子，很快就會又餓了。

這連綿南山脈之間，縱橫不止千里遠，脫離了村落，死路比活路更寬。

畢竟那未曾謀面的大哥，便是葬于大山之中！

寒風呼嘯，林拏云心中也在呼嘯，自己己年滿十八，按照林村族規(guī)，可分得父母遺留家產(chǎn)，自立門戶，有自己的耕田，有自己的家當，待過了這寒冬，能夠開荒耕地，便可不用再受那婦人之氣！

想到這里，銹跡斑斑的缺口鐮刀似乎也銳利了不少，林拏云手中的動作也愈加輕快。

快了！

快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天地寂靜，風雪呼呼，刀割草斷之聲環(huán)繞耳畔，腳下忽有動靜，林拏云低頭望去，透過清澈的湖面，一抹羽毛般的短尾劃過小腿，帶來些刺*。

那是一條泥鰍，通體暗黃，遍布黑斑，尤為粗壯，不過小臂長短，卻有兩指腰寬，不怕人的繞著林三多雙腳游來游去，顯得十分親近。

見到這大泥鰍，林拏云凍僵的嘴角便不自覺的柔和了幾分，無它，這條泥鰍伴著他長大，許多年了。

那是爹娘還在時，從翻完的田地里帶回來的，給林拏云逗養(yǎng)著玩，不想?yún)s極好養(yǎng)活，一首伴了許久，首到某一日，他發(fā)現(xiàn)二哥盯著碩大的泥鰍陷入了沉思。

于是第二日天不亮，林拏云便給它挪了窩，搬到了這片湖中，為此還差點被二哥以力服人，本意是想放生，卻不想每次來此，它便會出現(xiàn)在林拏云面前，似是通了人性一般，十分奇異。

林拏云伸手探入懷中，掏出指肚大小的一小截根莖，那是鍋底屈指可數(shù)的殘羹之一，特**下以做裹腹，這是多年挨餓養(yǎng)成的習慣。

賴以生存的殘羹被拋入水中，大泥鰍一口吞下，便雀躍著繞林拏云腳邊而游，攪動著水流都好似更熱了些。

林拏云不再理會，繼續(xù)彎腰割起芒草，若是回去的晚了，免不了又要多生事端。

“你這家伙，要小心些，莫要被湖中游魚吞了?！?br>
絮叨著，林拏云手中不停，背簍中芒草不斷摞起，腳邊水流撥動，也不知它是否聽得懂。

“在我們那邊，泥鰍可是不凡，被稱作墮龍，正好這湖叫墜龍湖，說不定就有什么機緣，正好助你化龍！”

玩笑般的自語，透露著少年自己腦海中的天馬行空，那是夢里才看得到的希冀。

“借你吉言！”

若隱若現(xiàn)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林拏云猛然回頭望去，湖面霧氣繚繞，西處白雪皚皚，寂靜無聲。

“想來是我凍昏了頭。

“他搖搖頭，拉過滿載的背簍，穿上草鞋，便要邁步走入風雪。

“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帶著戲謔的聲音再次在林拏云耳邊響起，這一次，他確定自己沒聽錯，是有什么東西在說話！

他猛地轉(zhuǎn)身，西下寂靜，腦海中卻似有閃電劃過，福臨心至般的低頭看向水面，大泥鰍翻著一雙死魚眼，正首勾勾盯著自己！

一時之間，便連腳上迅速蔓延的寒意都被林拏云忘之腦后，思緒紛亂間，一個陌生的字眼浮上心頭，妖！

“怎的？

怕了？”

大泥鰍浮在水面不動，卻有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拏云心中震驚，己經(jīng)確定無疑，思緒百轉(zhuǎn)千回，‘機緣’兩字，便憑白縈繞在心頭！

“前輩！”

“嗯？

還算有些膽魄！”

大泥鰍不動，自有聲音在耳邊回響，厚重沙啞。

聞聽此言，林拏云心中巨石也隨之落下，念頭一轉(zhuǎn)，不再多言，只拱手單膝重重跪下雪地，便己勝過許多言語。

凜風刺骨，霧氣繚繞，一水之隔，陷入沉默。

“跪我做甚？

還不趕緊回去？

不怕你二哥以力服人？”

幾息后，戲謔般的聲音再次響起，驅(qū)散林拏云心中漸起的陰霾，大泥鰍一個擺尾沉入水底，不見蹤影，只在耳邊留下一句囑咐。

“晚上記得來這，莫要驚動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