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西十九年，春三月。

柳無雙被人牙子販賣至窮鄉(xiāng)僻野的澹州五里河村兩年后，歷經千難萬險九死一生，終于逃回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可眼前的一切，讓她覺得熟悉又陌生。

難怪她認不出。

今兒棗樹巷的西平伯府，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門口圍了一堆小孩兒，嘰嘰喳喳在地上撿碎銀子，拾花生紅棗和糖果兒。

莫非，自己失蹤這兩年，哥哥覓得了良緣？

“嫡親的姑娘失蹤剛一年，這西平伯府竟還有心思辦喜事兒？”

“誰說不是呢！

畢竟將將養(yǎng)了十五年，怎么能只聽說姑娘壞了名聲，就不再尋了！”

“這都過去兩年了，就憑柳家大小姐那相貌那身材，不管被賣到哪里，還不得……哎，造孽呀！

這下長房抱養(yǎng)的二小姐，可真真是*占鵲巢，飛上枝頭變鳳凰咯！”

……圍在西平伯府門口的三姑六婆們，邊嗑瓜子兒邊議論的熱火朝天。

誰也沒注意到那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此刻正蜷縮在角落里的瘦弱身影。

正是她們口中的正主，也是昔日才貌雙絕艷冠群芳的伯府嫡女——柳無雙！

柳無雙此刻早己難抑內心激動，只因多日水米未進身體有些發(fā)暈，只好蹲在伯府墻角緩口氣兒。

待稍稍緩過神后，一心想著待會和闊別兩年的父母兄妹，抱頭痛哭的歡聚場面。

恰巧趕上哥哥成親之日，正好一家團圓，也算兩全其美！

畢竟自己打十歲以來，私下賣話本的私銀，可存了不少呢。

那不得給哥哥嫂嫂送份厚禮！

“父親，母親，雙兒回來了！”

單薄消瘦的人兒扶著墻顫巍巍站起來，走到門口用盡全力喊了一嗓子，發(fā)現竟聲若蚊蠅。

但伯府門口的小廝，卻被這沖到天靈蓋的惡臭，熏得眉頭緊蹙，嫌惡地抬手捂住了口鼻。

“滾，哪里來的叫花子！

今兒伯府大喜，可別添了晦氣！”

看門小廝都無法忍受用手推走柳無雙，只右手捂緊口鼻，憋著氣用右腳將她往外踢。

“啊——”氣若游絲的柳無雙，怎挨得住這一腳，吃痛倒在門口。

亂糟糟的頭發(fā)下一雙眼睛仍清澈明亮，抬頭用唇語說道:“我是……大小姐……”小廝定睛瞅了瞅，眼前這人竟是位女子，這雙眼睛怎地這么熟悉？

愣了愣神這才喊出聲:“大小姐？

是大小姐！

大小姐回來了?。?！”

看門小廝拔腿進去匯報，門口的三姑六婆卻全都圍了上來。

無奈柳無雙己數月未清洗身子，眾人縱使捂緊口鼻也無法靠前。

“莫非……這真是那伯府嫡女柳無雙？”

“該不是看伯府今日大喜，來碰瓷的吧？”

“是她是她！

我認得這雙漂亮眼睛！”

賣燒餅的徐五娘激動說道。

“柳大小姐此前老在我們隔壁攤上買冰湯圓喝！”

“對對對！

我也認得！

她去年春天在我那買了一只蝴蝶紙鳶，還多給了我一塊碎銀子呢！”

賣紙鳶的孫二娘隨聲附和。

……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西平伯柳文淵和夫人余氏一行人，己經著急忙慌趕往門口。

“是我雙兒回來了嗎？?。　?br>
柳文淵滿臉焦急遠遠喊道。

余氏早己掏出帕子，在余嬤嬤攙扶下不斷抹著眼淚。

“伯府，夫人，是你們柳家大小姐！”

“是柳大小姐，我認得她那雙眼睛！”

人群里的徐五娘和孫二娘大聲喊道，倆人剛說完又連忙捂緊了口鼻。

“雙兒！”

“我可憐的兒呀……”柳文淵和夫人還未走近，也被柳無雙這一身惡臭勸退。

只見此刻躺在地上的柳無雙，蓬頭垢面面色蠟黃，頭發(fā)跟鳥窩一樣凌亂不堪。

全身上下一套不知是灰是黑的粗布衣衫，腳上的鞋子一看就是男子的。

**在外的手臂腳踝上全是深淺不一的鞭痕，望之讓人觸目驚心。

臉上和脖頸處細看，似有細細密密的紅疹子。

“真是無雙姐姐回來了？??！”

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傳了出來，正是西平伯府長房養(yǎng)女，柳無雙的養(yǎng)妹，今兒定親的準新娘柳如煙。

柳如煙語落，急欲俯身攙扶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柳無雙。

“如煙，莫動！”

緊隨其后的李子玉攔住了柳如煙。

李子玉，長帝姬的嫡長公子，是柳無雙昔日指腹為婚的竹馬，如今卻成了她養(yǎng)妹柳如煙的未婚夫婿。

看到昔日竹馬眼中明晃晃的嫌惡，再看看李子玉和柳如煙這一對光彩照人的璧人。

柳無雙這才明白，今兒這伯府喜宴主角是誰。

被雙重背叛的心痛，在暖春三月竟如冰刀一樣咻咻飛來，將氣若游絲的柳無雙扎的千瘡百孔，無絲毫還擊之力！

“快，將大小姐抬進去，莫要讓她在此丟人現眼！”

最后傳來的是伯府長子柳青的聲音。

聽到這個往日對自己寵愛有加千依百順的兄長如此說，柳無雙無聲冷嗤，但終是抵不住疲勞昏死過去。

兩個小廝立馬上前，強忍惡臭將柳無雙抬進府里，西平伯府的大門這才關了起來。

但門口一眾人仍交頭接耳，半天不見散去。

“父親，要將姐姐抬去哪里？”

柳如煙緊跟在柳文淵身旁問道。

“當然是她的海棠居……，煙兒這話什么意思？”

“父親，您忘了京城都怎么傳的了，萬一姐姐真染上那臟病，那——”柳文淵夫婦聞言，本就離柳無雙遠遠的身體，又悄悄向外移了幾步。

柳如煙將父母這番舉動全都看在眼里，掩住眉間暗喜說道:“依女兒之見，不如將長姐暫且安置在西院落塵閣里，那里畢竟人跡罕至。

一則長姐可以安心養(yǎng)病，二則避免往來傳染。”

“對對對，還是煙兒思慮周全！

你們聽二小姐的，速速將大小姐抬到落塵閣去！”

今兒李子玉和柳如煙訂婚宴，西平伯府雖未大擺宴席，但也請了一些至親和好友。

眾親友聽聞伯府長女歸來，一時竟也不知是賀是嘆！

還不是因那數月前就傳遍京城的謠言:西平伯府嫡長女柳無雙，被人在妙音閣瞧見，只見她衣著暴露舞姿**，周旋于一眾青樓**之間；月余后，又有人在怡紅苑瞧見她，只要白銀百兩便可與之共度**；又過數月，聽聞此女染了一身臟病后，被老*發(fā)賣到窮鄉(xiāng)僻壤的澹州，給一對癡父傻兒做媳婦……眾人皆未留意，今兒原本在家覺著無聊純純來湊熱鬧的秦漠，不知何時無聲無息溜進了落塵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