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曼警局檔案室的燈光總是慘白得刺眼。

林洛將照片放在燈光下，瞇起眼睛仔細(xì)端詳那個站在賭場角落的身影。

照片像素不高，但那個穿侍者制服的年輕人輪廓分明——高顴骨，薄嘴唇，右眉上有一道細(xì)小的疤痕。

"桑崎今年五十歲，"林洛敲著照片說，"這張監(jiān)控是三個月前拍的，照片里的人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

"惟年站在他身旁，身上飄來淡淡的檀香味。

他遞過一份檔案："我調(diào)出了桑崎的官方資料。

你看他的入獄照。

"林洛翻開檔案。

1998年的入獄照上，年輕的桑崎對著鏡頭冷笑，右眉上的疤痕清晰可見。

與賭場監(jiān)控里的年輕人如出一轍。

"見鬼了。

"林洛倒吸一口冷氣，"除非他能返老還童，否則這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或者是他的兒子？

"惟年提出假設(shè)。

林洛搖頭："桑崎沒有登記在冊的子女。

這家伙謹(jǐn)慎得像只狐貍，所有能查到的資料都干凈得可疑。

"檔案室里老舊空調(diào)嗡嗡作響，吹出的風(fēng)帶著霉味。

林洛的后頸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他想起涂格飛那條神秘的短信——"我知道的比告訴你的多"。

現(xiàn)在他明白了，那個荷官在暗示什么。

"我們需要去趟****。

"林洛合上檔案。

惟年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首接去找桑崎太冒險了。

我們應(yīng)該先從外圍入手。

""外圍？

""桑崎的****有個前臺經(jīng)理，叫馬六。

"惟年從手機調(diào)出一份資料，"三年前因故意傷害罪被判緩刑，現(xiàn)在是桑崎的得力助手。

我們可以從他身上打開突破口。

"林洛挑眉："你什么時候查的這些？

""昨晚。

"惟年微微一笑，"我睡眠不太好。

"林洛突然意識到，這位來自市局的"高材生"恐怕不只是來交流學(xué)習(xí)那么簡單。

但他決定暫時不點破。

"好，就按你說的辦。

"林洛站起身，"不過我們得換身衣服。

你這樣走進(jìn)****，三秒鐘就會被認(rèn)出來是**。

"兩小時后，林洛和惟年站在巴曼老城區(qū)一棟破舊寫字樓前。

林洛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領(lǐng)帶松松垮垮地掛著；惟年則換上了牛仔褲和皮夾克，頭發(fā)故意抓得凌亂，看上去像個落魄的富家子弟。

"記住我們的身份，"林洛低聲說，"你是欠了賭債的小開，我是你的擔(dān)保人。

別叫錯名字。

"惟年點頭，眼神突然變得渙散，肩膀微微佝僂，整個人瞬間從一個精英**變成了被債務(wù)壓垮的年輕人。

林洛暗暗吃驚——這家伙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些。

寫字樓電梯只到西層。

他們需要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走廊，在盡頭的消防通道里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暗門。

門邊站著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伸手?jǐn)r住他們。

"找誰？

""馬經(jīng)理。

"林洛露出討好的笑容，"約好的，關(guān)于貸款的事。

"刀疤男狐疑地打量著他們，特別是惟年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最終他對著衣領(lǐng)上的麥克風(fēng)低聲說了幾句，然后拉開身后的鐵門。

"三樓右轉(zhuǎn)，別亂看。

"門后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墻壁上貼著褪色的壁紙，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空氣清新劑和**混合的味道。

林洛走在前面，能感覺到惟年的呼吸變得略微急促。

"放松點，"他頭也不回地小聲說，"你演的是債臺高筑的賭徒，不是即將被執(zhí)行**的犯人。

""抱歉，"惟年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地方讓我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林洛沒來得及追問。

他們己經(jīng)來到了所謂的"三樓"——一個被改造成辦公區(qū)域的地下空間。

玻璃隔斷后面，穿著暴露的女會計們正在電腦前忙碌，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角落低聲交談。

右轉(zhuǎn)后是一間掛著"經(jīng)理室"牌子的辦公室。

林洛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沙啞的聲音："進(jìn)來。

"馬六是個西十出頭的精瘦男人，穿著不合身的阿瑪尼西裝，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他坐在一張夸張的紅木辦公桌后面，桌上擺著一個純金打造的招財貓。

"坐。

"馬六頭也不抬地說，手里把玩著一把蝴蝶刀，"哪位介紹來的？

""涂格飛。

"林洛隨口編了個名字，拉著惟年坐下。

蝴蝶刀在馬六手中停頓了一秒，又繼續(xù)翻飛起來。

他終于抬起頭，目光在惟年身上停留了幾秒："欠了多少？

""兩百萬。

"林洛說，"賭場那邊催得緊，聽說您這里利息合理......"馬六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涂格飛介紹來的？

有意思。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惟年面前，"伸手。

"惟年遲疑地伸出右手。

馬六抓住他的手腕，翻過來查看虎口和指縫，然后又檢查了另一只手。

"不是老千。

"馬六松開手，似乎有些失望，"涂格飛最近怎么樣？

"林洛心跳加速——馬六居然真的認(rèn)識涂格飛。

他謹(jǐn)慎地回答："還是老樣子，牌桌上沒人贏得了他。

"馬六哼了一聲，回到座位上："兩百萬，月息百分之二十，先扣首月利息。

逾期不還，每天加收百分之五。

有問題嗎？

"惟年適時地表現(xiàn)出驚慌："這...這太高了...""嫌高就別借！

"馬六猛地拍桌，"你們這些賭鬼，輸錢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現(xiàn)在知道怕了？

"林洛連忙打圓場："馬經(jīng)理別生氣，我朋友不懂規(guī)矩。

"他湊近桌子，"其實我們還想打聽個人——邊博然，聽說他也在這里借過錢？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馬六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們到底是來借錢，還是來打聽事的？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走了進(jìn)來。

林洛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人和照片上賭場里的"年輕桑崎"長得一模一樣。

"馬叔，老板讓你上去一趟。

"年輕人說完，目光掃過林洛和惟年，在看到惟年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馬六站起身："在這等著。

"他跟著年輕人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門一關(guān)上，惟年立刻壓低聲音："就是他！

賭場監(jiān)控里那個人！

"林洛迅速起身，環(huán)顧辦公室："找找看有沒有邊博然的資料。

"惟年己經(jīng)行動起來，熟練地檢查著辦公桌抽屜和文件柜。

林洛注意到他的動作極其專業(yè)，顯然是經(jīng)過特殊訓(xùn)練的。

"上鎖了。

"惟年指著一個抽屜說。

林洛從口袋里掏出一套****："讓專業(yè)的來。

"三十秒后，抽屜被打開。

里面是一疊借款合同，最上面赫然是邊博然的資料。

林洛快速翻看，發(fā)現(xiàn)邊博然三個月前借了五十萬，借款日期正是他死亡當(dāng)天。

"看這個。

"惟年指著合同上的擔(dān)保人一欄——那里簽著"涂格飛"三個字。

"涂格飛是邊博然的擔(dān)保人？

"林洛皺眉，"那他昨天審訊時為什么不說？

"惟年拿出手機迅速拍下合同："更奇怪的是，邊博然借款當(dāng)天就死了，這筆債按理說應(yīng)該由涂格飛來還。

但馬六剛才對涂格飛的態(tài)度似乎很......"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馬六陰沉著臉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保鏢。

林洛的手悄悄移向腰間隱藏的**。

"條子。

"馬六冷笑著說，"我就說涂格飛那***怎么會突然介紹人來。

"林洛站起身，臉上偽裝的笑容消失了："馬經(jīng)理，我們只是來調(diào)查一起命案。

配合警方工作對你沒壞處。

"馬六獰笑著揮手，兩個保鏢上前一步："在巴曼，**算個屁。

桑老板說了，帶你們?nèi)ヒ娝?br>
"林洛和惟年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是他們沒預(yù)料到的發(fā)展——桑崎竟然主動要見他們。

"榮幸之至。

"惟年平靜地說，又恢復(fù)了那種優(yōu)雅的語調(diào)。

他們被蒙上眼罩帶出辦公室，乘電梯下到更深的地下。

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濕陰冷，林洛能聽到遠(yuǎn)處傳來的水流聲——這里恐怕己經(jīng)接近城市的下水道系統(tǒng)。

眼罩被摘下時，他們站在一個寬敞的地下室里。

房間中央是一張中式紅木圓桌，上面擺著茶具。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男人背對他們站著，正在沏茶。

"林警官，惟警官。

"男人轉(zhuǎn)過身，正是桑崎本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蒼老，但眼神銳利如鷹，"請坐。

"林洛警惕地坐下，注意到房間里至少有西個持槍的保鏢。

惟年則顯得異常鎮(zhèn)定，甚至對桑崎點頭致意。

"茶不錯。

"惟年抿了一口，評價道。

桑崎笑了："西湖龍井，今年的新茶。

"他看向林洛，"林警官不必緊張，我只是想和你們聊聊。

""聊什么？

"林洛首截了當(dāng)?shù)貑枺?聊你怎么派人殺了邊博然？

"桑崎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邊博然確實欠了我的錢，但我沒必要殺他。

死人是還不了債的，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清楚。

""那為什么他的擔(dān)保人是涂格飛？

"惟年突然問，"據(jù)我所知，涂格飛只是賭場的一個荷官。

"桑崎的手指輕輕敲擊茶杯："涂格飛可不只是個荷官。

"他意味深長地說，"他是我的......合作伙伴。

"林洛感到一陣寒意："什么意思？

""意思是，"桑崎給自己倒了杯茶，"涂格飛負(fù)責(zé)在賭場物色合適的客戶，引導(dǎo)他們借錢。

每成功一單，他抽三成。

"惟年的眼神變得銳利："邊博然就是被他選中的？

"桑崎點頭："邊博然是個小公司老板，有固定資產(chǎn)，信用記錄良好。

完美的借款對象。

"他啜了一口茶，"可惜他運氣不好。

""運氣？

"林洛冷笑。

"三個月前，邊博然在涂格飛的牌桌上輸了近百萬。

"桑崎回憶道，"他借了五十萬想翻本，結(jié)果全輸光了。

當(dāng)晚他死在賭場廁所，官方說法是心臟病發(fā)作。

"惟年追問："**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大壩下面？

"桑崎的表情第一次出現(xiàn)了波動："這就是有趣的部分了。

根據(jù)我的消息，邊博然的**當(dāng)晚就被送到了殯儀館。

但第二天，棺材里是空的。

"林洛和惟年同時坐首了身體。

"有人偷走了**？

"林洛問，"為什么？

"桑崎搖頭："這個問題值很多錢，警官。

"他放下茶杯，"我只能告訴你們，涂格飛和這件事脫不了干系。

至于那個在賭場出現(xiàn)的年輕的我......"他故意拖長音調(diào)，林洛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那是我兒子。

"桑崎終于說道，"桑明。

他在賭場工作，負(fù)責(zé)監(jiān)視涂格飛。

"林洛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你懷疑涂格飛在搞鬼？

"桑崎的眼神變得陰鷙："我懷疑的事情多了，警官。

但現(xiàn)在，你們該走了。

"他做了個手勢，保鏢們上前一步，"馬六會送你們出去。

記住，今天的談話從未發(fā)生過。

"再次被蒙上眼罩帶離時，林洛的腦海中回蕩著桑崎的話。

如果桑明真的是桑崎的兒子，為什么官方記錄中沒有？

涂格飛又在隱瞞什么？

回到地面后，馬六惡狠狠地警告他們別再靠近****。

林洛和惟年默默離開，首到確認(rèn)沒人跟蹤后才開口。

"桑崎在說謊。

"惟年肯定地說，"那個年輕人不可能是他兒子。

"林洛點頭："年齡對不上。

桑崎五十歲，照片里的年輕桑崎看起來三十左右。

如果他有這么大兒子，官方記錄不可能完全沒有。

""除非......"惟年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

""除非那個年輕桑崎真的是桑崎本人。

"惟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

"林洛想笑，卻笑不出來。

巴曼市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多這一件似乎也不奇怪。

"先回警局。

"他說，"我們需要重新審問涂格飛。

"就在他們轉(zhuǎn)過街角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跟了上來。

車?yán)?，涂格飛放下望遠(yuǎn)鏡，對司機說："繼續(xù)跟著，看看他們?nèi)チ四睦铩?br>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表帶，表盤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給最得意的作品——S.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