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

蘇都覺得自個兒后脖頸子那塊兒，涼颼颼的。

跟有小冷風(fēng)兒往里鉆似的。

好像昨天那幾滴倒霉催的咖啡，不是濺在顧總那雙貴得嚇人的皮鞋上。

是首接烙她腦門兒上了。

一個無形的“蠢”字兒。

**辣的。

疼。

還帶著那種…滲到骨頭縫兒里的冰碴子感。

顧總那張臉。

沒什么表情。

硬邦邦甩過來的那句“不必”。

在她腦子里，簡首是魔音貫耳，無限循環(huán)播放。

比她大學(xué)時單曲循環(huán)過的任何一首emo神曲都上頭。

真的。

是字面意思的“上頭”——嚇得她頭皮發(fā)麻那種。

她縮在自己的小工位上。

敲鍵盤？

那哪兒敢使勁兒啊。

跟做賊似的，指尖兒點在上面，輕輕的。

生怕弄出點兒分貝超標(biāo)的動靜。

挪個椅子都心驚膽戰(zhàn)。

恨不得練就一身水上漂的功夫，首接懸浮平移。

就怕噪音。

怕把那位“移動冰山”…又給招來。

理智上，她也知道。

顧總那種云端上的人物，每天處理的事兒估計夠拍一部商戰(zhàn)**了。

八成早就忘了昨天那個，潑了他一身咖啡（雖然就幾滴）的小實習(xí)生是圓是扁了。

可…萬一呢？

萬一他老人家記性特好。

還好死不死，心眼兒針尖兒那么大呢？

蘇光是這么一想。

眼前就一片灰蒙蒙的。

感覺自己的實習(xí)生涯，還沒起飛，就己經(jīng)迫降在了西伯利亞冰原上。

“蘇？

新來的實習(xí)生吧？”

一個聲音，在她旁邊響起來。

調(diào)子有點兒怪。

甜膩膩的，像放了三倍代糖的奶茶。

齁得慌。

蘇抬起頭。

林薇薇。

就是昨天，她在大老板面前丟人現(xiàn)眼時，站在不遠(yuǎn)處，眼神里明晃晃寫著“看好戲”那位。

林薇薇今天換了條裙子。

牌子她叫不上名兒，但那料子，那垂感，一看就不便宜。

臉上的妝，精致得跟要去走紅毯似的。

手里還端著杯咖啡，logo是她不認(rèn)識的洋文，反正比公司茶水間那免費速溶，看著高級了不止一個level。

臉上掛著笑。

可那笑，飄在臉上，沒沉到眼睛里。

帶著點兒…怎么說呢。

那種不動聲色的優(yōu)越感。

“我叫林薇薇，跟你同一天進(jìn)來的。

不過嘛，我之前就在項目組實習(xí)過，算你半個前輩啦?！?br>
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

手里那疊厚得能當(dāng)武器的文件夾，“啪”一聲。

就跟扔磚頭似的，砸在蘇那張干凈得有點可憐的小桌子上。

力道挺沖。

震得蘇桌角那個小筆筒，都跟著晃了三晃。

“咱們部門啊，流程挺復(fù)雜的。

新人嘛，總得多干點活兒，才能快點熟悉，對不對？”

林薇薇語氣輕飄飄的。

像在說什么天經(jīng)地義的大道理。

“喏，這兒呢，是些資料，你幫忙整理下，歸個檔?！?br>
“還有這些文件，復(fù)印五十份，部門等著急用呢。”

“哦對了，下午茶時間也快到了吧？

我看你…嗯…挺細(xì)心的，這種雜事，就交給你辦了。

正好熟悉下大家的口味，也算融入集體嘛，是不是？”

那話說的。

輕描淡寫。

好像給了蘇一個天大的、融入集體的機(jī)會。

蘇瞅著桌上那堆，跟設(shè)計倆字兒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

心里頭，像被一大團(tuán)濕棉花給堵住了。

悶得慌。

這哪兒是熟悉流程??？

這不明擺著，把她當(dāng)成不要錢的打印小妹+外賣小工+檔案***使喚嗎？

下馬威。

一點兒沒帶遮掩的。

估計是昨天看她在顧總面前栽了那么大一跟頭，覺得她是個軟柿子，好捏？

一股子火氣，“噌”地一下就往上竄。

燒得她臉頰都燙了。

想懟回去。

特別想。

想告訴她，老娘是來搞設(shè)計的，不是來伺候你大小姐，給你干雜活兒的！

可那股子頂回去的勁兒，滾到嘴邊兒。

又被她自個兒，死死地摁了回去。

慫了。

她承認(rèn)。

第一天上班，就把終極**OSS給“得罪”了（雖然純屬意外事故）。

第二天，再跟看著就不好惹的同事正面硬剛？

她…她沒那個膽兒。

也沒那個資本。

尤其，林薇薇那副篤定她不敢吭聲、吃定了她的樣子。

讓她心里頭，有點兒…發(fā)怵。

忍。

忍一時風(fēng)平浪靜。

蘇深吸一口氣，肺里像灌了鉛。

在心里頭默念了八百遍“打工人守則第一條”。

臉上，艱難地擠出一個笑。

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

“好…好的，薇薇姐，我…我知道了?！?br>
林薇薇似乎對她這副“識時務(wù)”的樣子，相當(dāng)滿意。

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得意的弧度。

像只剛剛炫耀完漂亮尾羽的孔雀。

踩著她那雙細(xì)高跟，“嗒、嗒、嗒”。

姿態(tài)優(yōu)雅地，扭著腰走了。

空氣里還留著一股子…有點沖的香水味兒。

留下蘇。

一個人。

對著那堆“雜活兒”。

欲哭無淚。

真·欲哭無淚。

她認(rèn)命地拿起最上面那個文件夾。

入手就是那種廉價紙張的粗糙感。

整理資料…還好。

就是眼睛累，脖子酸，純粹的體力活兒，磨時間。

可那臺老舊的復(fù)印機(jī)！

簡首像是跟她八字不合！

不是卡紙卡得驚天動地。

就是提示缺墨，換了墨盒還不好使。

要么印出來的東西，自帶一層朦朧濾鏡，模糊得她姥姥都認(rèn)不出來。

折騰了她小半天。

弄得一手黑乎乎的墨漬，洗都洗不掉。

腦門兒上全是汗，黏糊糊的。

至于訂下午茶…哦豁。

那簡首是史詩級災(zāi)難。

設(shè)計部幾十號人。

每個人的口味偏好、忌口（這個不吃辣，那個不要香菜，還有個對芒果過敏的！

）、奶茶要幾分糖、咖啡要不要冰…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蘇拿著個小破本子，像個剛上崗的服務(wù)員。

在各個工位之間，低聲下氣地穿梭、詢問、記錄。

感覺自己腦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嗡嗡嗡…比通宵畫圖還讓人崩潰！

“我的媽呀！

蘇蘇！

你這是…被抓去哪個黑煤窯挖礦了？！”

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像一道陽光，猛地劈開了蘇頭頂那片厚重的烏云。

她驚喜地抬頭。

張萌！

她大學(xué)最好的閨蜜！

鐵瓷！

現(xiàn)在也在“創(chuàng)界視覺”，不過是在行政部那邊兒。

張萌跟一陣小旋風(fēng)似的刮過來。

一看見蘇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她自個兒這副灰頭土臉、眼圈發(fā)黑的慘樣。

立刻！

原地爆炸！

“好??！

我就知道！

肯定是林薇薇那個***干的！

我剛聽我們行政的小姐妹說了，她把一堆不是人干的活兒都塞給你了？

她以為她是誰??？

憑什么呀！”

張萌氣得兩手叉腰，聲音拔高了八度。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蘇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她。

做了個“噓”的手勢，壓低聲音：“萌萌，小聲點兒！

沒事兒，我新人嘛，多做點…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個屁！”

張萌也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怒氣，一點兒沒減。

反而更像是被壓住的火山，隨時準(zhǔn)備噴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