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湖村的農(nóng)民房比卓西度想象的還要簡陋。

磚墻**著，沒有粉刷，屋頂?shù)氖尥哂袔滋幜芽p，房東老周用塑料布草草補了補。

"下雨會漏，但**半年不下雨。

"老周叼著煙說，"一個月15塊，水電另算。

"卓西度用手摸了摸墻壁，濕漉漉的觸感告訴他，這房子在回南天會變成蒸籠。

但這是他在**能找到的最便宜住處了。

從南寧帶來的136元，扣除車票和兩天吃飯，還剩98元。

他必須精打細算。

"能便宜點嗎？

我一次付三個月。

"卓西度學著用粵語講價，雖然發(fā)音蹩腳，但態(tài)度誠懇。

老周瞇起眼睛打量這個說普通話的年輕人："學生仔？

偷渡來的？

""大學畢業(yè)，來**找工作。

"卓西度掏出畢業(yè)證復印件。

前世經(jīng)驗告訴他，在特區(qū)初期，大學文憑能贏得幾分尊重。

果然，老周態(tài)度緩和了些："40塊三個月，水電每月5塊。

押金10塊。

"他指了指墻角的一個煤油爐，"這個借你用，別弄壞了。

"卓西度迅速心算：40+15+10=65元。

付完這筆錢，他只剩33元生活費了。

但有了落腳處，就能開始謀劃下一步。

簽完簡陋的租房協(xié)議，卓西度把行李放進不到八平米的房間。

屋內(nèi)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小木凳，窗戶沒有玻璃，只用鐵絲網(wǎng)和塑料布擋著。

他坐在床邊，從**暗袋里取出剩下的錢，仔細數(shù)了兩遍——98元整。

"做什么生意好？

"他自言自語。

前世作為大學教授的知識此刻在腦海中翻涌：1983年的**，基建狂潮帶動了建材、電子產(chǎn)品和日用品的貿(mào)易，但這些都需要較多本錢。

他需要的是低成本、快周轉(zhuǎn)的小生意。

窗外傳來工地打樁機的轟鳴聲。

卓西度探頭望去，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十個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烈日下勞作。

時近中午，幾個小販推著自行車，后座綁著泡沫箱，向工人們兜售盒飯。

靈光一閃。

"飲食業(yè)！

"卓西度幾乎跳起來。

**建設(shè)者來自五湖西海，但食堂供應(yīng)有限，快餐需求巨大。

前世他在農(nóng)場子弟學校時，曾跟食堂師傅學過煮**米粉，簡單易做，成本低廉。

下午，卓西度開始了市場調(diào)研。

他走遍了羅湖一帶的工地、市場和商業(yè)街，觀察人流量和消費習慣。

在人民南路的一個工地外，他看到三個小攤販排成一排：一個賣盒飯，一個賣包子，一個賣甘蔗汁。

盒飯攤前排了十幾個人，包子攤前五六人，甘蔗汁攤前只有零星顧客。

"盒飯多少錢一份？

"卓西度問排隊的一個年輕工人。

"五毛，一葷兩素。

"工人抹著汗說，"量太少，我吃兩份才飽。

"卓西度注意到盒飯里的菜色——炒白菜、蘿卜干和幾片肥肉。

他又觀察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工人們對價格敏感，更看重分量而非質(zhì)量。

回到出租屋，卓西度在筆記本上列出數(shù)據(jù)：- 米粉**價：0.1元/斤- 豬骨：0.3元/斤（可熬湯底）- 青菜：0.05元/斤- 調(diào)料、燃料：約0.02元/碗按一碗粉用0.2斤米粉計算，原料成本約0.05元。

如果賣0.2元一碗，毛利0.15元。

一天賣100碗就是15元，一個月450元，遠超農(nóng)場教師42.5元的工資！

這個數(shù)字讓卓西度心跳加速。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這只是理想狀態(tài)。

實際經(jīng)營中會有損耗、天氣影響、競爭等因素。

而且，他需要先解決設(shè)備問題。

次日一早，卓西度來到東門市場。

這個自發(fā)形成的市場熙熙攘攘，到處是講潮汕話、客家話的商販。

他找到一家賣廚具的攤位，花5元買了一個大鋁鍋、一個長柄勺和一副挑擔用的竹筐。

又去糧油攤，用3元買了20斤米粉、2斤豬骨和一些干辣椒、酸豆角等配料。

最后在雜貨攤花2元買了兩個塑料桶和幾個粗瓷碗。

總共花費10元，還剩下23元應(yīng)急資金。

卓西度挑著采購的物品回到出租屋，開始試驗他的煮粉配方。

煤油爐的火力不夠旺，他只能小火慢熬骨頭湯。

前世在農(nóng)場食堂學的配方很簡單：豬骨熬湯底，加入少許姜和八角去腥，米粉燙熟后澆上熱湯，再放一勺辣椒醬和酸豆角。

他嘗了嘗第一碗試驗品，味道平平，但足夠鮮香**，適合體力勞動者的口味。

下午，卓西度繼續(xù)完善他的商業(yè)計劃。

他需要一輛移動攤車，但最便宜的三輪車也要100多元，遠超出他的預算。

最后，他決定用竹筐挑著煤油爐和鍋碗，走到工地附近再支攤。

第二天凌晨西點，卓西度就起床準備。

他熬好一鍋骨頭湯，燙好10斤米粉分裝在塑料桶里，辣椒醬和酸豆角分別用塑料袋裝好。

所有東西分裝在兩個竹筐中，用扁擔挑著，向昨天看好的工地出發(fā)。

清晨六點，工地己經(jīng)開工。

卓西度在離大門50米處的樹蔭下擺開陣勢：煤油爐點燃，湯鍋架好，旁邊的小木板上用粉筆寫著"**煮粉 0.2元/碗"。

第一個顧客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工人。

"**粉？

有什么特別的？

"他好奇地問。

"酸辣鮮香，管飽。

"卓西度麻利地燙了一碗粉，澆上熱湯，加了一大勺辣椒醬，"您嘗嘗，不好吃不要錢。

"工人蹲在路邊吃起來，呼嚕呼嚕幾口就見了底。

"夠味！

再來一碗！

"開張順利，卓西度松了口氣。

隨著上班時間臨近，越來越多的工人被香味吸引過來。

他一個人忙得團團轉(zhuǎn)：燙粉、加湯、收錢、找零。

不到兩小時，準備的10斤米粉全部賣完，共賣出30碗，收入6元。

"明天還來嗎？

"最后一個顧客意猶未盡地問。

"來，以后天天來！

"卓西度擦著汗承諾。

扣除成本，他今天凈賺約3元，雖然不多，但驗證了商業(yè)模式的可行性。

接下來幾天，卓西度逐漸摸清了規(guī)律：早上六點到八點是黃金時間，工人們上班前要吃早餐；中午十一點到一點也有需求，但競爭更激烈，己經(jīng)有三個盒飯攤在那里扎根。

他決定專注早餐時段，每天準備15斤米粉，目標賣出50碗。

第五天早上，意外發(fā)生了。

卓西度剛擺好攤，兩個穿藍色制服的人走了過來："有營業(yè)執(zhí)照嗎？

"卓西度心里一緊。

前世記憶中，1983年的**對個體經(jīng)濟**尚不明朗，很多小販都是無證經(jīng)營。

"同志，我剛來**，正在辦......""無證經(jīng)營要罰款10元。

"一個**嚴肅地說，"或者沒收經(jīng)營工具。

"卓西度急中生智，從兜里掏出畢業(yè)證："我是大學畢業(yè)生，響應(yīng)**號召來自謀職業(yè)。

聽說特區(qū)鼓勵個體經(jīng)濟，但我確實不清楚怎么**。

能不能給個機會？

"也許是大學畢業(yè)生的身份起了作用，兩個**的態(tài)度緩和了。

"大學生也來擺攤？

"高個**搖搖頭，"去工商所辦個臨時執(zhí)照，只要5塊錢。

明天要是還無證經(jīng)營，一定罰款。

"他們走后，卓西度長舒一口氣。

當天收攤后，他立刻去工商所辦了臨時營業(yè)執(zhí)照，又花2元印了100張簡易餐券，準備發(fā)展固定客戶。

第二周，卓西度的煮粉攤己經(jīng)有了穩(wěn)定客流。

他創(chuàng)新地在湯底中加入少許中藥材，使味道更醇厚；又推出"加量粉"0.3元一碗，滿足食量大工人的需求。

日銷售額穩(wěn)定在10元左右，凈利潤5元。

一天中午，卓西度正在出租屋清點一周的收入——35元，相當于農(nóng)場教師大半個月工資。

突然有人敲門，是房東老周，身后跟著一個瘦高的年輕人。

"陳生想租隔壁屋，也是大學生。

"老周介紹道，"你們認識下，都是文化人。

"年輕人主動伸出手："陳偉明，汕頭人，中山大學物理系畢業(yè)。

""卓西度，桂西大學數(shù)學系。

"卓西度與他握手，注意到對方手指上有電子元件焊接留下的痕跡。

陳偉明笑著說："聽說你擺攤賣煮粉？

我在華強北裝收音機，有空交流下生意經(jīng)。

"就這樣，卓西度在**結(jié)識了第一個朋友。

當晚，陳偉明來串門，帶來兩個自家做的蠔烙。

"嘗嘗潮汕風味。

"他熱情地說，"你煮粉生意怎么樣？

"卓西度分享了這些天的經(jīng)歷，陳偉明聽得連連點頭："有頭腦！

不過**馬上要迎來大發(fā)展，光擺攤可惜了。

"他壓低聲音，"我在電子廠有關(guān)系，能拿到處理價的電子表，轉(zhuǎn)手一只賺10元。

有興趣合作嗎？

"卓西度心中一動。

前世記憶中，1983-1984年正是電子表**最猖獗的時期，后來**嚴厲打擊，很多人因此入獄。

"風險太大。

"他搖頭，"我還是做實業(yè)穩(wěn)當。

"陳偉明不以為意："各有各的路子。

對了，明天有大雨，你出攤嗎？

"卓西度這才注意到窗外悶雷滾動。

夏季的暴雨說來就來，他的露天攤位根本無法應(yīng)對。

"得想個辦法......"第二天清晨，暴雨如注。

卓西度望著瓢潑大雨發(fā)愁——不出攤會損失一天收入，還可能失去熟客；出攤的話，煤油爐在雨中根本無法使用。

突然，他靈機一動：既然工人不能出來吃，為什么不送進去？

他迅速煮好一鍋粉，分裝在十個塑料袋里，又用舊報紙包好保溫，冒雨跑到工地門口。

"老張！

"他喊住一個熟客，"今天送餐上門，要粉嗎？

"老張又驚又喜："正愁沒早飯呢！

來兩碗。

"就這樣，卓西度在雨中完成了第一單外賣服務(wù)。

更讓他驚喜的是，工地包工頭看到后，主動提出讓他承包部分工人的早餐供應(yīng)，每天固定送50碗，價格優(yōu)惠到0.18元/碗。

"包在我身上！

"卓西度一口答應(yīng)。

這意味著每天穩(wěn)定收入9元，扣除成本凈賺4.5元，而且不受天氣影響。

暴雨持續(xù)了三天。

這期間，卓西度每天準時送餐到工地，贏得了工人們的信任。

包工頭甚至提出，如果他能提供午餐，可以給更高的價格。

卓西度意識到，這是一個擴大規(guī)模的契機。

但憑他一個人，無法同時做早餐和午餐。

他需要幫手，需要更大的操作空間，需要更好的設(shè)備——這一切都需要資金投入。

晚上，他翻開賬本：半個月來，累計盈利56元。

加上之前剩下的錢，總共有79元。

足夠買一輛二手三輪車和更大的炊具了。

"下一步，租個小店面？

"卓西度在筆記本上寫下規(guī)劃。

前世的經(jīng)驗告訴他，1984年**將迎來第一波商業(yè)繁榮，臨街店鋪的租金會暴漲。

如果現(xiàn)在能鎖定一個固定攤位，將來無論是自己經(jīng)營還是轉(zhuǎn)租，都有利可圖。

窗外，雨停了，**的夜空罕見地露出幾顆星星。

卓西度想起前世臨終前病房窗外的天空，也是這般清澈。

重生給了他改變命運的機會，而**給了無限可能。

"明天去看店鋪。

"他對自己說，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中，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地跑過，遠處工地上的探照燈把光影投在斑駁的墻上，像一幅流動的未來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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