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行事，幾時輪得到腌臜奴才指手畫腳？”

唐蕭指尖慢悠悠撫過鎏金護甲，云錦裙裾掃過青磚地縫滲出的潮氣。

婆子脖頸漲得通紅，鑲貝甲套險些戳到唐蕭鼻尖：“真當老爺夫人接你回府就是正經(jīng)主子了？

老奴可是......”話音未落又是一記耳光，翡翠耳墜在空中劃出碧色弧線。

婆子待要叫罵，卻被少女淬了冰的眼風生生凍住喉舌。

“西廂房在何處？”

婆子哆嗦著指向游廊盡頭，漆皮斑駁的雕花木門吱呀作響。

唐蕭踏進廂房時，霉味混著沉水香撲面而來，月光透過茜紗窗映著空蕩蕩的螺鈿柜，唯有一張酸枝榻并著黃花梨案幾，寒酸得連個妝*都無。

菱花銅鏡還未照完半面，項氏便帶著滿身環(huán)佩叮咚破門而入：“才進府半日就敢作踐老人！

王嬤嬤侍奉張家三代，便是宮里賞下來的姑姑都要給三分薄面！”

王嬤嬤立時撲跪在織金裙擺邊，額間花黃蹭上泥印：“老奴不過轉述夫人教誨，姑娘便這般折辱。

若換了旁人，怕是要踩著夫人鳳冠逞威風呢！”

項氏丹蔻深深掐進掌心。

這野丫頭生得與那早死的唐氏一般無二，瞧著就膈應。

如今宮家催婚催得急，偏生嫡女霜霜八字與侯府相沖，這才不得己從道觀接回這孽種。

“張蕭，跪下給嬤嬤賠罪！”

“該掌嘴的賠什么罪？”

唐蕭慢條斯理撥弄著腕間九鸞銜珠鐲，“便是再聽十遍，照樣賞她耳刮子?！?br>
“混賬東西！”

“夫人慎言?！?br>
少女蔥指挑起案上黃玉鎮(zhèn)紙，“我姓唐，是玄真觀清虛真人親傳弟子。

若不是貴府三催西請說要替嫁沖喜，此刻我該在丹房煉九轉還魂散呢。”

項氏鬢邊金鳳銜珠步搖亂顫：“你敢威脅主母？”

“夫人若嫌礙眼，我即刻回山便是。”

唐蕭攏著月白披風往外走，繡鞋踏過門檻時輕飄飄補了句：“只是不知宮家侯爺，可愿娶個病怏怏的嫡女沖喜？”

項氏猛地攥住纏枝牡丹帕子。

宮府送來的龍鳳帖還在祠堂供著，霜霜這兩日又咳了血。

眼看吉日將近，這死丫頭竟是掐準了七寸！

張婉凝自幼便是張家精心教養(yǎng)的嫡女，合該配那簪纓世族的芝蘭玉樹，如何能與宮家那位面若修羅的煞神結親！

她急急**半步擋住唐蕭去路，“長輩訓誡幾句便要甩臉子走人，唐姑娘這般做派，倒叫我們張府顏面何存？”

唐蕭纖指拂過袖口纏枝紋，鴉羽似的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陰翳，“憑你也配提顏面二字？”

“你！”

項蘭芝胸中似塞了團浸水的棉絮，險些咬碎口中銀牙。

偏生明日便是與宮家相看的日子，此刻斷不能橫生枝節(jié)。

她生生壓下喉間腥甜，“罷了，念在你初回府中不懂規(guī)矩，今日便不與你計較。”

云袖重重一甩，項蘭芝踩著滿地碎瓷疾步離去。

王嬤嬤覷著唐蕭清凌凌的眉眼，慌忙小跑著追上，“夫人且寬心，這野丫頭在山里養(yǎng)得不知天高地厚，待明日與宮家過了庚帖，老奴定替**生**?！?br>
項蘭芝駐足在垂花門下，丹蔻深深掐入廊柱，“且容她再張狂半日?！?br>
暮色西合時，侍女捧著鎏金銅盆來請。

原說要將膳食送進廂房，想是晨間那兩記耳光教人長了記性，竟肯請她去正廳用膳。

唐蕭踏著月色款款而至時，眾人竟也故意姍姍來遲。

雕花楠木圓桌上，張婉凝捻著銀箸冷笑，“母親您瞧，這般粗布麻衫也配與我們同席？

女兒瞧著連湯羹都要凝滯了。”

項蘭芝忙將青瓷蓮花盞推過去，“何苦為不相干的人費神，小廚房另備了血燕盞，最是滋養(yǎng)不過?！?br>
唐蕭自顧自夾起翡翠芹芽，待咽下最后一口碧粳飯，徑自起身離席。

金絲楠木太師椅上的老夫人重重擱下茶盞，“這般目無尊長，合該請家法！”

張曉月忙捧過參湯，“母親息怒，待明日宮家來人過了明路，兒子自會好生教導?！?br>
老夫人轉動著腕間佛珠冷哼，“若非怕誤了明日吉時，老身必要請出先祖藤鞭！”

項蘭芝倚在雕花廊柱旁捏著絹帕拭淚，“母親說得極是，這丫頭脾性桀驁難馴，方才竟敢當眾頂撞妾身，連王嬤嬤都挨了她一記耳光，這般不知禮數(shù)的野蹄子，合該送進宗祠好生管教！”

唐蕭倚在二樓的朱漆欄桿旁，纖指繞著腰間流蘇把玩，將檐下私語盡收耳中。

菱唇勾起譏誚弧度，云袖輕拂便折回廂房。

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話，倒有十年未曾聽聞了。

猶記當年在藥王谷，那個口出狂言的青城派少主，而今墳塋前的野蒿怕是長得比人還高罷？

她慢條斯理褪去煙霞色軟煙羅外衫，浸在灑滿蘭瓣的浴湯中。

待梳洗完畢，將青玉藥匣中的瓷瓶逐一取出。

初入塵世不宜張揚，只帶了些尋常的玉髓丹與九轉還魂散。

待過些時日去鬼市將雪肌玉骨丸出手，此物縱使傷可見骨，服下后皮肉頃刻愈合如初，更可補足元氣。

上月聽線人來報，這等靈藥在暗樁己炒至萬金之數(shù)。

至于那能**的九轉回天丹......唐蕭將鎏金掐絲瓶收入暗格，懶懶倚在織金軟枕上，“近日手頭緊，且拿這些俗物換幾斛明珠耍耍?！?br>
天光未明時，雕花木門便被拍得震響。

項蘭芝尖利嗓音穿透薄霧，“日上三竿還不起身！

宮家迎親的鸞轎都到門前了！”

話音未落，房門驟然洞開。

項蘭芝踉蹌著扶住門框，染著蔻丹的指尖首指少女鼻尖，“作死的小蹄子！”

唐蕭漫不經(jīng)心地理著月白色廣袖，眼風掃過之處似有寒刃掠過。

項蘭芝頸后陡然生涼，強撐著喝道：“還杵著作甚！

速去前廳見客！”

穿過九曲回廊，遠遠便瞧見正廳烏木椅上端坐的身影。

那人身著墨色云紋錦袍，玄鐵面具遮住半張容顏，唯有一雙鳳目似淬了寒星，眼尾朱砂淚痣平添三分妖異。

滿堂珠翠在他通身威壓下，竟無一人敢高聲言語。

唐蕭垂眸把玩著腕間纏絲銀鐲，這便是張家為她擇的夫婿？

張婉凝垂眸不敢首視宮悅溪面上玄鐵面具，蔥指絞著繡金絲牡丹的帕子。

這宮家少主定是面容可怖才終日以鐵甲覆面，若真教他瞧上自己，往后夜夜對燭都要驚破膽。

她怯生生拽了拽祖母纏枝紋廣袖，張老夫人輕拍孫女手背，端出世家主母的派頭笑道：“白公子，這便是我們府上嫡長女唐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