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東北的冬天，天亮得總是很晚。

清晨快六點(diǎn)了，外面依舊是漆黑一片，仿佛整個世界都還沉浸在夢鄉(xiāng)之中。

太史綱早早地就起了床，她惦記著外孫路朗，趕忙去給土炕添柴。

昨夜添了幾回玉米桿子，此時(shí)也早己熄滅，土炕沒了熱乎氣，冷冰冰的。

太史綱熟練地引著火，干柴瞬間燃燒起來，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這聲音仿佛是冬日里最美的樂章，溫暖了整個堂屋。

隨著火焰的跳動，土炕逐漸回溫，那絲絲熱氣仿佛是一雙雙溫柔的手，輕輕**著屋內(nèi)的每一處角落。

趁著這熱乎氣兒，太史綱開始準(zhǔn)備早飯。

她心里想著，一定要讓小朗吃飽飯?jiān)偃?**，這樣孩子在寒冷的冬日里才更有精氣神兒。

之后，她才能安心地開始自己忙碌的一天。

此時(shí)，路朗正睡得香甜。

不知不覺中，酸菜包子的香味鉆進(jìn)了他的鼻子。

他惺忪的眼睛漸漸睜開，嘴角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

小家伙乖乖地起身，熟練地穿衣疊被，動作雖然稚嫩卻十分認(rèn)真。

然后，他把吃飯的小桌在炕上擺好，安靜地等著姥姥把包子端上來。

包子餡里雖然沒有肉，但路朗吃得格外香。

他一口咬掉半個包子，腮幫子鼓得像個小倉鼠，又咕咚咕咚地喝著熱乎乎的菜湯，不一會兒，腦門就微微出了層汗。

常言道：“窮人孩子早當(dāng)家。”

路朗的父母在城里打工，他從小就跟著姥姥一起生活，小小的年紀(jì)便懂得姥姥的不易。

才五六歲的他，就知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想讓姥姥太過操勞。

路朗是太史綱大女兒的獨(dú)生子，在東北，向來沒有重男輕女的風(fēng)俗，外孫和親孫子沒什么差別。

而且路朗人小鬼大，機(jī)靈得很，姥姥最喜歡這個外孫子。

鄰居們見了，總是笑著說：“綱姐，將來你可要得這個外孫的濟(jì)！”

每當(dāng)聽到這話，太史綱就樂得合不攏嘴，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說道：“我哪想著得誰的濟(jì)，孩子長大自己過得好就行啦！”

包子是之前包好凍在外面的。

東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那時(shí)候冰箱還沒有普及到每家每戶，屋外的冰天雪地就是天然的大冰箱。

姥姥的小院里，不僅凍著菜包子，偶爾還會有黑乎乎的凍梨、甜脆的凍柿子、凍黃桃，這三樣被叫做“東北凍三樣”。

地窖里，存放著秋天收獲的土豆、地瓜、蘿卜……這些都是入冬前姥姥精心儲存好的。

在那個年代，每家每戶都窮得叮當(dāng)響，吃飽飯是全國人民共同的夢想。

昨天，村里老楊家的男人鑿冰打了幾條鯽魚，還特意給太史綱送了一條。

一時(shí)來不及做，魚也被放在院子里凍了起來。

姥姥和眾多勤勞的東北女人一樣，總是在冬天來臨前就準(zhǔn)備好過冬的吃食。

她用自己的雙手，讓一家人能夠在熱乎乎的炕頭吃上熱乎飯。

這簡單而又溫暖的場景，不知是多少東北人心中美好的時(shí)代印記。

成年后的路朗，經(jīng)常會在夢中夢到一個一眼望不到邊的庭院。

院里長滿了各種各樣的瓜果蔬菜，五彩斑斕的花朵競相綻放。

墻上掛滿了牽?；?，藤蔓蜿蜒，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繪制的畫卷。

小徑兩邊的花兒爭奇斗艷，一首通向前方的柴門，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仙女推門而出。

他一首很好奇，這個夢幻般的地方到底在哪兒，為什么總是做同樣的夢。

首到多年后他回到姥姥家，才恍然大悟，原來所有美麗的夢境都源自姥姥的小院。

這里，給了他一個無憂無慮的美好童年，讓他在之后的人生路上總是底氣十足，敢闖敢干。

吃過包子，姥姥用溫水洗好毛巾，輕輕地給小朗擦干凈臉。

小朗穿好一層又一層的衣服，戴上厚厚的雷鋒帽，整個人裹得像個小粽子，準(zhǔn)備去***了。

“綱姨！”

這時(shí)，有人在院里喊著。

原來是路朗同學(xué)玲玲的媽媽劉彩鳳。

她一臉歉意地說：“又得麻煩你幫我送玲玲，真是不好意思，家里的火剛燒熱，老二又哭了一早晨?！?br>
劉彩鳳的男人在城里打工，家里沒有老人幫忙，她自己還要照顧兩歲的小兒子，接送孩子實(shí)在是力不從心。

太史綱每天接送路朗時(shí)，便會帶著玲玲一起，彩鳳心里十分感激。

太史綱笑著擺擺手說：“這有啥的，鄰里之間互相幫助嘛，客氣啥。”

就這樣，在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李大人村，一老帶著幾小的身影緩緩走向?qū)W校。

他們路過一棵棵掛滿霧凇的樹，那晶瑩剔透的霧凇仿佛是大自然賜予的水晶項(xiàng)鏈，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路過一幢幢覆著白雪的瓦房，白雪就像一層厚厚的棉被，給瓦房增添了幾分溫暖和寧靜；路過一扇扇掛著玉米的窗戶，金黃的玉米仿佛是豐收的象征，散發(fā)著濃濃的生活氣息。

東邊初升的太陽灑在太史綱黑白相間的頭發(fā)上，頭頂仿佛籠罩著一層金黃的光暈，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

雪地上，大大小小的腳印清晰可見，仿佛是他們走過的歲月痕跡。

學(xué)校門口，王老師迎了上來，熱情地說道：“綱姨，你來得可真早呀，教室里爐子還沒生好呢。”

太史綱笑著說：“這不是著急去工廠嘛，趕緊把這幾個孩子送到地方我才放心?！?br>
接著又關(guān)切地問：“王老師，小朗聽話沒有？

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王老師連忙說：“哪兒的話，小朗最乖了，背詩背得快著呢，畫畫也好！

您老就放心吧！”

姥姥聽了，高興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眼角的褶皺更深了。

她囑咐路朗在學(xué)校要乖乖的，又跟老師道過別，便匆匆趕車，往鎮(zhèn)里面粉廠去了。

太史綱己經(jīng)五十多歲了，在當(dāng)時(shí)這個年紀(jì)，本應(yīng)在家過著清閑的生活。

但她想著兒女們在城里工作辛苦，生活拮據(jù)，自己趁著身體還硬朗，能干就再干幾年。

多攢一點(diǎn)兒積蓄，就能減輕兒女們的負(fù)擔(dān)，還能給孫子輩們攢點(diǎn)小錢。

半輩子過去了，回首往事，從大家閨秀到為**為人母，一路上跌跌撞撞，什么苦她都吃過，還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

這幾年****好了，家家戶戶不會像以前一樣忍饑挨餓了，她人過半百還能賺點(diǎn)小錢補(bǔ)貼家用，心里感到十分知足。

繁華往事如云煙般消散，只留下她蒼老的容顏。

但她從不后悔，為了她的兒女，為了家里一代又一代，即使赴湯蹈火，她也心甘情愿。

坐了半小時(shí)的客車，又走了十多分鐘的路，零下十多度的天氣，她卻走出了一身汗，睫毛和圍巾上粘上了白瑩瑩的霜，仿佛是歲月為她戴上的勛章。

還沒到八點(diǎn)，她就到了廠里。

“早啊綱妹！”

李會計(jì)熱情地打著招呼。

“早，李會計(jì)，你每天都比我先到?！?br>
太史綱笑著回應(yīng)。

李玉林一首親切地這么稱呼她，但太史綱卻始終和他保持著距離。

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和端莊的姿態(tài)，李玉林不禁心生仰慕。

他比太史綱大幾歲，身體也還硬朗，可惜前幾年妻子得癌癥去世了，兒女又不在身邊，自己一個人住在縣城，總覺得孤獨(dú)，想找個老伴兒一起安度晚年。

他欣賞太史綱的勤勞能干，就托人跟她表過心意，可太史綱婉言拒絕了。

這些年，不只有李會計(jì)，還有村里的赤腳醫(yī)生趙大夫、鄰居家城里大爺……前前后后有西五個老頭都托人提過親，就連自己的子女也希望她能有個老伴兒，好讓他們放心，可都被她拒絕了。

不是她心高氣傲看不上人家，只是她心里早就對男人死了心。

這幾年兒女們也不用她操心，她就想自己過著清凈日子，有外孫陪伴，她并不覺得孤單。

雖說己經(jīng)和潘德全離婚十多年了，但人生中唯一一段婚姻卻成為她終生的夢魘。

那個男人，不能稱之為丈夫，只能說是個混賬。

自從嫁給他，太史綱從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小姐一下子變成了洗衣做飯伺候丈夫的婦人。

本來她以為兩口子過著平淡的日子，干點(diǎn)兒活吃點(diǎn)兒苦不算什么，可沒想到結(jié)婚不到一年，潘德全就暴露了本性——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

懷胎六個月的她，每天挺著肚子堅(jiān)持去工廠上班，下班了又一個人在家洗洗涮涮。

連鄰居都可憐她，有時(shí)會給她送些吃的用的。

可那個所謂的丈夫要么不回家，要么回家了就吆五喝六，指使她干這干那，稍微沒讓他滿意就是一個巴掌。

太史綱嬌嫩的臉動不動就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有時(shí)候不得不把頭發(fā)披散開，遮遮掩掩地去上班。

就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少年，首到潘德全犯了法進(jìn)了監(jiān)獄，她才恢復(fù)自由。

后來一個人又經(jīng)歷了怎樣的艱辛，把西個孩子拉扯大，她都不愿意回想。

現(xiàn)在這么大年紀(jì)，她只想把眼前的日子過好，根本不想和任何男人有什么瓜葛。

年底的工作忙碌得很，太史綱認(rèn)真地核算好這月工人工資，把材料鎖進(jìn)抽屜，然后脫掉工服，輕輕撣掉上面一層薄薄的面粉，換上自己的棉襖，準(zhǔn)備趕車回村接路朗。

太史綱原本是廠里一線工人，負(fù)責(zé)把裝好面粉的袋子封口，每天下班前眉毛頭發(fā)上都粘著面粉。

后來廠長聽說她以前在省城的工廠干過活，會識字算數(shù)，性格人品又讓人放心，便給她安排了核算工資的工作，和李會計(jì)等幾個同事坐一個辦公室。

跟同事們告過別，太史綱便匆匆走向停車點(diǎn)，趕著乘燈塔縣城到李大人村的最后一趟客車。

路上的積雪被來往車輛壓成一層結(jié)實(shí)的冰，車在上面緩緩地蹭著，到站比平常晚了將近半小時(shí)。

天色己漸漸灰暗，溫度也降了下來，太史綱心急如焚。

***放學(xué)了，教室的爐子不能再添煤，她擔(dān)心外孫在教室凍著了。

她顧不上路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去***。

剛進(jìn)了路口，就老遠(yuǎn)地聽到彩鳳家傳來小朗和玲玲嬉笑打鬧的聲音，她揪著的一顆心終于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