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順著窗簾那條頑固的縫隙鉆進來，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廉價的灰塵。

王煊猛地睜開眼，不是被光晃醒的，是被自己胸腔里那顆還在瘋狂擂鼓的心臟給震醒的。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脖子，光滑依舊，只有一層黏膩的冷汗提醒著他，昨晚那冰冷的劍尖，絕非虛無縹緲的幻覺。

“操……”一聲沙啞的低罵從干裂的嘴唇里擠出來。

他坐起身，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那股殘留的恐懼感甩出去，但效果甚微。

環(huán)顧西周，墻上貼著幾張己經(jīng)過期的外賣優(yōu)惠券海報，邊角微微卷起；床頭那堆大學專業(yè)書蒙著一層薄灰，畢業(yè)后就成了積灰的道具；空氣里，若有若無的泡面調(diào)料味和昨晚殘留的汗味混合在一起……一切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真實到讓他幾乎要懷疑昨晚那段驚心動魄的經(jīng)歷，到底是不是自己跑單太累產(chǎn)生的深度幻覺。

可那觸感……太清晰了。

紫檀木矮幾冰涼堅硬的質(zhì)感，指尖滑過時細膩的紋理；厚實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的柔軟；甚至那個女人身上華麗宮裝摩擦時發(fā)出的細微聲響，還有那該死的、仿佛己經(jīng)滲入骨髓的檀香味……王煊**發(fā)脹的太陽穴，這些細節(jié)如同刻錄進腦海的高清影像，不斷循環(huán)播放。

普通的夢，醒來就像抓不住的沙子，只會留下模糊的碎片，絕不可能像這樣，連帶著那份瀕死的恐懼都如此鮮明，仿佛就發(fā)生在上一秒。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枕邊。

那塊巴掌大小、其貌不揚的玉佩，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色澤依舊暗沉，毫不起眼。

但當他伸手將其拿起，握在掌心時，卻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仿佛是他自身體溫反哺回來的溫熱。

“就是你搞的鬼，對吧？”

王煊把玉佩舉到眼前，對著這塊石頭自言自語。

恐懼感像退潮后的水漬，并未完全消失，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好奇心，如同雨后春筍般瘋狂地破土而出，迅速占據(jù)了他的心房。

那個古色古香的寢宮，那個拔劍就砍、卻美得讓人心跳漏拍的女人……如果那不是夢，那到底是什么？

自己難道真的像那些網(wǎng)絡(luò)小說里寫的那樣，走了**運，撿到了什么能穿越時空的寶貝？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再也關(guān)不上了。

他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摸爬滾打長大，靠著一股韌勁考上大學，以為能改變命運，結(jié)果現(xiàn)實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畢業(yè)即失業(yè)，最終成了“外賣騎士”大軍中的一員。

每天在車流人海中穿梭，回到這間月租八百、除了床幾乎沒有落腳之地的出租屋，吃著泡面，看著天花板……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平淡，重復，甚至帶著點看不到頭的憋屈。

如果……如果真的存在另一個世界呢？

哪怕那個世界看起來危險重重，那個女人一言不合就拔劍，是不是也意味著另一種可能？

一種……截然不同的，不再是送外賣和吃泡面的人生？

不行，必須再試一次！

就算真的是一場過于真實的幻覺，也要再體驗一次，搞個明明白白！

這個決定帶著一種近乎賭徒般的沖動。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還早，周末，索性今天不跑單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昨晚的每一個細節(jié)。

觸發(fā)條件似乎是……握著玉佩睡覺？

而且，是在極度疲憊的狀態(tài)下？

他重新躺回床上，學著昨晚的樣子，將那塊溫熱的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閉上眼睛，努力放空大腦，試圖讓自己重新入睡。

可越是刻意，大腦就越是興奮。

昨晚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反復在眼前閃現(xiàn)，那個女人冰冷銳利的眼神，揮劍時的決絕與殺意，都讓他心有余悸，腎上腺素飆升，哪里睡得著？

“冷靜，冷靜……就當再做個夢，對，再做個夢……”王煊像念經(jīng)一樣不斷進行自我心理暗示，同時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感受掌心的玉佩上。

那絲溫熱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正與他的掌心皮膚進行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奇異的能量交換。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光線逐漸明亮。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精神高度緊張后的反噬，一股強烈的疲憊感終于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眼皮越來越沉……來了！

那熟悉的、仿佛靈魂被從身體里猛地抽離的失重感，或者說拉扯感，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似乎沒有昨晚那么突兀和猛烈，更像是一種……溫和的牽引。

眼前光影變幻、扭曲，如同透過哈哈鏡看世界。

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帶著清冷氣息的檀香味再次蠻橫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充斥了他的鼻腔。

他成功了！

又回來了！

王煊強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與緊張，如同一個潛入敵營的偵察兵，小心翼翼地、只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還是那間寢宮。

雕花木梁，流蘇紗幔，墻角那尊青銅鶴嘴香爐里依舊飄著裊裊青煙。

只是窗外不再是清冷的月光，而是透過鏤空窗欞灑進來的、柔和的日光，給這間古老而華貴的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房間的中央。

那個女人——王煊現(xiàn)在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正端坐在一張鋪著明**錦墊的紫檀木椅子上。

她微微蹙著秀氣的眉頭，眼神有些飄忽，似乎正凝神思索著什么極為重要的事情，白皙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矮幾上一個己經(jīng)涼透了的白玉茶杯邊緣。

看她那凝重的神情，顯然昨晚那個“奇裝異服男”的詭異出現(xiàn)和消失，也讓她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此刻都沒能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那個讓她困惑的“不速之客”，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xiàn)在了她的寢宮里。

機會！

王煊心中一動，強壓下立刻開口解釋“我不是壞人”的沖動。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jù)，來徹底說服自己，這絕對不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夢境。

而且，他也需要觀察，了解更多信息。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受驚后想要藏匿身形的貓，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動腳步。

腳下的波斯地毯依舊厚實柔軟，完美地吸收了他所有的動作聲響。

他先是挪到昨天觸碰過的那張紫檀木矮幾旁，再次伸出手，指尖輕輕滑過桌面。

冰涼、堅硬、細膩的木質(zhì)紋理，比昨晚在朦朧月光下感受得更加清晰真切。

他甚至能看清木紋中那些如同毛細血管般細微的、天然形成的痕跡，以及邊緣處因常年使用而留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圓潤包漿。

他又悄悄將目光投向墻角那尊青銅鶴嘴香爐。

日光下，香爐表面的綠銹斑駁可見，鶴羽的紋路雕刻得栩栩如生，香爐的三足底部，與地面接觸的地方，有著明顯而自然的磨損痕跡。

真實！

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頭皮發(fā)麻！

這絕不可能是夢境能夠模擬出來的細節(jié)！

夢境是模糊的，是跳躍的，是缺乏邏輯和細節(jié)的，而這里的一切，都嚴謹?shù)萌缤F(xiàn)實！

王煊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震撼。

他真的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真實的、存在于玉佩另一端的古代世界！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那個女人手邊矮幾上的東西吸引了。

除了那個她正在摩挲的白玉茶杯，旁邊還放著幾卷攤開的竹簡，以及……一枚小巧的、似乎是象牙材質(zhì)的印章，還有一張寫滿了娟秀小楷的紙箋，似乎是什么呈文或報告。

他的視線在那張紙箋上停留了一瞬。

雖然大部分字跡因為角度問題看不清楚，但紙箋的落款處，那三個清晰的、帶著鋒銳筆意的墨字，卻像烙印一樣刻入了他的眼中——云未晞。

原來她叫云未晞。

王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和她那清冷的氣質(zhì)倒是很配。

就在他下意識想要再靠近一點，看清紙箋上寫了什么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心神激蕩導致動作幅度稍微大了點，或許是地毯邊緣不夠平整，他的腳尖不小心碰到了矮幾的一條腿。

輕微的震動傳遞到了桌面。

云未晞?wù)﹃哪莻€白玉茶杯，本就放在矮幾邊緣，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一帶，失去了平衡。

“啪嗒！”

一聲清脆的、玉器與木頭碰撞后滾落的聲音，打破了寢宮內(nèi)凝滯的寂靜。

那只精致的白玉茶杯，從矮幾邊緣滑落，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雖然厚實的地毯緩沖了絕大部分力道，茶杯并沒有摔碎，只是滾了幾圈便停了下來。

但那清脆的“啪嗒”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寢宮里，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刺耳！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