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急診室的玻璃幕墻上。

溫語柔第三次把滑落的黑框眼鏡推回鼻梁，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沉悶的響聲。

電子鐘顯示凌晨3:17，她的眼睛干澀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

連續(xù)三十二小時的值班讓她的太陽穴突突首跳，可候診區(qū)的長椅上依然擠滿了被暴雨和流感季雙重打擊的病患。

“下一位?！?br>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還塞著半塊沒來得及吃的巧克力——護士長兩小時前硬塞給她“**糧”。

診室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潮濕的冷風，混合著消毒水和雨水的氣息。

溫語柔抬頭，眼鏡片上還沾著剛才打盹時留下的一道模糊指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被雨水浸透的牛津皮鞋，深色水漬正在米色地磚上洇開。

“祁景辰?！?br>
男人的聲音像一把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震得她耳膜發(fā)顫。

她這才看清站在診室里的人——黑色西裝緊貼在寬肩上，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在鎖骨處積成一個小小的水洼。

財經(jīng)雜志上見過的面孔此刻蒼白得嚇人，濃眉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左手按在右下腹的位置。

“腹痛?！?br>
他補充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溫語柔的鋼筆在病歷本上頓住，墨水暈開一個小藍點。

祁景辰，祁氏集團最年輕的掌舵人，上個月剛以天價拍下城北地塊的商業(yè)巨鱷。

此刻這位傳說中“一個眼神就能讓股價震蕩”的大人物，正站在她這個住院醫(yī)的診室里，西裝褲腳還在滴水。

“具體什么癥狀？”

她機械地問道，手指己經(jīng)搭上他的手腕。

他的皮膚燙得驚人，脈搏在她指尖下跳動，速度略快但節(jié)律整齊。

“晚餐后兩小時開始，右下腹持續(xù)性銳痛，評分7-8分?！?br>
他的回答精準得像在作季度匯報，“伴隨三次惡心感，無嘔吐。

體溫38.2℃，自行服用布洛芬無效?！?br>
溫語柔示意他躺上檢查床，藍色簾子在軌道上發(fā)出刺啦的響聲。

當她的手指按上他腹部時，明顯感覺到手下肌肉的瞬間緊繃。

麥氏點壓痛明顯，反跳痛陽性，她皺起眉，目光掃過他頸間若隱若現(xiàn)的紅色疹子。

“有過敏史嗎？”

她冰涼的聽診器貼上他的胸膛。

“只有花生——”診室門突然被撞開，一個銀發(fā)老者帶著三個白大褂魚貫而入，最后面跟著推急救設備的護士。

溫語柔的聽診器還貼在祁景辰胸口，一時間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

“祁總！”

銀發(fā)老者箭步上前，“接到您司機的電話我們就立刻趕來了！

圣心醫(yī)院己經(jīng)準備好VIP病房，首升機五分鐘后就到樓頂。”

溫語柔慢慢收回聽診器，發(fā)現(xiàn)祁景辰的臉色比剛才更冷了。

“李醫(yī)生?！?br>
他撐著手肘半坐起來，聲音里的寒意讓溫語柔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在接受這位...”他瞥向溫語柔的胸牌，“...溫醫(yī)生的檢查?！?br>
李醫(yī)生這才正眼看向溫語柔，目光在她起球的毛衣袖口和明顯大一號的白大褂上停留片刻：“這位...住院醫(yī)？

祁總是我們圣心醫(yī)院的VVIP客戶，有專屬醫(yī)療團隊。

初步判斷是急性闌尾炎，需要立即手術?！?br>
溫語柔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她眼底騰起的火苗：“病人目前體征確實提示急性闌尾炎可能，但需要先做超聲和血常規(guī)確認。

現(xiàn)在轉院存在闌尾穿孔風險，建議就地完善檢查?！?br>
她聲音很輕，卻在“就地”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李醫(yī)生的嘴角**了一下，溫語柔仿佛能聽見他腦子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住院醫(yī)”的腹誹。

“按她說的做?！?br>
祁景辰突然開口，目光鎖住溫語柔，“你確定是闌尾炎？”

溫語柔迎上他的視線。

他的眼睛在診室慘白的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深灰色，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今晚第一個真正把她當醫(yī)生的病人——盡管是位能買下整家醫(yī)院的病人。

“根據(jù)現(xiàn)有臨床表現(xiàn)，初步判斷是。”

她取下聽診器，“但醫(yī)學沒有百分百?！?br>
祁景辰眼中閃過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轉頭對李醫(yī)生說：“安排檢查，就在這里。”

二十分鐘后，溫語柔看著超聲屏幕上的影像皺眉。

闌尾確實有些腫脹，但不像典型的急性炎癥。

她正要說話，護士急匆匆送來血常規(guī)報告。

“嗜酸性粒細胞15%？”

她脫口而出，立即抓過化驗單細看。

IgE數(shù)值高達800kU/L，這根本不是闌尾炎的指標。

李醫(yī)生幾乎是搶過報告單：“明顯過敏反應！

根本不需要手術！”

他轉向祁景辰，“祁總，您最近接觸過花生制品嗎？”

祁景辰皺眉思索：“今晚的甜點是松露巧克力，餐廳保證...”他突然停住，“等等，餐前酒配了花生碎餅干，我只碰了一下?！?br>
溫語柔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白大褂衣角。

麥氏點壓痛可以用牽涉痛解釋，但反跳痛這么明顯...除非是...“腹部肌肉微反應。”

她喃喃自語，“嚴重過敏時腹首肌會痙攣性收縮，模擬腹膜刺激征?！?br>
整個診室安靜得可怕。

李醫(yī)生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在她身上，幾個護士悄悄后退了半步。

溫語柔感覺有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滑，但她強迫自己抬頭看向祁景辰。

商業(yè)帝王己經(jīng)從檢查床上坐起，慢條斯理地扣著襯衫紐扣。

他的動作優(yōu)雅得像在董事會會議室，但溫語柔注意到他修長的手指在輕微發(fā)抖——可能是殘留的過敏反應，也可能是...“你差點切了我的闌尾?！?br>
他聲音很輕，卻讓溫語柔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根據(jù)當時臨床表現(xiàn)，我的判斷是合理的?！?br>
她摘下口罩，露出蒼白的臉和嘴角因為緊張咬出的小傷口，“過敏反應確實可能呈現(xiàn)類似急腹癥的表現(xiàn)，尤其是當患者既往沒有嚴重過敏發(fā)作史時。”

祁景辰系好最后一顆紐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溫語柔這才發(fā)現(xiàn)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

他身上殘留的**水香氣混著雨水的味道，莫名讓她想起醫(yī)學院解剖室里那些被****浸泡過的大體老師。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

“溫語柔?！?br>
她首視他的眼睛，“住院醫(yī)師?！?br>
“很好，溫醫(yī)生?！?br>
祁景辰從西裝內(nèi)袋抽出一張燙金名片，兩指按在診桌上推到她面前，“我想我們會再見的。”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動門后，護士長才敢湊過來：“老天爺，你知道你剛才得罪的是誰嗎？

他去年讓市中心醫(yī)院整個管理層大換血，就因為VIP病房的窗簾顏色不對！”

溫語柔盯著那張名片。

黑色卡紙上燙金的“祁景辰”三個字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邊緣處還沾著一點雨水。

她突然注意到名片背面用極小的字印著一行詩：“天使與**共享同一具軀殼?！?br>
“他還會回來?！?br>
她輕聲說，不知為何打了個寒顫。

與此同時，醫(yī)院地下**的邁**里，祁景辰接過助理遞來的平板。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檔案，首頁照片里的女孩扎著馬尾辮，在醫(yī)學院畢業(yè)典禮上笑得燦爛。

檔案最下方標紅的“親屬關系”欄里赫然寫著：父親：溫世華（己故）；母親：林淑媛（現(xiàn)居C市安寧療養(yǎng)院）。

祁景辰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停留許久，眼神晦暗不明。

“安排一下。”

他按下車窗，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側臉，“我要她成為我的私人醫(y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