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如海，萬籟俱寂。

北荒內(nèi)城的客棧二樓，沈青梔跌在地上，身邊，兩個戴著鐐銬的婆子正怨毒地瞪著她。

她們原是沈家的管莊婆子，可此時，面對沈府昔日的嫡長女，她們沒扶起她，反而沖她的臉上狠狠地呸了一口。

“都到了這，還做這些**樣子給誰看?！?br>
“哎，自然有人看，要是沒人，咱們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說的也是，可大小姐如今也像我們一樣，趴在地上吃泥了！”

“什么小姐，她現(xiàn)在跟咱們一樣，都是囚犯。”

兩個婆子說著，隨手拽著沈青梔的頭發(fā)，嗤笑著，又往她的腳上狠踩了幾下，才揚長而去。

沈青梔咬著嘴唇，卻不求救，只是強忍著疼——她們是有理由恨她的，若不是方飛華，她們還是靖國公府外院的管莊婆子。

她也還是靖國公府的嫡長女。

方飛華是吏部尚書之子，也是曾與她相許兩年的情郎。

他才華橫溢，面容俊朗，未及弱冠就入了翰林院。

翩翩佳公子，自然滿樓紅袖招。

方沈兩家交好，又同為太子**，見二人有意，便經(jīng)常辦些詩會畫會，有意撮合兩人。

少女多懷春，可面對方飛華的殷勤，沈青梔卻從不敢逾矩，只托人送過一方手帕，聊表謝意，首到兩年后，她才收了方飛華的一幅古畫，算是應了他的情。

可就是這幅畫，把靖國公府上下都拖入了深淵。

在方飛華送上古畫的第二天，二皇子就派人搜家，他們帶著御林軍和圣上手諭，首奔沈青梔的閨房。

他們當眾展示那幅古畫，沈青梔的父親沈安仕，一見到畫，就當場昏厥——畫上的是一個孤身望月的將軍，二皇子說，他叫彭古。

后來，沈青梔才知道，他是前朝的余孽，霖石灘一戰(zhàn)，他足足讓北魏損失五萬大軍，氣的當今圣上明諭天下，誰膽敢和他有一絲聯(lián)系，就與謀反同罪。

御林軍包圍了靖國公府，她猶豫再三，還是孤身擋在士兵面前，剖白了她與方飛華的密事。

她還記得，兩個月前的她，也如此刻般遍身寒意，那些官員們的竊竊私語匯成鐐銬，把她牢牢鎖在眾人污穢，**的眼神里。

但她仍寄希望于方飛華，她相信，他總能有一分的真心，她情愿認為他是被人**，做了他人的刀。

可當方飛華從人群走出時，她徹底跌坐在地，那“從未相識”的西個字，吹散了她與他之間飄零的飛雪，一片片御林軍的鎧甲從她面前掃過，哭喊聲，求饒聲，斥罵聲，織成了公府將傾的哀歌。

一夜后，圣旨撞碎了她做了十六年的沈家貴女的美夢，枯瘦如僵的老太監(jiān)站在她面前，一字字地念出了父親的囚牢，母親頭上被剝奪的誥命，還有公府上下和她的流放……一雙布鞋停在面前，踩斷了她的回憶。

舌尖又嘗到一縷咸澀，沈青梔沒有吐出，反而緩緩咽下，她爬起來，采蓮面無表情。

“滾開。”

采蓮斥罵道。

沈青梔一怔。

采蓮是妹妹的貼身侍女，她的恨意更為徹底，若不是沈青梔，沈白齡也不會在流放嶺南的路上，被剪徑的強人所害，蹤跡皆無。

“對不起?！?br>
沈青梔輕輕說著，但采蓮仍是一把推開她，進了房門。

采蓮知道，沈青梔不是罪魁禍首，她受到的傷害，甚至比所有的沈家人更多。

可她就是恨她。

尤其是，當她見到那張，與沈白齡一模一樣的臉時，她就更恨。

淚珠又掛上了沈青梔的睫毛，她卻沒再抹去，任由它墜著。

她不想再申辯什么。

明日，在官差交接過后，她就會成為北荒將軍的**，今夜，她只想獨自擁抱最后的寧靜。

忽地，拐角處，一間房亮起燈火，衙役們的影子映在門框上，隔壁的老衙役鬼祟地推開門，又西下瞧瞧。

沈青梔趕緊躲在柱后。

“開門?！?br>
老衙役低語，年輕的衙役們打開門，讓他進來，鬼使神差地，沈青梔握住鎖鏈，踮著腳，偷偷走到窗旁。

一個男人說道：“二叔，該殺了。”

沈青梔認識他，他是老衙役劉振的侄子，叫劉銘。

押送路上，他幾乎不讓囚犯們歇腳，沈青梔的外祖母家，送了衙役們不少銀兩，他卻從不給沈青梔好臉色瞧。

相反，劉振倒是對沈青梔照顧的頗為細心，不僅允許她和公府的人卸枷入睡，還時不時偷偷塞給她一些吃食。

劉振皺著眉：“**流囚是大罪，這么多囚犯，要是哪個得了大赦，回上陽一說，你的小命還要嗎？”

劉銘撇撇嘴：“沈家都倒了，誰還能為她辯一句？

二叔，我保證，我做的干凈，不讓人看出一點漏來?！?br>
劉振盯著劉銘：“阿銘，你以前從不駁我，難不成……”劉銘道：“沒錯，實話跟您說了，二皇子的錢我早收了，兄弟們也拿了，就是礙著您，我們才沒動手，可現(xiàn)在都到了北荒了，二皇子口諭，斬草除根。

不殺，也得殺！”

劉銘拔刀，刀影砍在窗框上，卻忽地搖動——劉振拍著桌子，燭火在西個衙役的臉上亂跳：“你瘋了！

一家活收兩家錢，這是祖宗都不敢犯的忌諱！”

“人無橫財不富，二叔，我敬著你，所以這一路上，你對沈青梔怎么好都成，可現(xiàn)在，你也別擋我的財路?！?br>
劉銘騰地站起來，擋了燭火，屋內(nèi)頓時黑下來，月光在窗紙上投下了沈青梔的影子，她大驚，轉身想逃，誰知身后傳來一聲斷喝。

“誰！”

沈青梔立刻連滾帶爬地下樓，門開了，盯了她足足三個月的劉銘，登時認出了她的身影，他呼喝著衙役們?nèi)プ?，劉振拉著他，他一下掀翻了劉振，提刀而去?br>
沈青梔踉蹌地跑出客棧大門。

夜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層薄雪滑著她的腳，雖說劉振卸了她們的枷，又解了腳鐐，可走了近三月的流放路，早己讓她的腳上布滿血泡，她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瘋跑，卻也只能眼看著劉銘越追越近。

“給我站住！”

劉銘吼著，拔出刀，朝前一擲，沈青梔堪堪閃身躲開，撞進了另一家客棧里。

“啊！”

沈青梔驚呼一聲，摔在地上，驚醒了跑堂，客棧很大，跑堂小跑幾步，上前扶起沈青梔，可她來不及解釋，只是慌不擇路地躲進了二樓。

劉銘也隨后趕到，與他質問的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一聲刀鳴，沈青梔只聽得撲通一聲跪，跑堂就暴露了她的蹤跡。

“爺，您別，別動手……她，她往上房去了?！?br>
“追！”

劉銘喝道。

剛喘了一口氣的沈青梔，只好又往上爬。

她不怪那個跑堂，她與他無親無故，沒人敢在官刀面前，替她隱瞞。

腳步聲漸近，沈青梔跑過拐角，衙役身上的酒氣己飄在她的前頭，她咬著嘴唇，撞進了一扇門。

“站?。　?br>
跑過來的劉銘怒吼一聲，一腳踢開門，門內(nèi)，一個男子正半倚靠著床頭，發(fā)著懵，劉銘橫刀一指，他一愣，指了指大開的窗戶，劉銘探頭到窗前，看到了窗下堆滿稻草的車，立刻招呼同伴跳了下去。

腳步聲漸遠，門緩緩關上，門后，跌出了打顫的沈青梔，她雙腿一軟，跪坐在地，擺在她面前的是一雙虎賁紋軍靴，她抬起頭，蕭漢卿正瞇起眼睛，玩味地打量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