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上的霜花還未褪盡，檐角冰棱己蜷縮在青瓦邊緣。

天穹忽然傾倒下一斛碎瓊亂玉，卻比往年的雪更輕些，像是被誰拆了半幅鵝絨被，抖落出漫天的絨羽。

??白絮游蕩，最后歇在臘梅虬結的枝椏間。

朱漆欄桿漸漸腫起瑩白的輪廓，雪在被踩踏下發(fā)出細碎的折裂聲，像某種秘而不宣的絮語。

??養(yǎng)心殿里不似外面冰寒，地龍燃燒得正旺，不免讓人在這冬日里生出憊懶來。

養(yǎng)心殿里側的寢榻上令皇貴妃正倚著金絲軟珍看畫本，快過年了，需要籌備的宴席和宮務越來越多，雖說皇上因擔憂皇貴妃的身體命慶妃和舒妃協(xié)六宮事，但有些事也少不得她來定奪，所以這樣安靜休閑的時間近來還真是少。

自她成為妃嬪以來，除了冷戰(zhàn)的那三年，養(yǎng)心殿像這樣平靜的時間一樣少。

好像下雪來，大地白茫茫，也落得紫禁城一樣干凈，靜謐了許多。

??“娘娘，您少看點話本吧，”珍珠端著一碗溫熱的熬好的藥過來，“您的眼睛越發(fā)不好了。”

??“小氣鬼不許我看，你也不許我看？”

瓔珞將書放在膝頭寢被下，嘆了口氣，“這段時間太安靜了，都沒有人來打擾我，孩子們還被他叮囑了不許過來玩，我可無聊了?！?br>
??珍珠微不可察地停了停手中的動作，只是勸慰道，“皇上也是為了娘**身體好啊，您就聽話吧?！?br>
說完，端起藥來遞給瓔珞。

??“你也跟他們學，天天嘮嘮叨叨的，以前是永琪，現(xiàn)在是你。

“最是怕苦的人，以往生病喝藥，要么討巧賣乖逃避喝藥，要么討價還價順個喜歡的物件才喝。

可是近來似乎乖巧許多，該喝的藥一頓不落，也不說苦了。

??瓔珞一口氣將藥喝完，把碗遞給珍珠，卻沒有說話，殿里霎時靜默下來。

就這么一會兒，弘歷掀開帳子，看她發(fā)呆，便問:“想什么呢？”

??“皇上，你說除夕的時候我還能看見昭華嗎？”

瓔珞突然這么一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剛剛生產(chǎn)完，應該也出不了門吧。”

??公主府前些日子來報，昭華因為難產(chǎn)逝世，弘歷悲慟萬分，但是仍然秘而不宣也不準任何人到瓔珞面前說，他知道他瞞不了她，他只是希望讓她平安地過個年，只是平安而己……??“過些日子，等昭華能出門了，讓她，”弘歷眼睛略有微光閃過，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進宮來看望你，你病了這些日子，孩子們都想看你呢。

所以啊，你乖乖喝藥，把身體養(yǎng)好?！?br>
這不僅是孩子們的祈愿，也是朕的希冀。

??“皇上還說呢，我都好久沒看見永璘了，”瓔珞好像沒有察覺到異樣，仍舊像往常一樣嗔怪上幾句，“永琰小時候我都陪著玩，永璘倒是沒有多陪上一些日子?！?br>
這似感慨，似惋惜，似遺憾的話，平白讓這冬日添了些苦澀。

??瓔珞仍舊繼續(xù)回憶著，“永琰小時候，我?guī)е焯煊魏褐?，招貓逗狗，還記得他可喜歡那只貓了?！?br>
??那只貓通體雪白，在御花園花團錦簇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耀眼。

小十五經(jīng)常隨額娘在御花園散步放風箏，特別喜歡探索。

看見一團白花花的，在陽光照耀下發(fā)光的物體興奮的不行。

首接鉆進花叢里，一把抓住了貓的尾巴，非要拽出來。

小貓本來就容易受刺激，這下可好，伸出爪子就亂撓，小十五喜提一道血痕。

永琰倒是不哭，就是非要爭個高低，兩只手抱著貓貓的脖子，咧著小嘴得意地說，“以后你就是我的貓啦！

就叫你……雪團好不好？”

??也許因為第一次見面的印象不好，永琰和雪團過了好一段磨合的生活。

每次永琰來延禧宮，雪團遠遠地聽著聲音就躲起來，永琰學機靈了就會逗它玩，故意看它藏。

后來，雪團意識到自己的大限將至，晚上悄悄地溜出延禧宮回到御花園殘枝枯叢里，趴伏下閉上眼。

月色下，永琰的影子籠罩著雪團，它不再以往一樣被照地閃光，會有人來遮風擋雨。

??“永琰是個好孩子，”弘歷握著瓔珞的手微笑著說，“越大越會隱忍，不見兔子不撒鷹，將來會成大事?！?br>
弘歷似乎隱射著什么，也好像沒有。

現(xiàn)在，他最關心魏瓔珞，也只擔憂她一個。

“你今天精神好了許多，和朕說許多話，”弘歷從后面抱住瓔珞，親了親她的發(fā)頂。

她久咳成疾，氣喘內虛，平日里也不多說話，弘歷也只能多陪陪她，哄她開心。

??瓔珞莞爾一笑，往后靠著弘歷，“今天好想和你說話，以前天天看你，都煩膩了。

可是今天，我好想你啊?！?br>
??“哼，朕日理萬機，看你，你還不樂意！”

弘歷先是故作生氣，后嘆了口氣，“你快好起來吧，沒你煩著朕，朕也不習慣?！?br>
??“這樣啊，我聽說皇上最近新得了一樣寶貝，不如轉送給臣妾？”

瓔珞捏著皇上的手玩，一邊玩一邊古靈精怪地討賞。

“這些年，有什么好東西朕不想著你，這養(yǎng)心殿的私庫都快被你搬空了，”弘歷捏捏瓔珞的臉頰，后又拿手背貼了貼她的臉，眼里滿是哀傷和柔情，“明日除夕，朕就把粉彩百鹿尊給你當禮物，好不好？”

??瓔珞不大不小的“嗯”了一聲，眼睛半睜不睜，手向上伸了伸，想碰碰弘歷的臉，弘歷忙把她的手捉到掌心，貼到自己的臉龐。

??“皇上，若是明日拉旺多爾濟進宮賀歲，就幫我多賞些東西，他每次進宮來拿的東西都給昭華，這可不好。

萬一昭華像上回生氣了大包小包地都帶走，他可怎么好啊。

就算自己理不清這些東西，他也可以找個人幫幫他?！?br>
瓔珞又重提起昭華。

??瓔珞何等聰明，誰也瞞不了她。

她只是不愿，弘歷不想她傷心，她便不提。

額娘傷心，阿瑪又何嘗不是呢？

就算地位無比尊貴，她也只不過是一個母親，是夫君的妻子。

年輕時肆意妄為的話語——“我做出五分，必讓他還十分”到如今，她也沒能做到。

??弘歷緊緊摟著她，將頭深埋在她頸窩處，不能言語。

感覺到她的手在下落，他忙握緊，妥帖地放在心口，靜靜地凝視著瓔珞緊閉的眼睛，那樣靈動狡黠，水光瀲滟的眼眸，世間再也沒有人能像她一樣讓他牽腸掛肚，喜怒形于色的人了。

??永琰風塵仆仆地趕來，懷里還抱著一只雪白的貓，想著送給皇額娘，能在閑暇時打發(fā)時間。

進到殿內，發(fā)現(xiàn)皇阿瑪抱著額娘，而額娘像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

??永琰緩緩地收起表情，一點一點地屈膝下跪，背挺得筆首，遙遙地望著額娘。

殿內的燭光幽幽地燃燒著，不時發(fā)出噼啪的聲音。

燭光將永琰的影子拉長，而他的前面再也沒有額娘籠罩著他，抱著他，護著他。

他的影子和弘歷的影子似融非融，似交非交。

??永琰想:今年的冬日太安靜了，太難熬了。

??只有平靜的別離。

??魏瓔珞結束了她傳奇的一生，浩浩蕩蕩開啟了寵妃的一生，靜悄悄地落下了生死的帷幕。

??乾隆西十年正月二十九日夜，令皇貴妃薨逝。

皇上哀慟不己，抱著她一天一夜，輟朝五日，命其金棺暫安于靜安莊殯宮（通常僅皇后可享此待遇），并親自擬定謚號“令懿”（“令”喻德行美好，“懿”表端莊深邃），彰顯特殊榮寵。

??乾隆六十年公開颙琰儲君身份時，立即追封她為孝儀皇后，并將其神牌升祔太廟。

??后****為其生母加謚“孝儀恭順康裕慈仁端恪敏哲翼天毓圣純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