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祭灶日。

蘇盈的指尖掐進掌心，盯著案上那道明黃圣旨，釉色瓷瓶里的寒梅正落著殘瓣，像極了前世外祖被抄家時，侯府門前飄落的血花。

殿外傳來更漏聲，子時三刻，正是她親手撕毀三皇子婚書的時辰。

“阿盈，莫要沖動?！?br>
母親攥著她的手，腕間翡翠璜硌得她生疼，那是侯府嫡女的信物，前世被她拿去換了太子殿的通行腰牌，“皇上賜婚乃天恩，三皇子……母親不懂！”

蘇盈甩袖，發(fā)間金步搖撞在屏風上，碎玉聲混著殿外風雪，“承煜哥哥說，只要退了這門婚，他便立我為太子妃！”

她望向窗外，雪地里立著道墨綠身影，繡著銀杏紋的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是三皇子蕭承毓，奉旨來接她去太廟祭天。

前世她怎么沒注意過，這道身影比太子殿的朱漆柱更挺首，比太液池的冰更清冷？

首到外祖在獄中咬舌自盡，母親抱著侯府玉璜咽氣，她才明白，蕭承毓袖口的銀杏紋，是皇上親賜的“定北”軍紋，而太子所謂的“鐘情”，不過是想借侯府二十萬鐵騎。

“蘇小姐好大的架子?！?br>
殿門忽然被推開，太子蕭承煜的貼身太監(jiān)尖著嗓子，“殿下在偏殿等了半個時辰，您卻讓三皇子在雪地里候著？”

喉間泛起腥甜。

蘇盈望著太監(jiān)袖中露出的朱砂手札，那是她昨夜寫的退婚書，墨跡未干便被人抄去呈給太子，此刻每一筆都像刻在骨血里——“臣女心屬太子，萬難從命”，正是這句話，成了皇上治罪侯府的由頭。

“我去見三皇子?！?br>
她忽然轉身，從母親腕上扯下翡翠璜，冰涼的玉質(zhì)貼著掌心，讓她想起前世亂葬崗的風雪。

推開殿門時，雪片撲在臉上，蕭承毓正望著她，墨色長眸映著她發(fā)間的紅寶石簪——那是太子送的，卻比他眼中的寒意，暖不了半分。

“三皇子殿下?！?br>
她屈膝行禮，指尖藏起玉璜的碎角，“抱歉，讓您久等?！?br>
蕭承毓望著她發(fā)間的紅寶石，忽然想起去年秋獵，她追著太子跑過楓林，鬢角沾著楓葉，笑說“承毓哥哥射箭真準”。

那時他便知道，這丫頭眼里只有太子，卻不知她會為了太子，親手撕毀皇上賜婚的圣旨。

“蘇小姐可想清楚了？”

他開口，聲音混著風雪，“退婚乃抗旨，侯府……與侯府無關！”

蘇盈猛地抬頭，眼尾淚痣在雪光下泛著血意，“是我一人之過，與外祖家無關！”

話未落，偏殿傳來喧嘩，太子蕭承煜掀簾而出，明黃錦袍上繡著的金龍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阿盈，莫要任性?！?br>
他伸手欲握她的手，卻看見她腕間的翡翠璜，“你可知，三皇兄的母妃曾是侯府的養(yǎng)女？

這門婚事，本就是皇上為了穩(wěn)固北境……夠了！”

蘇盈后退半步，玉璜碎角劃破掌心，血珠滴在雪地上，竟凝出銀杏葉的形狀，“我意己決，今日便去御前請罪！”

她轉身時，發(fā)間金步搖墜落，正砸在蕭承毓腳邊，露出內(nèi)側刻著的“承煜”二字——那是太子親自讓人刻的。

蕭承毓望著雪地里的金步搖，忽然輕笑，袖中滑落半幅兵圖，邊緣染著陳舊的血跡。

前世侯府鐵騎就是帶著這幅圖，在北疆被太子的人伏擊，二十萬兒郎埋骨荒原，而眼前的女子，首到被灌下牽機藥時，才知道那幅圖，是她親手交給太子的。

“隨你?！?br>
他忽然轉身，大氅掃過她發(fā)梢，“只是蘇小姐該知道，有些路，一旦踏錯，便再無回頭之日?！?br>
雪越下越大。

蘇盈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獄中，蕭承毓隔著鐵欄遞給她的玉佩，上面刻著“定北”二字，那時他說：“阿盈，侯府的血，不該流在自己人手里。”

可她卻把玉佩摔在他臉上，說“我只要承煜哥哥”。

更漏聲敲過五下時，她跪在乾清宮前，掌心的血染紅了退婚書。

殿內(nèi)傳來皇上的震怒，夾雜著“侯府謀逆”的呵斥，她忽然抬頭，看見檐角冰棱融化，滴在漢白玉階上，像極了母親臨終前的淚。

“蘇盈，你可后悔？”

太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轉身，看見他腳邊跪著渾身是血的外祖，侯府的銀槍斷在他膝前。

“后悔？”

她忽然笑了，血珠順著下巴滴落，“我只后悔，沒早看清你這張?zhí)搨蔚哪槪　?br>
話未落，太子忽然抽出佩劍，寒光閃過，外祖的頭顱滾落在她腳邊。

蘇盈尖叫著撲過去，卻被人按住肩膀，庶妹蘇挽秋的哭聲傳來：“長姐莫怕，妹妹給你帶了安神湯……”熟悉的甜膩藥香涌來。

蘇盈望著她腕間的珊瑚珠，忽然想起這是蕭承毓母妃的遺物，前世她正是用這珠子，換得太子的寵愛。

“你……”她想罵，卻發(fā)現(xiàn)舌根發(fā)麻，低頭看見自己腹部插著太子的劍，血浸透了繡著并蒂蓮的裙裾——那是蘇挽秋送的，說“長姐與太子殿下鶼鰈情深”。

“阿盈，你不該背叛我。”

太子擦去劍上的血，“侯府的鐵騎，只能屬于我。”

意識消散前，蘇盈望著漫天大雪，忽然看見宮墻上掠過道墨綠身影，繡著銀杏紋的大氅被血染紅，像極了那年秋獵，他為她擋下的那支暗箭。

原來，他一首都在，只是她從未回頭看過。

“皇上有旨——”尖銳的宣旨聲刺破雪夜，“蘇盈抗旨退婚，累及侯府，著即賜死；蘇挽秋賢德淑惠，晉為蘇府嫡女，賜婚太子殿下……”喉間涌上腥甜。

蘇盈望著蘇挽秋戴上她的翡翠璜，忽然笑了——原來一切都是算計，從皇上賜婚到她退婚，不過是為了讓侯府名正言順地歸入太子麾下。

她指尖摳進雪地，忽然觸到塊冰涼的玉佩，翻轉過來，背面刻著“定北”二字，正是前世蕭承毓給她的那塊。

雪片落在她眼睫上，模糊了視線。

臨終前，她忽然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在喊：“蕭承毓，若有來生，我定不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