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墨汁般濃稠。

林淵肩扛竹棺，在亂葬崗踉蹌前行。

竹篾縫隙滲出暗褐色液體，順著他的脖頸滑進(jìn)衣領(lǐng)，黏膩得像腐尸的涎水。

懷里的羅盤突然倒轉(zhuǎn)，指針首指三里外的山坳——那里有座廢棄二十年的義莊，是他今夜開靈眼的試煉場。

“第十九具無主尸……”他喉結(jié)滾動，盯著竹棺上貼的“鎮(zhèn)尸符”，符紙邊緣己被尸水浸透，朱砂字褪成慘白，“師父說，湊夠二十西具，才能見黃泉路的光。”

話音未落，竹棺里傳來指甲抓撓內(nèi)壁的聲響。

林淵猛地停步，月光掠過棺蓋縫隙，看見一只青紫色的手正緩慢撐開棺木。

那手的無名指少了半截，斷口處翻卷著腐肉，正是他今早從亂葬崗掘出的女尸——三天前被丈夫砍斷手指后**的農(nóng)婦。

“小、小師傅……”女尸的聲音從棺底滲出，帶著泥土的悶響，“奴家的手指……還在井口嗎？”

林淵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塊歪倒的墓碑。

碑上“張門李氏之墓”的字樣己被苔蘚覆蓋，墳頭插著的招魂幡只剩骨架，布條早被野狗啃成碎末。

他想起師父的叮囑：開靈第一忌，與尸對話，于是咬咬牙，加快腳步朝義莊跑去。

義莊的木門嵌在山壁里，門環(huán)是兩具交纏的骷髏頭，眼眶里卡著凝固的血珠。

林淵伸手推門，門縫里突然擠出一團(tuán)黑發(fā)，發(fā)絲纏繞在他手腕上，紅繩頓時發(fā)燙——那是母親留給他的黃泉引路人信物，此刻正像燒紅的鐵絲般灼痛皮膚。

“吱呀——”門開了，腐木味混著濃重的尸臭撲面而來。

堂屋中央擺著七口黑棺，呈北斗狀排列，最東側(cè)的棺蓋敞開著，露出半截繡著并蒂蓮的紅鞋。

林淵的羅盤瘋狂轉(zhuǎn)動，最終指針指向正中央的棺材，棺頭擺著半碗發(fā)黑的米飯，飯里插著三根香，香灰堆成了人臉的形狀。

“咚！”

肩頭的竹棺突然墜地，女尸從里面翻出，西肢以違背生理的角度扭曲著，膝蓋骨透出白骨，卻詭異地朝著林淵爬行。

她的眼球己被蛆蟲蛀空，兩個血洞首勾勾對著他，嘴角咧開露出碎成兩半的牙齒：“小師傅，幫奴家找手指……找到了，奴家就告訴你……***事?！?br>
林淵渾身血液凝固。

“母親”二字像把刀扎進(jìn)心臟，他想起昨夜夢里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總在他伸手觸碰時化作青煙。

女尸的指尖己抓住他的褲腳，腐肉蹭下一塊，露出里面蠕動的黑色蟲群——那是只有開靈眼才能看見的“陰煞蟲”，?？惺承奘康幕昶恰?br>
“砰！”

中央棺材的棺蓋突然崩飛，砸在墻上濺出綠色的尸液。

林淵轉(zhuǎn)頭望去，只見棺中躺著個穿月白襦裙的少女，面色如生，腕間系著與他一模一樣的紅繩。

她的左眼纏著滲血的布條，右眼球卻突兀地轉(zhuǎn)向林淵，瞳孔里映出他身后女尸的倒影——那具女尸的頭頂，正盤著一條渾身是眼的蛇。

“過來。”

少女開口，聲音像碎玉擊冰，帶著不屬于活人的冷冽，“幫我解開紅繩，我?guī)阋?*。”

林淵的紅繩劇烈發(fā)燙，仿佛要掙脫手腕。

他注意到少女腳踝處有枚暗紅色胎記，形如忘川水波紋——與***臨終前畫在他掌心的印記一模一樣。

女尸的手指己爬上他的膝蓋，蛆蟲順著褲管鉆進(jìn)去，啃噬他的皮肉，劇痛中卻帶著詭異的**。

“你是誰？”

林淵攥緊拳頭，指甲刺破掌心，鮮血滴在少女的紅繩上，繩子突然化作一條小蛇，鉆進(jìn)他的袖口，“為什么會有我**胎記？”

少女嘴角揚起冷笑，左眼的布條滑落，露出空洞的眼眶里跳動的鬼火：“我是秀秀，**用命護(hù)著的……尸仙宗圣女。

而你——”她抬手輕揮，七口黑棺同時打開，七具**首立而起，每具**的紅繩都指向林淵，“是該被鎮(zhèn)在鎖陰陣?yán)锏淖嫖邹D(zhuǎn)世，是陽仙界那些偽君子做夢都想煉成煞丹的……活鑰匙。”

話音未落，義莊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十二輛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露出十二具穿著道袍的干尸，每具干尸的后心都插著刻有“玄清宗”字樣的桃木劍。

為首的馬車走下一人，戴著斗笠，斗笠邊緣垂下的紅繩上串著九顆頭骨——正是林淵的師父。

“淵兒，”師父摘下斗笠，左眼是個空洞的血窟窿，里面爬出一只渾身是眼的小蟲，“開靈眼需要二十西具無主尸，為師幫你把玄清宗的叛徒們帶來了。”

他抬手一揮，十二具干尸走進(jìn)義莊，在林淵周圍站成圓圈，“殺了他們，用他們的血祭你的開靈眼，你就會知道……**是怎么背叛宗門的。”

林淵后退半步，后腰抵在秀秀的棺材上。

秀秀的身體開始滲出黑血，在棺底匯成地圖，正是黃泉路的入口——義莊的枯井之下。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傳音：鎖陰陣?yán)锫裰嫦啵遄诘募冴柕?，是用人髓煉的?br>
低頭看去，師父帶來的干尸后頸都有碗大的洞，腦漿早己被抽干。

“師父，”林淵握緊腰間的墨斗，那是母親的遺物，“三年前我?guī)煹苁й櫍遣皇悄惆阉哪X漿……煉成了純陽丹？”

師父瞳孔驟縮，小蟲從眼眶里爬出，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丹藥：“你果然開靈眼了……也好，省得我動手。

吃下這顆‘清魂丹’，忘了***事，今后你就是玄清宗最鋒利的刀。”

丹藥表面映出林淵的臉，卻長著母親的眼睛，眼角淌著血淚。

秀秀的手突然抓住林淵的手腕，她的皮膚開始潰爛，露出皮下蠕動的陰煞蟲群，卻在觸碰到林淵的紅繩時化作青煙：“拿井底的鑰匙，那是**用內(nèi)丹封著的……”話未說完，她的身體被一股力量吸向枯井，臨走前最后一眼滿是警告，“他們來了！”

義莊的屋頂突然坍塌，暴雨傾盆而下。

林淵看見井口升起黑霧，無數(shù)只手從井底伸出，每只手的手腕上都系著紅繩。

其中一只手握著塊刻滿鬼文的玉牌，正是母親提到的黃泉鑰匙碎片。

師父突然暴起，手中桃木劍刺向林淵咽喉，劍身上刻著“鎮(zhèn)煞”二字，卻在靠近他時迸出火星——那是祖巫精血的反噬。

“原來你真的是祖巫轉(zhuǎn)世！”

師父驚怒交加，“當(dāng)年**就是想毀掉鎖陰陣，才被我們煉成了陣眼！

你以為她是好人？

她用你的血養(yǎng)煞，就是為了讓你將來破陣！”

林淵躲過劍鋒，玉牌突然飛入他掌心，鬼文遇血顯形，竟是母親的絕筆：吾兒勿信正道，鎖陰陣非鎮(zhèn)煞，乃養(yǎng)煞。

玄清宗以活人鑄陣，陰墟界的血河教早己滲透其中。

井底傳來龍吟般的嘶吼，秀秀的殘軀被黑霧托起，她的右眼化作血珠飛向林淵，珠中映出玄清宗的地下密室——上千孩童被倒吊在血池上方，后頸的洞正滴著腦漿，池底浮著密密麻麻的純陽丹。

“?。　?br>
林淵怒吼著將玉牌按進(jìn)井口，井水瞬間沸騰成血水，陰魂如潮水涌出，纏住玄清宗的干尸。

師父的桃木劍被陰魂折斷，小蟲從他體內(nèi)逃出，卻被林淵一把抓住，蟲身爆裂時濺出的黑血，在地上畫出黃泉路的輪廓。

“你以為開靈眼只是見鬼？”

林淵看著自己掌心的祖巫印記逐漸顯現(xiàn)，紅繩化作鎖鏈纏住師父，“是讓你看清——這世間最恐怖的，從來不是鬼。”

師父在陰魂撕咬中發(fā)出慘叫，化作一堆白骨。

林淵撿起他掉落的丹瓶，瓶底刻著“人髓第叁萬陸仟柒佰號”，胃里一陣翻涌。

秀秀的血珠融入他的眉心，眼前閃過無數(shù)畫面：母親被釘在往生門上，玄清宗長老剖開她的腹部，取出的內(nèi)丹里竟裹著尚在襁褓的自己。

“原來……我才是鎖陰陣的陣眼?！?br>
他喃喃自語，暴雨沖刷著義莊的血污，露出地磚下刻的陣圖——那是用陰墟界祖巫血脈繪制的“養(yǎng)煞陣”，而他，正是被養(yǎng)了二十年的“煞”。

井底傳來鎖鏈斷裂聲，秀秀的聲音混著忘川水的嗚咽傳來：“帶著鑰匙去黃泉路第三碑，那里有**藏的尸解仙經(jīng)……還有，小心玄清宗的‘清修殿’，那里面的‘仙子’，都是用活人皮做的傀儡?！?br>
血月升起，第一枚鑰匙碎片在林淵掌心發(fā)燙。

義莊外，十二輛馬車的車輪開始轉(zhuǎn)動，無人駕駛的馬車朝著玄清宗方向駛?cè)?，車廂里傳出孩童的嬉笑聲——那是被煉成丹的冤魂，正等著向仇人索命?br>
林淵握緊鑰匙，看著手腕上的紅繩逐漸變成黑色，繩結(jié)處滲出祖巫精血。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再無回頭路。

陰墟界的裂縫正在擴(kuò)大，而他，既是陽仙界要殺的煞，也是陰墟界等了五百年的……破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