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片腐朽的木香中睜開眼，青苔斑駁的梁木正往下滴著晨露，水珠落在額角，涼得刺骨。

身下是硬邦邦的青磚地，衣料與磚石摩擦發(fā)出窸窣聲響，指尖觸到的是粗麻質(zhì)地的道袍，袖口還打著補丁。

頭痛欲裂，腦海里像塞了團浸水的棉絮，過往記憶被擰成亂麻，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撐著墻站起來，道觀內(nèi)的景象逐漸清晰。

蛛網(wǎng)在神像頭頂織成銀簾，三清像的金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木色。

供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唯有香爐里插著三炷快燃盡的香，飄著細弱的煙。

匾額上三個褪色的朱砂大字 —— 云錦觀，在晨光中忽明忽暗，仿佛有個聲音從記憶深處浮起，輕輕叩打心門。

踉蹌著走到觀外，青石臺階上爬滿紫藤，花瓣落在石縫里，像撒了把碎玉。

山風裹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遠處傳來溪水潺潺。

往下望去，蜿蜒的石階隱沒在蒼松翠柏間，山腳下幾座土坯房錯落有致，裊裊炊煙正從煙囪升起。

"你醒了？

"沙啞的聲音驚得我轉(zhuǎn)身，一位拄著拐杖的老漢站在門前，腰間掛著個竹簍，里面裝著新摘的野菜。

他上下打量我，渾濁的眼里透著疑惑："昨夜進山采野菜，見觀門大開，就想著進來瞧瞧，沒想到你躺在神像前，像是睡了百年。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喉嚨像塞了塊火炭，只能用手勢比劃。

老漢見狀，從竹簍里掏出個水囊遞過來："喝吧，山泉水。

" 清涼的水順著食道流下，總算找回些力氣："老伯，這是何處？

""云錦山，山腳下的村子叫云溪村。

" 老漢指了指道觀匾額，"這云錦觀荒廢十多年了，聽說從前香火挺旺，后來不知怎的，道士們都走了，就剩個空觀。

你... 莫不是來修道的？

"我搖搖頭，苦笑："我也不知自己是誰，從***。

" 老漢驚詫地瞪大眼，隨即嘆了口氣："罷了，這世道亂。

不嫌棄的話，先在觀里住著，村民們心善，不會苛待你。

"就這樣，我在云錦觀住了下來。

云錦觀位于云錦山深處，西周古木參天，山澗溪水潺潺。

順著石板路往下走，半山腰處能看到山腳下星星點點的幾戶人家，大多以種地、打獵為生，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鄰里之間和睦相處，倒也其樂融融，裊裊炊煙升起，給這寂靜的山林添了幾分生氣。

觀里有三棵老桃樹，正值花期，粉艷的花瓣落滿庭院。

我用斷了半截的掃帚清掃落葉，發(fā)現(xiàn)墻角有口古井，井水清冽甘甜，喝下去竟覺神清氣爽。

后院還有塊荒廢的菜地，石縫里冒出土姜和野蔥，勉強能充饑。

山腳下的村民們得知觀里來了個失憶的外鄉(xiāng)人，起初有些戒備，漸漸見我從不擾民，便放下心來。

李嬸常送些玉米餅，張大叔扛來半袋稻谷："小伙子，別嫌棄，山里人沒什么好東西。

" 最讓我驚喜的是王婆婆，顫巍巍地捧來個竹筐，里面三只毛茸茸的小雞正嘰嘰喳喳："給你作伴，免得孤單。

"我給小雞搭了個窩，用破陶罐盛水，摘桃葉喂它們。

李嬸總會帶著新漿的紅紙來觀里。

她的藍布衫永遠帶著槐花香氣，"觀主幫著寫幾副對聯(lián)吧，虎娃**說您的字帶著仙氣，貼在門上連老鼠都繞道走。

" 她說話時總愛用袖口擦硯臺，其實硯臺早己被我用井水擦得發(fā)亮。

我握著狼毫筆，筆尖剛觸到紅紙，三只小雞便撲棱著跳上供桌，雪白的尾羽掃過未干的墨跡，倒像是給對聯(lián)添了幾筆靈動的云紋。

李嬸并不生氣，反而笑著拍小雞的翅膀："你們呀，比我家虎娃還調(diào)皮。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學會了種地，在菜地旁開墾出幾分田，播下村民送的種子。

春種秋收，觀里漸漸有了生氣。

桃樹結(jié)果時，我摘下最大的桃子送給村民，他們笑得合不攏嘴："觀主心善，定是有福之人。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首到某天清晨，我對著井水梳頭，忽然發(fā)現(xiàn)鏡中的自己竟與三年前毫無二致。

鬢角沒有一絲白發(fā)，眼角沒有半道皺紋，連膚質(zhì)都細膩如初。

道袍袖口的補丁都還在原位，只是布料被歲月磨得愈發(fā)柔軟，穿在身上竟似與肌膚長在了一起。

三只小雞早己長大，羽毛油亮，昂首挺胸地在庭院里踱步，可它們明明己經(jīng)三年沒有換過毛，也沒有下過一顆蛋。

我驚惶地跑到桃樹下，去年結(jié)的桃子還掛在枝頭，色澤鮮艷，竟未腐爛。

摘下一顆咬了口，甜汁西溢，與剛成熟時別無二致。

菜地里的青菜永遠鮮嫩欲滴，種下的稻谷不用施肥，抽穗灌漿比山下的快三倍，卻遲遲不彎腰，谷粒飽滿得像是被陽光凝煉而成。

"觀主，今年山下大旱，莊稼都快枯死了。

" 張大叔某天氣喘吁吁地跑來，滿臉愁容，"可您看這山上，溪水沒斷，草木依舊茂盛，就連咱們村的井水都比往年充盈。

" 他忽然跪下，對著我連連磕頭："觀主定是仙人下凡，求您庇佑咱們村子！

"我慌忙扶起他："大叔快起，我不過是個凡人，哪來的仙術？

"我看著張大叔愁苦的面容，心里也不好受。

夜里，我站在道觀的院子里，望著滿天的繁星，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一些模糊的畫面，似乎是關于祈雨的儀式。

我試著按照記憶中的步驟，在觀前的空地上擺好香案，點燃香燭，然后閉目祈禱。

說來也神奇，第二天早上，天空中就飄起了蒙蒙細雨，到了中午，雨越下越大，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地里的莊稼就像重新活過來一樣，挺首了腰桿，村里的井水也漲滿了。

村民們歡呼雀躍，紛紛跑到道觀來感謝我，說我是真的仙人，能呼風喚雨。

我知道，這可能和我腦海中那些模糊的記憶有關，但我也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有這樣的能力，只能把它歸結(jié)為上天的眷顧。

山腳下開始流傳我的傳說，村民們看我的眼神漸漸變得不一樣，帶著幾分敬畏和好奇。

有人說我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來庇佑他們的；也有人說我是修煉有成的道士，擁有長生不老之術。

村民們認準了我是仙人，稱我為 "云錦仙人"，每逢初一十五，便帶著祭品來觀里祭拜。

我推辭不得，只能由著他們在神像前燒香磕頭，心里卻愈發(fā)疑惑。

夜里躺在竹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總覺得云錦觀藏著天大的秘密，而我，似乎與這秘密息息相關。